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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归落故土,旧岁安澜 列车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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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缓缓驶入山东地界,呼啸的风声换了腔调。
车窗外的景致骤然更迭,川蜀之地温润缠绵的叠翠青山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北方一望无际的辽阔平原。坦荡的土地铺展向天际,规整的田垄、错落的林木沿路绵延,少了西川的烟雨朦胧,多了北国独有的厚重苍茫。风透过微敞的车窗缝隙席卷而入,干燥清冽,裹挟着海滨小城独有的淡咸气息,洗去了她满身沉淀多年的潮湿阴郁。
八年光阴,倏忽弹指。
沈书禾轻轻倚在冰凉的车窗上,指尖贴着微凉的玻璃,目光安静落在飞速倒退的风物之上。这里是生她养她的故土,是刻在骨血里的根,纵使时隔八千多个日夜,一草一木的轮廓依旧清晰如昨。可真正归来之时,熟悉的街巷、旧时的光景早已悄然变迁,眼底所见,一半熟稔温暖,一半陌生怅然。
年少时徒步走过的乡间小路,早已拓宽成平整宽阔的柏油大道;儿时低矮朴素的农家屋舍,尽数翻新成整洁利落的新式楼房;曾经朝夕相伴的邻里故人,早已各奔东西、散落四方。物是人非的空落感,无声无息漫过心头,压得人呼吸微滞。
川西数月惊心动魄的纷争、临江船坞剪不断的人情纠葛、南坝监狱赌上性命的终极博弈、还有顾北辰那句隐忍入骨、克制数年的告白……所有跌宕起伏的过往,此刻都被千里山河远远阻隔,沦为一场盛大又残破的旧梦。
那场梦里,他身披一身正义铠甲,以身入局,倾覆暗黑权网,赢了世间公道、朗朗乾坤,赢了全城安稳、万民安宁,却唯独输掉了此生唯一的心动,永远留不住心底那束温柔微光。
沈书禾缓缓闭上眼,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
奔赴归途的千里列车上,她早已流尽了所有委屈与不舍。从西川风雨抽身,斩断所有牵绊拉扯,余下的,唯有历经千帆后的沉静与释然。她不再是当年那个遇事慌乱、心存执念的少女,八年颠沛,早已磨平她的棱角,沉淀她的心性。
身侧,杨东城安静端坐,全程默然相伴,未曾出声打扰她的思绪。
他一路追随,全程见证了她所有的起落悲欢,知晓她深埋心底的所有伤痕。地震留下的梦魇日夜纠缠,难以根治的焦虑症反复复发,深夜失眠、情绪内耗早已成常态,更懂她与顾北辰之间那道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
顾北辰身负公职重任,肩扛家庭责任,蓉蓉是他的责任,道义是他的枷锁。他爱得克制、爱得隐忍,纵然情根深种,也只能忍痛放手,护她周全、送她远离,给她一片无拘无束的安宁。
而杨东城从无半分奢求。
他抛开自己的事业前程,放下所有人脉羁绊,跨越千里山河追随而来,不求名分、不问归途,只求在她满身风霜、满心疲惫之时,默默守在身侧,护她岁岁平安、岁岁安稳。
列车缓缓停稳,站台人声嘈杂,烟火喧嚣扑面而来。
凛冽的北风迎面席卷,狠狠掀起她及腰的长发,寒意顺着衣料缝隙钻进肌理。北方深冬的风从不含蓄,像细碎的刀刃,一下下刮过裸露的肌肤,凛冽刺骨。沈书禾微微瑟缩,下意识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衣衫,眼底掠过一丝久违的真切凉意。
可这份寒凉之中,是独属于故土的熟悉气息,是漂泊八年从未触碰的踏实安稳。
八年浮沉,她见过山崩地裂的绝境,见过人心叵测的险恶,见过权谋棋局的暗黑,历经生死悲欢、起落沉浮,早已褪去年少的懵懂稚嫩,活成了独当一面、隐忍自持的模样。
“回来了。”
她低声呢喃一句,轻缓的语调落进风里,既是说给这片阔别八年的故土,也是说给漂泊半生、颠沛流离的自己。
杨东城提着两人简约的行李,缓步走到她身侧,眉眼温润,分寸得体:“想好先落脚哪里?”
沈书禾抬眸望向远方连绵的城区,神色清淡平和,卸下了西川所有的清冷疏离:“我先打个电话。”
话音刚落,一道熟悉又磁性的男声骤然自身后响起:“打电话给谁?”
沈书禾蓦然回头,视线撞进兄长熟悉的眉眼。八年未见,沈书文褪去少年青涩,眉眼愈发沉稳成熟。积攒多年的思念瞬间破防,眼眶骤然泛红,她毫无防备地扑上前,紧紧抱住兄长,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崩塌,滚烫的眼泪簌簌坠落,砸在肩头。
八年未见,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场无声相拥。
沈书文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温柔又宠溺,带着独属于兄长的宽慰:“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再不回来,爸妈日日念叨,我都快被他俩念叨得被扫地出门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沈书禾埋在他肩头,哽咽着轻声发问。
“蓉蓉告诉我的。”沈书文笑着打趣,“还把你好一顿夸赞,我都好奇你在四川到底折腾出了多大的动静,莫不是真捅破天了?”
“你闭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沈书禾瞬间破涕为笑,抬手捶了下他的肩膀。
“姑姑!”
软糯奶甜的童声陡然从身后传来,清脆悦耳,打破了兄妹间的温情打闹。
沈书禾扭头望去,只见一位容貌清丽温婉的女子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正含笑望向自己。小家伙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满眼好奇地打量着她,乖巧又可爱。
沈书禾微微一怔,视线在女子脸上停留许久,熟悉感扑面而来,却偏偏记不起姓名。她围着两人轻轻转了一圈,脑海里反复搜寻年少记忆,才恍惚想起,这是自己的高中同窗,只是时隔多年,名字早已模糊不清。
尴尬萦绕心头,她索性不再纠结,笑着伸出手:“来,姑姑抱抱。”
她常年独处,不谙抱孩童的手法,手足无措地将小家伙揽进怀里,姿势僵硬笨拙。小小的孩童却格外黏人,丝毫不认生,紧紧伸出小手搂住她的脖颈,小脸贴在她的颈窝,温热柔软。
一旁的沈书文看得忍俊不禁,连忙伸手接过孩子,无奈吐槽:“你俩再亲热一会,都快把彼此掐窒息了。”
说完,他抬手指向身侧的女子,郑重介绍:“这是你嫂子,赵梅。以后老老实实叫嫂子,别胡乱喊名字。”
“我不。”沈书禾仰头反驳,带着年少未脱的娇俏。
“为啥?”沈书文与赵梅异口同声,皆是满眼疑惑。
沈书文故作高深,挑眉笑道:“傻丫头,听我的准没错。喊嫂子你沾光,不听劝,以后你就知道其中的道理了。”
“沈书文你故意的!”沈书禾佯装生气,佯装炸毛,“我知书达礼、秀外慧中、亭亭玉立,样样出众,你娶了媳妇就忘了亲妹妹?必须赔我精神损失费!”
打闹嬉笑间,多年疏离的隔阂尽数消散,归家的暖意层层包裹心头。
闹够了,沈书禾侧过头,目光落回身侧安静伫立的杨东城,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暖意。
风雨飘摇的西川岁月里,太多人身处棋局、各有立场、各有取舍。顾北辰身负家国大义与家庭责任,纵使爱她入骨,也只能忍痛放手,成全她的安稳;唯有杨东城,抛开所有利益纠葛、世俗眼光,不惧路遥水远,不惧风雨跌宕,一路追随、全程守护。
他是她深陷黑暗时,最安稳的依靠,最纯粹的知己。
她轻声开口,语气真诚又郑重:“杨东城,我的朋友,也是我最靠谱的知己。”
杨东城闻言,淡淡浅笑,对着沈书文与赵梅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大哥,大嫂。”
哥嫂二人相视一笑,心中了然,热情上前接过行李,笑着引路。车子缓缓驶离车站,朝着老宅的方向奔赴。一个多小时的车程,远离了城区的喧嚣繁华,路途愈发静谧安稳。
连日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归家的踏实感彻底笼罩身心,沈书禾靠在车窗边,伴着沿途温柔暮色,沉沉睡去。
车子最终缓缓驶入熟悉的乡间巷口,轮胎碾过平整的柏油路,发出细碎安稳的声响。暮晚的余晖温柔洒落,漫天霞光铺落人间,青砖院墙、院门口两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骤然撞入眼帘。
八年岁月流转,世间万物几经变迁,唯有老宅风物,依旧如故。风里漫着年少熟悉的草木清香,安稳温柔,惹得人鼻尖发酸。
院门口,两道佝偻的身影反复踱步、遥遥张望,藏着数不尽的牵挂与期盼。
沈父背着手,步履焦灼,时不时驻足侧耳,望向大路尽头,鬓边白发比八年前浓密数倍,曾经挺拔如山的脊背,如今已然微微佝偻。沈母更是心绪难平,频频踮脚眺望,双手无意识搓着衣角,眼底盛满八年未歇的思念与忐忑。
夫妻俩心底,藏着沉甸甸、从未言说的亏欠。
书禾是家中最小的幺女,自幼被全家疼宠,却生来独立隐忍、懂事乖巧。年少从不撒娇任性,长大远行从不诉苦抱怨,八年漂泊四海,起落悲欢、风雨坎坷,她永远只报喜不报忧,所有凶险委屈、深夜难熬,全都独自咬牙扛下,半句不与家人提及。
他们终究是亏欠了这个孩子。
年少未能护她纯粹无忧,成年未能替她遮风挡雨,让她小小年纪便学会自愈自持,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无坚不摧的模样。
八千多个日夜,他们无从知晓,这个看似清冷淡然的女儿,独自熬过多少漆黑深夜,趟过多少生死风波,咽下多少酸涩委屈。
车子稳稳停在院门前,轻微的响动惊醒了苦苦等候的二老。
沈书禾睡得极浅,车身停稳的瞬间便悠悠转醒。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带着刚睡醒的朦胧倦意,一路紧绷在心弦上的所有防备、所有铠甲,在看见双亲苍老眉眼的这一刻,轰然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