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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再来一杯 都是为了下 ...

  •   没有时间哀悼一个时代的落幕,新时代的号角在林复启耳边夜以继日地吹响。第二天上午十点,江东省作为当年全国最晚公布成绩的省份,给所有已经焦虑得晚上睡不着白天醒不了的考生注入最强的清醒剂。
      【江东省教育考试院】林复启(xxxxxxxx)同学,您的2017年高考成绩如下:语文107 数学113 英语105 理科综合232 总分557 排序位次25065 以上成绩信息以官网查询为准
      相比高三上学期自身作战时期,这个分数已经是历史最高水平,导致林复启看了半天也是懵懵的,已经习惯了各种保底院校分数线的他根本不知道这些数字都意味着什么,直到弟弟的祝贺电话打来,他才如梦初醒。
      “恭喜呀!启哥,你已经是稳上一本线的水平了!你可以去看省外的211还有省内学校的好专业了!”
      “说——说什么呢!”林复启开始感到兴奋。“一本?我?我……我都不敢想!”
      “林总叔叔知道了吗?”
      “我还没给他讲,我得自己先明白这到底是什么水平才能通知他,不然他要是长篇大论,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又要吵架了。”
      “你就这样给林总叔叔讲,让他办一个盛大的升学宴!”
      “哎呀,你也是扯得太远了。那起码都是收到录取通知书之后的事情了,现在八字才刚有一撇呢,一说这些我就头大,我宁愿明天就出发和鸟哥鱼姐搞毕业旅行,也不想多思考这些事情。”
      “哦对,你们还有个毕业旅行。那启哥就好好放松,好好玩,把一切都抛在脑后!”
      三伏天炽热的阳光消退,广江大街上每个晒蔫了的店铺,都补足了水分挺拔起来,如同那些夜晚绽放的花朵。
      其中一朵鲜艳的,还飘扬出慵懒的萨克斯声,吸引街上游荡的,比昆虫还花花绿绿的人类进去一探究竟。
      “您好,有订台吗?我们还有那边几个卡座。”门口的服务员微笑迎接,刚进来的新客左右打量,然后抿着嘴点点头,暗自庆幸自己眼光尚未失去水准。这家小清吧氛围不错,音乐叫人放松,还没有过于吵嚷的江湖客人。只是,那边角落里开着顶灯的一桌两个人,未免有点太严肃了。
      桌前,时歌还穿着自己工作时的小西装,啜饮一杯点缀樱桃和薄荷叶的鸡尾酒。对面的林总显然刚坐下不久,还在整理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外衣,面前搭着小伞的精酿啤酒杯。
      “亏你能想到这种地方。”林总的声音和空调一样冷。“又是经常和哪个客户来社交来聊单子的地方吗?哦,我懂了,把客户灌醉了就好签单子了是吧。”
      时歌鄙夷地翻了个白眼,语气亦没什么温度。“你怎么能不懂呢,你不就经常和你领导来这种场合吗?算了,在外面我不想一开始就和你吵起来。之所以约在这里,和我的工作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有自己喜欢来的小地方,我在这里才能感觉到放松,才有那么点耐心和你谈事情,你应该懂的是这个。”
      “好了,不说这些了,趁现在还不是那么吵那么昏暗,拿出来看看吧。”林总抱着手道。
      “呵,就这么着急?”时歌抱着手。“这么着急和我切割,就好像我这些年从来没有照顾过阿启?”
      林总低头抿嘴:“嗯,阿启发挥得比以往都好,是一本的水平。坦白来说,557的分数我都不用指导他了,他基于此做的任何决定,都比我留的后路好,所以我打算不干涉了。今天还是他毕业旅行最后一天,明天才从昆明飞回来,而明天恰好也是开始投档的日子。”
      “是吗?”时歌短暂地笑了笑。“还是蛮争气的,这孩子,既然你都这么讲了,我也不会再多说什么,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以后就多烧香,多攒钱,保佑他们平平安安。唔,5570能买什么样的手机或是笔记本电脑给他上大学用呢?”
      “这居然也用得着你操心?”林总翻个白眼。“操心操心咱们的事情吧!”
      时歌深深叹口气,从她的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鱼鳞格的反光下隐约可见“离婚协议书”几个黑体粗字。“因为涉及房子的分割,我咨询了律师一起拟定的,没有用民政局的范本,你别多心,不是在针对你或是刻意占你便宜。你要是觉得有不合理的地方就提出来,我们两个之间公平公正公开。”
      林总接过文件袋,正要拨开扣子,侧方的舞台上传来一阵悠扬的曲调,一下吸引了两个人的注意力。
      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支小乐队,以及一位从头到脚,甚至连声音都不免让人想起上世纪80年代的港台的女主唱。“欢迎各位走进TONEDOWN本周的怀旧主题夜,希望大家能在熟悉的韵律中放松下来,在匆匆的脚步声中暂时回到那个独属于我们的夜晚,一个属于70后和80后的夜晚。”
      “这位——看上去好像比阿启大不了多少,真的能让我们这些人有共鸣吗?”林总小声嘲讽道,手却将文件夹放了下来,和时歌一起聆听。
      “遇见旧情人,人丛内眼光接近。
      欲语终无言,唯凭眼睛探问。
      ……
      只见旧情人,回头望四边远近。
      就似找从前,从前别了的人。”
      桌前的两人一时失了神,好像身边的光影变幻,回到了小时候和大人一起听香港磁带的时候。具体的场景和时间节点已经散落在遗忘的河流汇成的海洋,只有那种似懂非懂,似愁又非愁的情绪,穿越几十年,击中了两人的心。
      “谁来唱都是这样,我们80后已经心软到这种地步了。”时歌已经没有一开始的紧绷,半俯在桌上喝着酒。“快看吧,既然你觉得要赶时间。”
      而对面的男人一面翻阅,一面脸上还露出了一丝微笑。“没事,我现在感觉我还能坐久一点,你的眼光不错。唔……各自名下的存款股票基金不分割……广江的房子一切权益归我,剩余贷款我来承担,你之前出的贷款我还给你……鍪州的房子归你吗?可以的,邱雁要是知道你终于有了自己的房子,她一定很高兴……”
      “我要把鍪州那套房子拿来,你确定你能接受?”
      “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林总笑道。“当初你带着阿明投奔我的时候,我不仅和你一起骂了让你净身出户的吴伟,还对你和邱雁发过誓,不会让你和我过这么多年还是一无所有。我要不给,我对不起我的良心,也对不起邱雁。”
      “……你能这么想,那就最好了。截止过户日期,违约什么的你都可以定一下。”
      “你出的贷款我没法一次性全部还,如果每个月还一部分,到了年底拿了年终和分红就可以还清。”
      “没问题,一次性还完我也怕一时间短了阿启那边。哦对了,阿启现在如何——”
      “先谈这个,要聊到孩子们可能得聊到打烊。”林总轻轻招手,眼睛有些颤抖,不过又迅速镇定下来。“呃,鍪州的房子过户可以很快,九月初阿启走之后就去办。阿明那孩子,你说有点手段还谈不上,破坏心态倒是一把好手。”
      “他?他手段多了去了,是你还没全部见识过。”时歌苦笑道。“那就按你说的办。”
      “逾期和违约还是你定吧,给你省一点心。日万一,万五,甚至千一我都能接受,看你和你的律师怎么想吧。”
      “我和律师拟的公平协议,怎么搞得像你大发慈悲定了一个有利于我的合同一样。”时歌不悦,又喝了一口。“千一就千一,到时候你别后悔了又来找我!”
      “那是你上班见了太多后悔了撒泼的人,我不是那种人,我后悔的时候全世界数一数二的窝囊,哈哈。”林总反而笑了起来,时歌见状,刚起的气又消了大半。“不过我是想确定一下,你不会后悔吗?”
      “我能后悔什么?后悔了我也不会先来找你呀。”
      “这个财产划分,和我们当年结婚签的那个继子女扶养还有婚内财产继承基本矛盾。我怕你和我一翻旧账,又觉得不能这么算了。”
      “嗯——想到了,你往后翻就看到了的。”时歌的语气突然沉重。
      林总动作凝滞了两秒,然后才将目光放在财产部分最后几项条款,其中一条明确指出,离婚协议生效之日,继父母与继子女不再适用民法总则中关于父母子女关系的规定,双方已形成的拟制血亲关系解除。解除后互不享有继承对方财产的权力,互不承担抚养或赡养义务。
      “你……你真的……”
      “我不是要和你们恩断义绝。”时歌先人一步。“一来我们早就形成了对继子女的扶养关系,要处理确实很麻烦,不如加这一条一劳永逸。二来,法律是法律,人情是人情,你之前发的那个毒誓,我自己都身体力行过了,没有质疑我的必要。第三,呃——嗯——”
      “怎么?还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藏条件?”林总阴阳怪气,幽怨道。“不敢大声说,小点声我也能接受。”
      “——两个孩子,现在是一对!我——我不想看到他们,以后因为继承问题闹翻!我——我宁愿他俩因为感情问题吵,都不想让他们因为钱和房子吵!那是普通家庭的特权,我们可享受不了!”
      林总完全放下了文件,双眼望着眼前的酒杯出神。“普通……家庭?你觉得,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呢?”
      “因为我们……都同时养出了一个同性恋的儿子呗。”时歌也仿佛在发呆。
      “不不不——”林总淡然道。“是因为我们两个,心里早就有了一个‘普通家庭’了,只不过你比较惨而已。”
      时歌刚要发作,转瞬间又像泄了气的皮球,眼睛偏向一边。“嗯,不得不说,我更愿意承认你说的这个版本。不过,你真的对他俩,一点怨言都没有吗?”
      一阵悠扬的管乐响起,初听有些像商场车站会播放的《回家》,两人再听下去,一度紧绷的肌肉和神经又松弛下去,脸上不自觉地在光影中染上一丝笑容。
      “只相信从此以后,见面反而增加难受。
      不要想有任何理由,让你再回头。
      ……
      装作不在意,假装从不认识你,
      就这样悄然别离。
      让时间去冲淡记忆,
      这一段恋情不再有痕迹。”
      舞台上的主唱微微欠身,台下只有时歌和林总看向这里无声鼓掌。她将眼神分给那一桌,抿着嘴笑了笑,而那两个人也报以微笑和点头,腰板比之前都挺直了些许。
      林总将杯中的酒饮尽,慢条斯理地拿出手机点酒,一边道:“怨言?什么怨言?有什么怨言你来讲,我才不当这个坏人。”
      “也就是说,你还蛮支持他们两个的?我没见你表过这种态啊,当时你可是一声不吭来着。”
      “支持当然谈不上。”林总似乎落好单,放下手机正色道。“我支持我儿子的时候,你又不是没有见识过,还为此和你大吵一架。现在,我更倾向于……倾向于默认吧。只要他俩不要表现出什么,我宁愿当他俩还是好兄弟,只是约好了不结婚,约好了搭伙过日子,约好了以后还要一起解决养老问题。从前鍪州乡下,获丰县那边的农村,不经常有找不到人结婚的光棍认契兄契弟,还有老姑娘结婆娘社的吗。”
      “可那些绝大部分都是找不到人结婚怕以后没着落啊,阿明和阿启这种条件……”时歌止住了嘴,眼神中带着点落寞。“……以前那些人聊的时候……那些人在偷偷笑……原来如此。”
      “既然已经这样了,我肯定不会让任何人取笑,你也一样。当年我父母,还有你和雁子的父母,就是这么保护我们的。说明阿启和阿明,其实也和我们差不多。”
      “是啊……差不多。”时歌笑了笑。“不管你怎么想,我当然不愿意我们的孩子过不了普通人的生活。我当然希望他们各自能立业、能结婚、能成家、能将对方的孩子当成自己的一样长大、能比我们还安稳还幸福地过完这一生……”
      时歌越说,脸上幸福的微笑便越浓郁,仿佛她正置身于一个平行时空,红润反光的脸颊与清澈的眼眸中映照着林复启时永知两人长大后兢兢业业、与妻子交换誓言、两家人一起享受节假日、与已经老去的自己和林总共叙家常的样子。林总低下头,呼吸缓而沉重,连服务员放下酒杯的声音也没听见。
      “我怎么……不会这么想呢?”林总揉揉眼睛。“可孩子们就不这样想啊,你再怎么幻想,终究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你知道为什么我们没办法吗?”时歌的笑容变得尖锐,带着讽刺的意味。
      “什么意思?”
      “因为我们自己都过不上这种日子,我们自己都不幸福,我们没资格!”时歌手指杵着桌面道。“都说父母要以身作则,就我们俩这一地鸡毛的样子,我们怎么说服他们?说服他们男女婚姻有孩子才是圆满人生呢?”
      “或许——”林总长叹一声。“圆满和幸福,真的还有其他形式吧。”
      舞台上再次传来人声,时歌和林总都迫不及待将注意力移回台上。只见之前的主唱已经换了一身相当悠闲而运动的服装,俗套的鸭舌帽反戴在她身上却显得青春冷酷。“很高兴能在今天的TONEDOWN和大家相识,在把时间交给DJ之前,我想在怀旧主题夜告一段落的时候,为大家,特别是为那些能读懂今晚选曲的人,献上一首来自70年代的《再来一杯》。如果大家能被这首歌打动,欢迎和我一起打节拍。”
      一阵鲜明的鼓点和悠扬的电子琴声,听来仿佛走在一条面对夕阳的下坡路上。主唱身体跟着节奏的律动,打起响指,酒吧里绝大部分人即使刚才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此刻也面带微笑拍起手。
      “不要悲伤,不要流泪,抛开一切喝一杯。
      明日天涯不再聚,今宵有酒要同醉。”
      ……
      “我说,你哭什么?”
      “你还不是一样?你一听到前奏眼眶就红啦,你以为我没看到?”
      “我和你不一样,我只是觉得她唱得太好了。”
      “对啊,就好像我们以后永远都不会在一起一样。”
      ……
      “不要苦脸,不要皱眉,寂寞应该喝一杯。
      多少柔情多少泪,把它抛在云雾里。”
      ……
      “不会的,不会的。”
      “为什么?”
      “我们以前是那么好的朋友,即使我们彼此都断绝往来,我们最终还是会像当年一样,最终回到对方身边。”
      “那我们打个赌,谁先被吸引过去,谁就请喝酒呗?”
      “哈哈,那你输定了。当初不就是你主动找我当朋友吗?”
      “乱讲什么东西,明明就是你!”
      ……
      “青春时光留不住,如花飘零随流水。
      不管多少悲欢离合,也要活下去。
      为祝——福,再来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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