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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时永知的回忆(终) 三年前发生 ...

  •   时永知永远不会忘记,当年他收到宋顺涛老派约架的请帖时,明明没有生病却感觉整晚都在发烧的感觉。赌徒在牌桌上掀开自己的扑克牌的前一秒,会是这样的忐忑吗?拳击手站起来决出胜负时,会是这样的兴奋吗?离开熟悉的故地前往异国他乡的旅人在登机口开放之前,会是这样的不安吗?
      大概过了一天,他才终于冷静下来,理性分析局面。首先,宋顺涛能将时间定在下周而不是当时就来个措手不及,就不仅仅是给他一个教训了,宋顺涛要把这场仗打成你死我活的生死战,所以需要较长时间的认真准备。还好,他在通知大家时确认了一圈,不是有人提前走漏了消息。
      其次,宋顺涛需要一周的时间准备,也说明其动员能力已经大不如前,很难说这其中有多少他的功劳,但一定是有的,而宋顺涛新找来的人实力可能匹敌不了从前的跟班,也有可能超过。不过两种情况,他都可以视作积极的信号——如果新组织起来的是散兵游勇,就没有担心的必要了;如果宋顺涛真能建立一支更强的精锐,想想其中需要付出的精力成本,只要他还有一口气,还能绝处逢生。
      战略上藐视敌人之后,该在战术上重视敌人了。时永知严密分析了宋顺涛动员的人中他已经策反的人群,将他们按照墙头草的等级排序,与宋顺涛离心最严重的人他便鼓励这几天多尝试接近宋顺涛。那些并没有接到宋顺涛命令的,就见机行事,做宋顺涛还剩最后几口气时给他加稻草的人。而唯一的女生韦晓欣,则主要负责泼脏水。
      “就只是舆论战而已?我怎么就不能给宋顺涛不可一世的脸上来一拳啊?你觉得我不够格?”韦晓欣气馁道。
      “也许机会到的时候,你当然可以给他来一拳。但是永远不要小瞧舆论的力量,淤血会消散伤疤会愈合,语言的刀能平等赋予拥有记忆的人以时刻打击的能力。”
      只是,向来都是这一代人的恩怨影响了下一代,让下一代陷入冤冤相报的循环中,但这次,恐怕是晚辈反过来影响上一代的关系了吧?时永知在休息片刻看到母亲打客户电话的时候,会这样想。
      ……
      “他还在选位置。我估计就是在那边,你晓得的,他在这边已经混不下去了,只能在旮旮角角生存。”
      ……
      “那些餐馆饭店都晓得,或多或少也涉黑,所以不要有任何幻想,不要真的当吃饭,一进去就要高度警惕。”
      ……
      “哦对,你要真的是单枪匹马,按照他的敏感程度,会被他发现不对头。他既然给你这么长时间,就是想让你也有准备。所以你想一下,有些人可以带在身边的。”
      ……
      “到时候他要是……我们就……先……然后……能先把他逼投降最好,我们也方便下手轻一点。他要实在有点古(倔)我们就没办法,只能……让有些人看到!”
      ……
      “你放心,到时候我发给所有人的版本,不会有什么实际上对你造成不利的内容。,也就是不会一边倒,但是主要会曝光他,这样子会可信一点。”
      ……
      看着持续灌进手机里的消息,时永知将它扔进中考复习资料、复习资料的复习资料、市模考卷子、模拟市模考卷子的卷子组成的荒诞的垃圾堆,然后躺在已经不再适合他尺寸的阳台小床上,双腿搭在床前的椅子上,看着已经是第三次的四月流云在眼前飞过。
      他想起来,自己其实不需要这场胜利,无论如何,他最后都会离开贵阳回到鍪州。但再仔细想想,自己最需要这一场胜利,他能解决掉这个“哥哥”,那鍪州的哥哥,他也一定能征服。一定能让他好好听自己的话。他让哥哥来,哥哥就得来,让哥哥走,哥哥才能走。没错,就是这样!
      “来,你们菜齐了哈。”山脚下的自建房菜馆里,一位嬢嬢放下一碟炸小黄鱼一字一顿道,然后便如万吨巨轮一般沉稳地走开,眼睛死死盯着这张不寻常的餐桌。
      “齐了。”宋顺涛先拆一次性筷子包装。“你呢?”
      “肯定齐了。”时永知微微点头。
      嬢嬢的脸色阴沉到极点,不时在堂子里走来走去,见两个人忙着吃饭没有再说什么,便拖了一张凳子坐在门口,像自动监控探头一样看着外面的背篼、板车工人、买菜的附近居民、远近闻名的疯子、和一群按道理应该形迹可疑但在这里简直再正常不过的小孩子。
      这顿饭一共50元不到,宋顺涛将一张整的50现金递给嬢嬢,两人眯着眼睛对视了几秒,好像达成了某种交易。嬢嬢便径直将钱收进口袋,再也没有拿别的东西出来。给了一个不算礼貌的赶客眼神后,两个人便擦擦嘴出去,往垭口走。
      时永知明白,两个人并没有来这里吃这顿饭,而这50元钱,还不仅是这顿饭钱,宋顺涛还花钱买了即将出现在他身上的绷带和创伤药。
      “涛哥!”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出现,时永知定睛一看,竟然是被吴家娇和宋顺涛一起坑害了的小青蛙。小青蛙等级太低,当时并没有在时永知的策反名单上,现在竟然能被宋顺涛提拔到现在这个位置。他不禁心里一阵唏嘘。
      “阿明!”时永知不会在这种时候掉链子。他找来的人也刚好赶来,看着自信满满,在太阳底下发光的那个男生,很难将他和之前在厕所里低头啜泣的那个人联系起来。
      他看到宋顺涛笑了,如此轻蔑,但再也刺痛不了任何人。
      这个上山的队伍规模并不大,就算有从山上采果子拔药草或是上坟回来的路人经过,最多也就是当成没事来爬山的小孩而已。殊不知,在一片退休大妈大爷偶尔来打太极的空地上,已经少量多次地涌入一群年龄相仿的男男女女,正严阵以待。
      时永知从来都没有完全接触这个圈子的核心层,但进入空地的那一刻,他确实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千呼万唤的□□头子。大家的目光在一片肃杀中投向自己,这样的情绪简单粗暴,令人容光焕发。他终于理解了那些哥大姐大为什么对打来打去乐此不疲,原来就是为了现在,拳头发硬,全身如同广告特效一样散发光彩的时候。
      “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宋顺涛快步走入人群,转过身对时永知警告道。“还没打就服气是听起来不好听,但起码看起好看。打到服气了,是听起难听,看起更难看噢!”
      “那么你说说,听上去好听,看上去也好看,是哪一种结局呢?”
      人群没有像戏剧里一样发出夸张的吸气声,但时永知确实说了这句话后自己都起了鸡皮疙瘩。他在夸下海口,直到现在,直到他看到对方身旁人员的眼神变换前一秒,他也不能说自己的计划正顺利进行。即使做了充分准备,只要有人心的成分,那就还是一场豪赌。
      “算了,不要给他讲那么多。有些人不见棺材不掉泪,古得很!”宋顺涛旁的“小青蛙”挑衅道。
      “三!——”宋顺涛走到他那边人群的最后面开始倒计时,人群已经排好了队形,是拉开架势准备攻击的样子。
      “二!——”最有压迫感的数字一出现,时永知屏住了呼吸,他好像真的也要比起架势,以防不测了。
      “一!——”汗水在此刻凝结,空气在此刻停滞。如果大家都是命运这部机器里的齿轮,时永知的力量和操作,能让大家往自己这一边转动吗?
      咚咚!随着自己的心跳,他仿佛灵魂出窍了,然后飞速附身到宋顺涛身上,想用他的视角看战场上的一切。
      “诶?你们,你们连数数都听不懂了?”
      在宋顺涛眼中,他没有花费多少力气就能在短短一周内叫来的,金建涛、罗超、吴家娇、还有其他好兄弟,在令人错愕的呆滞后,像恐怖片里的石像一样,整齐划一地伴着咔哒咔哒的声音自己从阳面转向阴面,表情变得阴森可怖,眼冒凶光,聚焦在他脸上。似乎他再眨一眨眼,自己曾经熟悉但现在已经是怪物的伙伴,就会瞬间移动到他眼前,还没让他尖叫出来,就弄断他的脖子。
      “老大!不对啊!他们不听你的话了!什么情况?”
      “闭嘴。呵呵呵——”宋顺涛如被点击一般颤抖,声音尖锐如同树林中的鸟雀。“——我们着了他们的道!”
      马上,宋顺涛就会知道,他身处的恐怖片里,石像们并不通过瞬间移动的贴脸惊吓带来恐惧,而是像丧尸一样,慢慢逼近,一步一步变得更大更恐怖,而终于将徒劳反抗的他淹没在一层又一层的血手下生吞活剥。
      视角切回到自己身体上,时永知能感到身边的人冲过去时带起的微风,他不由得欣慰地深呼吸一口,结果被松花粉刺激得连打几个喷嚏。
      “……你等着……总有一天……我还会来找你……报仇……”宋顺涛对他说过的最后的话,飘散在远方土路的尽头,那里正是连绵山脉的关口,翻过去就是贵阳东部的丘陵地带,那里有机场,是时永知魂牵梦绕的,终结贵阳之旅的目的地。
      大家群情激奋,大有拥戴时永知为新大哥的趋势。时永知并不感到骑虎难下,他知道这群人只是缺了一个大哥,就像只想傍富婆或钓金龟的平庸男女一样,谁来当大哥都行。
      于是他先是给足了大家面子,清空了一段时间以来的积蓄给大家包了一个吃饭场一个娱乐场让大家将高涨的肾上腺素、多巴胺等等各种化学物质代谢了,自己却找个“在学校和大人面前收拾残局”的借口不出现。等大家玩尽兴睡着了,差不多也就觉得时永知这人吧,口才挺好很会做人,我们只是替他和替自己出了口恶气,他还谈不上是我们的大哥。
      贵阳这座城市只是比鍪州大一些而已,但发展速度比被广江吃得死死的鍪州快不少,所以这条街道那条巷子永远不缺大哥大姐,没了这个还有那个,叱咤风云手段残忍的毛头小子,就像韭菜一样生生死死,死死生生,收割这群人的镰刀名叫时间。
      收拾大人那边的残局,自然是大人来处理。几天后,时永知就从母亲那里得知,田园薇将本来预留给回鍪州的年假提前请了,并且不接她的任何电话也不回复信息,只是给其他同事说孩子出了点事要处理。
      时歌没有问儿子其他什么事,只是突然换成一种逼问犯人的凌厉眼神盯着他,而他也毫不发怵,顶着母亲的眼神咬牙轻轻点头。然后时歌便猛然垂下头,手揉着太阳穴不住喘气。他吓得以为母亲和班上同学一样突然低血糖,准备扶她到床上,手一伸,便被时歌蛮力打回,只能看着她抱着手仰起头走回她的房间,脚上的拖鞋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像高跟鞋一样。
      他望着窗外的天空,一切被搅散的浑浊,都加速开始沉降。
      韦晓欣经此一役,因出色的舆论攻势,将自己塑造成了白切黑的形象。她即使没有变成大姐大,也成功收获了一批对她另眼相待的朋友,她的联系方式和她本人,再也不会在别人转场的时候被扔来扔去。只要有她在的场合,她就是特权本身。
      那个可怜的同性恋男生,时永知总是记不住他的名字,但他应该是收获最多的一个。拳打脚踢之后,他终于认识到自己的力量有多孱弱,他让父母给他报名了跆拳道,带他去爬贵阳的大小山峰,既能对外界营造一种“阳刚”感,又能实打实地提升自己的身体。有人再拿他的取向或是懦弱的初恋对象开玩笑,他会冷笑,然后答:“如果是的话,不服?”
      至于吴家娇、金建涛、罗超、小青蛙等人,就是被提前收割了的韭菜,但在运输过程中被时间放了一马,又扔回了土地里,看似还能支棱一段时间,实际上正在腐烂,化为尘土,变成新韭菜的养料。
      “很久没有看到你去外面玩了。”不知过了多久,反正是贵阳的法国梧桐开始落叶的晚上,时歌端着一碗润燥的梨汤到时永知用工的书桌前。“我知道你为了考回去学得很紧张,但一直紧张也不行。”
      “那我要是放松了,恐怕妈妈你又不高兴。”时永知伸个懒腰打趣道,喝了一口糖水。
      “凡事讲个度嘛,”时歌并不着急离开。“让你学习又不是一天到晚抱着书不撒手,让你放松也不是让你去外面玩个几天几夜不回家。”
      “我什么时候干过这些事情了?”
      “一天到晚抱着书不撒手啊。”时歌也笑道。“只是考你哥的学校而已,又不是清华北大,不至于。到时候你去了发现自己花了那么大力气,然后身边都是一群玩上来的,容易心里不平衡。”
      “贵阳一中那么好,广江一中也不差吧。就算是玩上去的,只要大家实力接近就没有什么平不平衡的啊。”
      说到这里,时歌叹了口气。“唉,有人在的地方都一样,好的学校也有一般的学生。不瞒你说,你哥本来就是擦了个最低分的线进的一中,但他一直都没有努努力往重点班爬,现在还在普通班,而且成绩是普通版的中下水平。马上要高三了,你林总叔叔可怎么办哟!”
      “好了,我休息,妈妈你再给我多说一点启哥的事情!”时永知精神焕发,一口干掉半碗梨汤,抹嘴聆听。
      “我不是说你启哥的坏话,只是你林总叔叔确实是这个意思哈。林复启他在班里的成绩都是三四十名,全校排名能到两千名以后。而且林复启一点也不着急,林总叔叔也是,高二那么关键的一年也不去补课,每天把学校的任务完成了就万事大吉。关键是都这样了,他居然连个把朋友也没有,不去补课也不和朋友聚会,能说得上话的也就一两个。总之啊,进入广江一中后你的启哥简直和以前你成天说长大了要结婚的那个一点关系也没有……”
      从那之后,时永知每个夜晚,只要一想起启哥,就只能将他想象成一个蹲在角落里发呆,偶尔还会流泪的小男生,而他自己则像个稳重的成年人一样,走到他身边,只要伸出一只手,他便会像一只小考拉一样,爬上来睡着。
      从那之后,时永知每次想到这里,都会笑得整张书桌,甚至整张床都颤抖起来。待他停止颤抖之后,他便将这样的想象,构思成一个去广江,将哥哥全部夺回的计划。
      终于到了实践的那一年,时永知以中考全校第一名的成绩脱颖而出。在万众瞩目中,他毅然选择回原籍地参加高考,并且按照鍪州和广江共同的规则,他必须在当地读满三年。时歌将好消息给林总说,两人一起安排了“荣归故里”的时间,并且根据林总的情报,时永知的成绩不仅能进入广江一中,还有机会进入重点班。
      “这次回去,我们就不在原来鍪州的家了,林总叔叔在广江买了新房子,又温馨又舒服!”时歌在处理旧物,收拾行李时还在给儿子唠叨。“你不用和你启哥挤一间了!”
      “知道——我在这边又不是邋里邋遢的。”
      “不要忘记,我们来贵阳就是躲你那个疯子爸的。虽然过了这么些年,但危机还没有解除。你还是多个心眼,就和以前一样,在大街上见到走路一瘸一拐还冲你来的人,赶快跑远,然后通知我。”
      “嗯,这一点我怎么都不会忘记!”
      “还有啊,广江也是鱼龙混杂的地方。你在贵阳的事情就在贵阳结束,不要带过去,也不要沾染一些不好的东西或是人。回去的主要任务还是好好读书,好好处理人际关系。既然你一直都要见你启哥,就多和他相处。”
      “哈哈……不需要你提醒。”
      ……
      母亲的箱子还是原来那只,但现在的时永知已经能轻松提起,拖着它从贵阳到广江机场,再到出租车,再到新奇的小区。越接近目的地,时永知就越难以按捺自己激动的心,他的计划还不成熟,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实施。
      他要让哥哥知道他如今在学习、生活、人际关系、等等的强大能力,从自身,还有哥哥周围入手,最终让哥哥除了林总和自己,谁也没办法依靠。
      “滴滴!嘟——”指纹锁的声音响起,他表面镇静,实际上兴奋地快要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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