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爱吃氢离子的柠檬

13、混战 “据数

　　“据数据看，当今天上掌权者七位，各个从前似乎都名不见经传，却都是各大世家皇朝的实际掌权人，心狠手辣，风流债写成书。”
　　俄顷风定云墨色，商贩农夫惊异，纷纷欲走，街头巷尾闭户不出。
　　“江州柳家隐逸千百年，那必然少不了，上面的首位就是他们家的，那法宝，传闻用漠北景氏整支皇族炼成的，叫血绸，邪魅至极，神似万鬼幡，无论何时都一直滴着血，还有凄厉的哭声，大致是他屠城时，倾心于他的公主的惨叫。使用时，雷声大作，方圆五里冰封风雪连天，凛冽的寒气彻骨入髓。”
　　天黑了。群众环顾讨论着异色，只有宋煜和柳琼琚面不改色继续听。
　　苏杭余见到他们的反应，笑着敲响醒木，群众被惊着跌坐回座位：“可他小时候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十几岁流浪江州街头，我遇见他时，像匹漠北的孤狼，饿得眼里冒绿光，精瘦一个，凶狠得让我这个老人都心惊——从古至今被放逐者，无怪乎如此。”
　　冰雹砸落在瓦片，清脆地响，除此之外只有苏杭余的声音回荡在华贵的茶楼里。
　　“他是怎么飞升的呢？自杀。屠完人家皇族悬人家的梁自尽的，这多大的仇啊。当天风雨大作天墨色，城里城外一片寂静，只有雨滴混在血水里的叮咚声。乾坤殿中，他踩着景氏老皇帝和他女儿的头颅，把浸泡在没脚血水中的丝绸随手拾了一块，往梁上一搭，就要悬梁自尽，殿内却闯进一人，连声说道‘不可’，他回头一望，就望见了我这个老头子，我同他大战数十日，最终不敌，唉，荒唐，他自戕成功，我一路跟随，发现他灵魂竟上了天上。”
　　苏杭余摊了摊手，下面又是一片嘈杂，却没有敢妄动离去的。
　　“第二位更奇异，法宝昶戟，不巧是漠北景氏当天在中原游历的摄政王之兵器。那昶戟可了不得，行走的电灯泡，走哪哪发光，大晚上给照成了白昼，一打架，闪瞎了敌方的眼，大范围无差别攻击。话说回来，那王爷得知家族给屠戮了，大笑不止，疯癫走上街头报喜，边笑，边哭，嘴角扬的都咧开了，那泪水不住往下落，眉毛蹙成川字，踉跄行走。财物丢了也不管，大晚上就听见他‘哈哈哈，恭喜，恭喜，哈哈哈哈，嘻嘻嘻，啊啊啊’。整城人一听心凉了半截，琢磨着是鬼神上身？跳大神却也没用，干脆给人杀了。这么个疯子，我回去时，他已经入土，然而，方圆百里再无黑夜，蓝莹色草木丛生，彼岸花开满地，明亮又阴森的景象让这形容同时存在，矛盾却合理。”
　　柳烟倒来了兴趣：“然后呢？”
　　苏杭余微微一笑：“有天晴空雷如雨下，那碑劈开，赫然是一把长戟，不知何时坟上立了一人，左不过是谁？那王爷。凛凛银白色铠甲，英姿勃发，拔了长戟就往天上去，我拦他问他欲何为，他道‘设宴庆贺’。”
　　苏杭余喝了口茶，不紧，不慢。
　　“那王爷也是可怜人，漠北景氏也是可怜人，众所周知，漠北虽曾有王朝，却是奴隶制度，景氏性情古怪，儿子往奴隶堆里扔，女儿金银供着，开口便是热嘲冷讽，言语恶毒，直戳人心窝子。那年我去漠北，因着是两皇族联姻所诞之子，人家叫我 ‘杂种’，我仔细一想好像也没错，就是心里闷闷的难受，说不上来哪的怪，好像是侮辱贬低的叫法的问题，我碍于礼教，请他们莫要如此，人张口，左右对视，诡异地笑了起来，我莫名其妙，有什么好笑的，又跑过来捏我皮肉的，阴阳怪气叫我‘面首，长得真不错’，教我‘滚回家去，黄毛小子’，真是的，我的年辈足以做他祖宗了，这也罢了，因着我是外邦人，人家收费要翻好几倍，那面食里还有当我面吐的痰，人恶心我，我得收着，我直接喂了狗，狗不叫，人倒是叫起来了……”
　　说至此，苏杭余手发抖的频率愈发的快，然而面上还笑着。
　　“……‘自甘下贱门户大开的公主，一事无成的废物老爹，畏畏缩缩的祖宗，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屁孩’，人团团包围，对我上下其手，两边开战，边打边骂他们极带侮辱性的口头禅，抱歉了诸位我说不出口，去过北漠的想必都知道，他们欺人太甚，但我寡不敌众，一力降十会是压倒性的极端力量，我是做不到的，于是被困地牢，蛮夷者□□，走的时候，我放了火洁净他们的灵魂……人性的恶意往往不知起源。”
　　“那王爷虽恨极了他的同伴，却不可避免地沾染了墨色，上了天，众仙府群殴他。”
　　苏杭余说到这盯着宋煜笑了笑：“然后，后来很多人被贬谪，没了管他的，他又恢复了原型。堕落的悲哀啊，自泥沼中伸出的血手啊，拉他下了深渊。更可悲的是，越来越多人被他同化，肮脏、污秽、下流的语言，成了文化和传统的‘国粹’，标志着他们独特的身份特征。恶心至极，只是令人悲哀。”
　　最后一句轻描淡写，却让人心一颤。
　　“你们真该去看看何为国粹。那是古典中的智慧，是干净单纯的喜怒哀乐。哀而不伤，喜而不狂。是分寸间见礼，是细节间见雅。千古恨意，仍能保持理智。巧妙绝伦的机关，远方矗立的长城……还有葬在大漠的、雪山的英魂。”
　　“第三位，圭环持有者，幕昭世家向戎狄派去的间谍，这位的经历，我真不敢说，他是七位中最惨的一位。先问问吧。”
　　苏杭余笑了笑，向窗外呐喊：“让讲吗？”
　　冰雹停了，人们重见天日。苏杭余知晓了。
　　“幕昭世家，一个微妙的话题。大君旁有小姓，是长辈提携者，而这位就是。他远渡江洋湖海，到了戎狄之所。作为京戏花旦，有意与戎狄首领相遇，并成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因为，博学。”
　　“战争布防，天文地理，文化风俗，无一不通，戎狄首领十分欣赏此野中遗贤，放权之甚，犹如亲子。而计划收尾之际，神一样的对手便罢了，来了个猪一样的道友。幕昭世家嫡长子，来镀个金，捞个功，本就很不地道。这傻子，到了以后，大肆铺张，毫无异地之危机意识，仍像在家中一样，作威作福，家中人惯着他，看不惯的放任等他自己作死。这倒是苦了潜伏多年的间谍先生。他也一同牵连下狱。”
　　“戎狄与漠北最大的区别在于杀人方式，漠北割头，整个颈椎砍断，戎狄则更阴狠毒辣，俘虏，先奸后杀，凌迟、辜刑、车裂等酷刑处死。间谍先生享受了凌迟，被万人围观。这也是位狠人，我尤为敬佩，全程面不改色，微笑挺立。死的时候，阖不上眼，戎狄也信鬼神，怕的不得了，也向他这位奇才表示尊重与敬畏，最高礼节下葬。”
　　“疑点在于，悲哀在于，戎狄之所，除了他的间谍，都被救了。除、了、他。孤立无援，不见天日，只有绵绵不尽的痛苦还有听着血液流失的恐惧。而他的族人却因他被捕而坐连灭门。他的武器，圭环，是易水河畔，风萧萧中，大君所给临行礼物，在他死时不明原因碎裂，作用是制造最令人痛苦的幻境，以假乱真的幻境。他的名字，叫景光。后来景城江氏家主供奉的初代祖先。”
　　“后面几位，一个比一个惨，谪仙的囚禁生涯似乎也微不足道，改天再讲吧。”
　　“就到这，散了吧。”
　　苏杭余的声音哽咽中变得沉重，他似乎看到了曾经的市井喧嚣中的自己，和曾经堕天时来自天道的审判，他本能逍遥驾鹤，无奈教了个徒弟，从此深坠黑暗。最后，他别有用意地看了宋煜一眼。
　　听书的举子、地痞流氓、世家公子、江湖大盗、商人与他的侍卫、朝官却还久久不能自拔于这故事的余韵，呆坐原地。
　　高门外天晴了，阳光灿烂。

　　宋陌盛听完最后一句，看到了他的眼神，十分不解。
　　到底年岁不大，没能忍住，他追上去问：“那您呢？您想要我做什么？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杭余脸在阴暗处，晦涩不明地笑了笑：“不可说。”说完转头就走。
　　只留下宋陌盛不停地蒙圈。
　　“一头雾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