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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三郎 那是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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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嘉靖十三年我十五岁,江城里与我父亲交好的乡绅赵老爷过生日,父亲前去赴宴顺便带上了我,这个故事要从十五年前讲起。
江城城郊住了两户相邻的人家——杂货铺老板江文易和当时还是粮铺老板赵世才。
赵世才三十出头,兄弟众多,为人跋扈,在街坊里没人敢惹。他一直觊觎江文易的杂货铺铺面,想买下来扩大自家粮铺。江文易不肯卖,赵世才便三天两头找茬。
矛盾在一只猫身上彻底引爆。那天,江文易养的猫为追老鼠跑进赵家粮铺,打碎了桌上的花瓶。这本是芝麻大的事,赵世才却小题大做,气势汹汹找上门来,江文易主动提出赔偿他也不依,话里话外还是逼着要买铺子。江文易被惹急了顶了两句嘴,赵世才当即叫来兄弟,对江文易大打出手。江文易挣扎中抓伤了赵世才的手臂,赵世才红了眼,抄起杂货铺的顶门闩,一棍子将江文易打倒在地。
江文易满头是血,半个时辰后死了。
赵世才慌了,他找来族叔——在州衙当书吏的赵奉——商量对策,赵奉知道乾州知州许知州贪钱,便出了个毒计。
计策是这样的:当夜,赵世才的三弟赵世禄潜入江家铺子,偷了一把剪刀。赵世才忍痛用这把剪刀刺伤自己的左臂和胸口,伪造出“被江文易先刺伤”的假象。然后把剪刀偷偷放回江家。与此同时,赵家族人在一夜之间被“串供”,统一口径作伪证。赵奉出面贿赂许知州,许知州收了钱,便心领神会。
第二天升堂,赵世才满身纱布亮相,声称江文易先用剪刀行凶,自己只是自卫。许知州派人去江家“搜证”,果然搜出一把带血的剪刀赵家众口一词指证江文易先动手,而许知州对江家人的哭诉置若罔闻,最终定案:江文易先刺伤赵世才,赵世才自卫失手杀人,双方各有责任,判赵世才赔偿江家五十两银子了事。
一桩人命案,五十两银子就打发了。
江家天塌了,江文易的母亲本就体弱,经此打击没几天便撒手人寰。妻子梁氏带着年仅八岁的女儿江岚和刚满周岁的儿子江毅,多次上诉都被州衙挡了回来。最终梁氏走投无路,带着孩子搬去了泾阳县娘家。
我赴宴赵家时,赵家主母来看管我和几个姐姐们围着我逗玩,赵家主母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圆脸细眉,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她一手拉着我,一手拍着旁边张家姐姐的手背,嘴里念叨着“姑娘们真真是水葱似的人儿”,又吩咐丫鬟端来桂花糕和莲子羹,非要我们每人吃上一块才罢休。
我本就不太习惯这种场合——几个姐姐围着说笑,我插不上嘴,便低着头剥手里的橘子,一瓣一瓣地撕着白丝,心里盘算着这宴席什么时候能散。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一声惊叫。
那声音太尖了,像一把刀子划破了绸缎。紧接着是碗碟落地的脆响,然后是更多的惊叫、奔跑的脚步声、男人的喝问声,乱糟糟地搅成一团。
赵家主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侧耳听了一瞬,脸色骤然煞白,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手边的茶盏,热茶泼在裙裾上她也浑然不觉。
“看好姑娘们!”她丢下这句话,提着裙摆就朝前院跑去。
几个姐姐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也往前院涌。翠儿在身后拽了拽我的袖子,小声说:“姑娘,咱们要不要……”
我没动。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动。只是那一瞬间,满院子的慌张像潮水一样从我身边漫过去,丫鬟跑、婆子叫、几个姐姐的裙角在我眼前飘来飘去,而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半个没剥完的橘子。
前院传来一声哭嚎——是男人的声音,沉而闷,像一头老牛被扼住了喉咙。
然后有人在喊:“老爷!老爷!”
我没有往前走。但我的目光越过了院墙、越过了廊柱、越过了慌乱的人影,落在前院通向此处的月洞门上。
就在那里,一个人影逆着人流走了进来。
所有人都往外跑,只有他往里走。
他走得不快,步子却稳。穿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袖口折了两折,露出瘦而干净的手腕。逆光里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得清轮廓——肩薄而直,像一竿竹。
他跨过月洞门,与我之间隔着五六步远。院子里的人已经跑空了,只剩下我和他,还有一地狼藉——打翻的茶盏、散落的桂花糕、被踩扁的橘子瓣。
他停下脚步,抬起头。
我看清了他的脸。
眉骨高,眼窝深,瞳仁黑得像浸在水里的石子。他不看我,也不看别的,目光落在我脚下那只被踩烂的橘子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抬起来,与我对上。
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到不像刚死了父亲的人。
“你是……”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却没有颤,“周教谕家的?”
我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侧身从我身边走过去。他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极淡的墨香,混着一点被风吹凉的暮春气息。
我忽然想起,刚才那几个姐姐在屋里议论过——“赵家三郎是个怪人,好端端的少爷不做,非要搬到城外住,也不知图什么。”
原来是他。
我回过头去看他的背影,他已经走出老远了,瘦长的一道青色,消失在月洞门的另一边。
前院的哭声还在继续。翠儿终于跑回来找我,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急得眼圈都红了:“姑娘你怎么还站在这儿!前面出大事了!赵家老爷……死了!”
我把手里那半个橘子放在廊下的栏杆上,拍了拍手上的汁水。
“我知道”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