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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陈府新棺材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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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府的订单是第四天上午来的。
来的人不是陈守业本人,是刘管家。他从前堂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没提点心,脸上也没有上次那种职业化的笑容。
他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得起了毛,眼下挂着两团青黑,看上去好几夜没睡好觉。
他进门先四下扫了一眼,目光在前堂那三口成品棺材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柜台后面的沈鸢身上。“沈掌柜,府上要订三口棺材。柏木的,最便宜的那种就行。三天之内要交货。这是定金。”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旧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时发出一声很轻的磕碰声。
沈鸢低头看了一眼那几块碎银子,又看了一眼刘管家。刘管家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累的,指节上还有一道新划的口子,没包扎,结了暗红色的血痂。“三口棺材,三天交货,工期很紧。陈府最近办丧事?”
她一边说话一边把定金收进抽屉里,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不是。就是备着。”刘管家把布包塞回袖子里,没有看她,“府上人多,多备几口总是没错的。”
上次陈守业来说的是“备着不时之需”,这次刘管家说的也是“备着”。一样的说辞,一样的语气。但沈鸢注意到刘管家说话时右手一直在捻袖口的线头——捻得线头都起了毛,他也没有停。
“行,三天后送货。还是走后门?”她说。
“后门。停棺院。”刘管家说完,匆匆拱了拱手,转身走了。他走出棺材铺门口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扶住门框才站稳。然后他头也不回地往巷子口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东西。
沈鸢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处。刘管家在陈府做了二十年管家,什么场面没见过。能把一个做了二十年的管家熬成这副模样,陈府里现在发生的事一定不小。
接下来的三天,沈鸢在院子里赶工。三口柏木棺材,最便宜的素面款,不需要雕花,不需要上三遍漆,一遍底漆一遍面漆就够了。她把柏木板从墙根搬出来支起锯马开料,裴九在旁边帮忙。他锯木板的效率比之前又提了一截,推锯子的动作比之前更流畅,力道均匀,方向精准,锯出来的板边缘是直的,沈鸢拿角尺量了一下,分毫不差。
“你的手艺回来了。”她把角尺收起来。
“手记得。脑子不记得。”裴九把锯好的木板摞好,又开始凿榫卯。他凿榫卯的手法和她爹教的如出一辙,连握凿子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三天后,三口棺材全部完工。沈鸢雇了巷子口拉板车的老孙头,把棺材装车送到陈府。她跟着车一起过去,一来交货,二来看看停棺院里现在是什么状况。
到了陈府后门,刘管家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看到沈鸢亲自跟车,眼角跳了一下。沈鸢说送货带验货,老规矩。刘管家没有拦,只是领着她和板车进了停棺院。
一进院子,她心里就有了数。
停棺院里的棺材比上次夜探时多了不少。上次是七口,这次她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十二三口。新旧不一,有的上了漆有的还是白坯,沿着院墙排得满满当当,有些棺材叠放在一起,棺盖和棺身分开摞着,像是仓库里堆货物一样。棺材多了,院子就显得小了,走在中间要侧着身子才能从两口棺材之间的缝隙里挤过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尸臭,而是很多病人长时间挤在一起才会有的那种浑浊气息——药味、汗味、潮气混在一起,压在棺材的木头味底下,若有若无地浮在院子里。
下人的脸色也变了。以前陈府的下人虽然脸色灰白,但至少还能正常干活。今天她在院子里看到的那几个下人,个个都瘦得颧骨凸出,走路轻飘飘的,有一个端着水盆从假山后面出来,走到半路忽然晃了一下,靠在墙上歇了片刻才继续往前走。他的眉心有折痕,边缘带断口,颜色很新,大概是不久前才被代付过的。沈鸢认出他是上次来订棺材时跟在陈守业身后的另一个随从,那时候脸还是圆的,这才多久,已经瘦脱了相。
“沈掌柜,这边卸货。”刘管家站在院墙边,指了指靠墙根的一块空地。老孙头把三口棺材卸下来搬过去放好,沈鸢帮他把最沉的那口棺材从板车上抬下来,往墙角放的时候扫了一眼旁边那口旧棺材。棺盖没有盖严,露出一道缝隙,里面躺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眉心折痕已经发暗了,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还活着,但呼吸很浅,嘴唇是灰白色的。这口棺材不是给死人准备的。是给还没死透的人准备的。
“她还没断气,”沈鸢直起腰来,声音不高,“你们就把她放棺材里了?”
刘管家站在她身后两步远,没有看棺材里的人,只是说了句“大夫说就这两天了”,语气麻木得像在说一件毫不相干的事。他做管家二十年,伺候过陈家三代人,从陈守业的爹到陈守业本人,经手的棺材不下几十口,送走的下人不计其数。刚开始大概也于心不忍过,但二十年下来,活人躺在棺材里对他来说跟木头躺在棺材里没什么两样。
沈鸢把棺材盖轻轻往里推了一下,遮住了那道缝隙。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老孙头说走了。老孙头拉着空板车在前面,沈鸢跟在后头,一步一步走出停棺院,走出后巷。心里有一本账正在一页一页地翻——三口新棺材,三天交货,棺材还没送来病人就已经在院子里等死了。十二三口棺材里至少有四口白坯是新的,说明陈守业最近不止补了一次货。加上上次被转移走的那批,他手里的“储备量”大概已经接近十口。十口棺材,意味着十条命。这还不算已经拉去义庄的那些。
回到棺材铺,她刚进门,裴九把劈好的柴码完,洗了手从前堂走出来,在围裙上擦干了手,抬头看见她的表情。他没有问“怎么了”,只是走到她面前站定,等她开口。
“陈守业在大量补货。停棺院里的棺材已经堆到快没地方放了,活人被放进棺材里等死,下人的脸一个比一个灰,整个院子都是等死的人。”她把送货时看到的一桩桩一件件都跟裴九说了。
裴九坐在枣树底下的竹椅上,把护腕往上拉了拉。他沉默了片刻。“你上次说过,陈守业月底要交十个。他凑不够数,所以加紧榨取手头已经折过的人,榨干了就换新的顶上。停棺院变成临终等死的地方,说明他已经不管这些人死在哪里了——只要死在可控范围内,能及时入殓,不被外人发现,他就能交差。他不是在凑够十个人,他是在赶在官府查到他之前把能榨的全榨出来,然后弃掉整个陈府跑路。如果官府那边已经立案了,他只要把账册一烧、棺材一埋,跑出城去,就是另一套身份。”
“官府那边立案了,但查案的速度太慢。等他真来搜查,人早死了。”
裴九站起来,走到院墙边,抬头看了一眼院墙外面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午后的阳光把槐树叶子照得发亮,蝉鸣声一阵一阵地涌过来。“上次你在停棺院救阿蘅,是借折寿见证的名义把人从后门放走的。这次人数多,不能一个一个救。得想一个更干脆的办法。”他转过身,靠在院墙上,“田老头上次说他记下了那几个黑衣人的脸,愿意作证。阿蘅是遗属,已经在官府备了案。如果我们能让阿蘅以遗属身份再次上堂指证陈守业还在继续逼人折寿,同时把田老头带去做人证,再加上钱小满那几个刚被救出来的受害者——人证物证齐全,官府就得当场抓人。”
“然后赶在官府动手之前,把停棺院里还活着的人转移出来,把棺材里的骨片和账本全部搬走。不能留给陈守业烧。”沈鸢把方桌上的油灯往边上挪了挪,腾出地方摊开一张纸,拿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今晚先去停棺院摸清楚现在还活着的有几个人,分别在哪些位置,把明天上堂需要的物证提前搬出来。明天一早阿蘅去官府击鼓,我们带着田老头和物证在后堂等着。陈守业一旦被抓,停棺院就得立刻查封——中间有一个时间差,足够我们把活着的人从后门带出去。这次不需要翻墙。送棺材的时候刘管家让我走了后门,后门的门闩是坏的,用薄刀片就能挑开。”
“我去找田老头,”裴九说,“告诉他明天上堂作证的事。顺便让他再去义庄跑一趟,把之前被陈府用草席裹过去的那些无主尸首的名册抄一份回来。名册上如果有人的眉心有折痕,就是额外的物证。”
“好。我今晚去停棺院。”沈鸢把笔搁下,把画好的路线图折好放进怀里,“如果陈守业还在继续让病人住在停棺院等死,我要知道他手里现在还有几个折寿过度的、几个刚折的、几个准备折的。这些都是人证——每个人身上都有一道带断口的折痕,能证明代价不是自愿的。”
入夜以后,沈鸢又从后巷摸到了陈府东墙根。这次她没翻墙,因为后门的门闩果然没修好,轻轻一挑就开了。停棺院在月光下比白天更安静,也更要命——靠西墙那排白坯棺材比三天前又多了两口。她走到那口之前躺着一个垂死年轻女人的棺材旁边,推开棺盖看了一眼,空的。人已经拉走了。不是病愈走了,是死了之后拉去义庄了。旁边那口白坯棺材的棺盖也是虚掩的,里面躺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眉心折痕已经发黑,嘴唇是灰紫色的,但眼睛还睁着,正茫然地看着棺盖内侧的木纹。他看到沈鸢推开了棺盖,嘴巴张了一下,发出一个嘶哑的“水”。
沈鸢把随身带的水囊打开,往他嘴里倒了几滴水。他咽得很难受,水从嘴角溢出来淌在脖子里。等那口水咽下去,他闭上眼睛,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他说他不是下人,是陈府的账房,因为查账时发现了陈守业的私下抽成,被推上了代付链条。他还说了一句:骨头都在,骨片埋在院墙底下。
沈鸢记住了这个位置。临走之前她又扫了一遍那些白坯棺材。一共四口白坯棺材里躺着人,都是还没死透的——有的还能翻个身,有的已经意识不清。他们没有名字,只有被写在陈守业私账上的代号和余寿。她把每一口棺材的位置记好,然后从后门退出去,把门重新掩好。月光把后巷照得明晃晃的,她靠在墙根下喘了口气,把怀里的位置图摸出来,在四口有人的白坯棺材旁边各画了一个圈。这些圈明天天亮之后,就是证人。活着的人,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