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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陈守业和黑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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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平躺在方桌上的时候,天还没亮。
沈鸢打的那盆水已经凉透了,毛巾搭在盆沿上,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往下坠。她把毛巾拧干,最后一次擦了周平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骨头,指节凸出,指甲缝里还嵌着在陈府马厩干活时留下的泥垢。她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像是在擦一件刚刚雕好的木器。裴九靠在枣树树干上,肩膀上搭着那条薄毯,手里端着一碗已经不冒热气的水。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鸢把周平的手擦干净,然后把毛巾放进水盆里,端着水盆去了后院。水倒进枣树根底下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渗进土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等沈鸢再回到院子里,东边的天已经开始泛灰白了。她把方桌上那本从陈守业袖子里掉出来的小册子拿起来。册子巴掌大,封皮是深蓝色的粗布,边角磨得起了毛,里面的纸页被翻得卷了边,显然被主人随身携带了很长时间。她翻开第一页。陈守业的字写得一般,横不平竖不直的,但胜在实用——每一笔都清清楚楚,没有连笔,没有涂改。第一页上写的是一份名单。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几个数字,分别标注了“年岁”“估寿”“已折”“余寿”。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写着日期。
“赵三,十九岁,估七年,已折三,余四。李大柱,二十二岁,估十年,已折五,余五。王二妹,十七岁,估五年,已折二,余三。周平,十九岁,估七年,未折。备注:此人不从,已废。”
沈鸢把这一页翻过去。第二页是账目。陈守业把每个代付对象的已折寿数换算成了银两——折一年折合多少银子,其中多少上缴公会,多少留作自用,多少打点官府。数目写得清清楚楚,精确到钱。第三页上只写了几行字,被反复涂改过,墨迹叠了好几层,最后留下来的只有一句话。
“月底前凑足十人。公会催。孟公公那头的数不够。”
沈鸢把这句话念了出来。裴九靠在枣树树干上,听到“孟公公”三个字,端着水碗的手顿了一下。
“孟公公。”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像是在读一份账本上的陌生条目,但眉头微微皱了起来,“我不记得这个人。但这个名字让我后背发凉。”
沈鸢把册子合上,放进自己怀里,和陈守业袖子里掉出来的那本册子放在一起。两本册子,一本是陈府的私账,一本是从周平棺材里拿出来的骨片。骨片上刻着“此人已废,不可用”,背面是折命师公会的标记。陈守业的私账上记着“月底前凑足十人,公会催,孟公公那头的数不够”。这三样东西放在一起,就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陈府负责收集代付对象,公会负责操作代价转嫁,孟公公负责接收寿数。三条支线,全部浮出水面。
“那个黑衣人说的话你还记得吗。”沈鸢问。
“记得。”裴九坐直了身子,把薄毯从肩膀上拿下来叠好放在膝盖上,“他说陈守业手下的人嘴巴不严,知道得太多,灭口是省事但每一个被灭口的人都损失了一笔可以折的寿数。还说如果陈守业月底凑不齐十个,公会就换人。他提到‘会长’两个字,提到‘陛下’,被陈守业截住了话头。最关键的——他提到‘上面催得紧’,这个‘上面’不是陛下,是比陛下更接近代付链条日常运作的人。”
“孟公公。”
“嗯。司礼监掌印,宫里最大的太监,替皇帝管奏折和诏书。折寿税是朝廷税收的一部分,税令由司礼监起草,以皇帝的名义下发。如果他是第三支线的接收端,那整套代付链条的运作体系就是——陈府提供人,公会操作代价转嫁,孟公公接收寿数再分配给宫里的人。皇帝是最终受益者,但具体管账的是孟公公。三百年里皇帝换了好几个,孟公公大概也换了好几茬,但‘司礼监掌印’这个位置一直没变过。一代接一代地坐在那个位置上,替皇帝管着这本烂账。”裴九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
“那个黑衣人。他说‘会长让我问你一句话’。折命师公会的会长不是方砚——方砚是首席,不是会长。公会的会长和首席是两个职位,首席管技术,会长管人。会长比首席更高一级。这个会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腕上的代付痕在晨光里泛着淡褐色,“可能是教我刻骨片的老师。一个人的声音很老,每句话都像在念账本——不是同一个人。是同一种人。公会里所有审核者都是同一种人。他们被同一个人教出来,说话的方式都一样。他们从入会开始就被训练成一模一样的人。一代接一代,说话都像在念账本。”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晨风从院墙上翻过来,吹得枣树叶子簌簌响。隔壁王婶的馄饨铺开始生火了,灶火的热气从院墙那边漫过来,带着木柴燃烧的焦香味。沈鸢把方桌上的骨片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的公会标记在晨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一个用细线刻出来的符号,和她爹铜牌上的一模一样。审核者的标记。
“不管会长是谁,他的审核者权限和你爹一样。这就意味着你爹当年查代付链条时,公会内部有人配合他——或者故意放任他查。否则以你爹一个人的力量,不可能摸到三条支线的全部路径,还能把骨片藏在床板底下这么多年。代价反噬是审核者级别的禁术,能种反噬的人整个公会不超过三个。其中一个是会长本人。如果会长是你老师的同门,那你爹的死、你娘的命、周平的被灭口、阿蘅的折痕——所有这一切的背后,都站着同一个人。”裴九把薄毯放在竹椅上,站起来走到方桌旁边,低头看着周平安静的脸,“我们现在手里的证据,够不够拆掉陈府这条支线。”
“够。陈守业的私账上记了赵三、李大柱、王二妹、周平四个人的名字,加上停棺院棺材里那几个人的尸首,人证物证都有。但拆陈府容易,往上拆公会和宫里难。黑衣人说了,如果陈守业月底凑不齐十个,公会就换人。换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陈府只是链条上的一颗螺丝钉。螺丝钉锈了就换一颗。不把螺丝刀插进公会的核心,光拆一颗螺丝没用。”
“螺丝刀就是骨片上的审核者标记。”裴九说,“你爹的铜牌是审核者权限的凭证。如果我们能拿到公会的内部账目——不是陈守业这种私账,是公会用骨片记录的核心账本——就能把整条链条从陈府到孟公公全部拆穿。审核者的权限可以调阅所有骨片。你爹留给你的铜牌就是钥匙。”
沈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领口里垂下来的红绳。那把铜钥匙和铜牌贴在一起,贴着她的心口,温温的。她把铜牌从领口里捞出来,拇指在“沈”字上摩挲了一下。她爹留下了铜牌,但没教她怎么用。折命师的密文她只能看懂基础的数字和标记,复杂的编码她读不了。审核者的权限怎么操作、骨片怎么调阅、公会的内部暗语和暗道怎么走——这些东西她全不知道。但她身边有一个人知道。那个人正站在方桌对面,按着酸痛的肩膀,看着周平的尸体。
“你以前是首席,”沈鸢把铜牌塞回领口里,“公会的核心账本放在哪里。”
裴九沉默了一息。然后他开口了,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确定,像是在背一份刻在骨头上的地图。“公会的核心骨片档案库在地下,入口在公会大殿后面的档案室里。档案室的门有双层锁——一层是物理锁,钥匙在首席手里。另一层是代价锁,需要用审核者的权限标记才能打开。打开代价锁的方式是把审核者的铜牌按在门上的标记槽里,同时在心里默念授权密文。密文不是固定的,每个审核者的密文都不一样。你爹的密文——应该是他自己的生辰,或者你娘的名字。”
“你记得你的密文吗。”
“记得。但我的铜牌在被追杀的时候丢了。没有铜牌,有密文也打不开代价锁。方砚现在是首席,他的铜牌可以开物理锁,但他没有审核者权限——审核者权限不是首席自带的,是会长单独授予的。目前公会里拥有审核者权限的人,除了会长本人,大概只剩你爹的铜牌。”
“所以我爹的铜牌是现在唯一能打开核心档案库的钥匙。”沈鸢说。
“不一定。还有一个人可能有。”
“谁。”
“巷子口的蓝衣人。他是方砚派来的,带着方砚的字条。方砚的态度很奇怪——他没有直接动手抓我,而是派人守在巷子口,像是在等我主动去见他。如果他只是想抓我,不用等这么多天。他可能在等一个交易的机会。他是现任首席,虽然不一定有审核者权限,但他有公会的内部情报。他知道孟公公是谁,也知道会长是谁。如果能从他嘴里撬出这些情报,我们就不用冒险闯档案库。”裴九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代付痕,“但我不想让你去见他。方砚这个人——我不记得他是谁,但我记得他让我心里堵了一下。看到那个字条的时候,胸口发闷。我以前大概很在意他。”
沈鸢没有接话。她把方桌上的水盆端起来,把水倒了,把盆扣在墙根底下。然后她走回来,站在周平旁边,低头看着那张已经安详下来的脸。周平被带回来了,明天会有一口柏木棺材。但阿蘅还不知道。阿蘅还藏在王婶的地窖里,等着沈鸢去告诉她哥哥的消息。她哥哥死了,被灭口的,眉心没有折痕,被链条除名,尸体被塞进一口钉死的棺材里搁了十来天。沈鸢需要去告诉阿蘅这个消息。但在那之前,她需要先把今晚拿到的东西整理清楚。
“今晚先到这里,”她说,“明天我给周平打棺材。你去巷子口见蓝衣人。”
裴九抬起头看她。
“你不是不想让我见他。”
“现在想了。方砚如果真的想交易,就不会在巷子口等这么久。他等的是你先开口。我猜不到他想交易什么,但能让一个现任首席在巷子口风吹日晒地守好几天,这笔交易一定不小。可能是关于孟公公的,也可能是关于会长的。不管是什么,我们都得接。”她把陈守业的私账从怀里拿出来,放在方桌上,翻到写着“月底前凑足十人”那一页,“陈守业月底要交十个。他现在手里最多三四个。我们每拖一天,他就多一天去找新的代付对象。城南的破落户、城外的流民、签了死契的人——他总能凑齐。要赶在他凑齐之前把陈府拆掉。而拆陈府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公会,还有宫里。方砚是公会的首席。如果能把他拉过来,拆公会就多了一半胜算。如果拉不过来——至少让他知道他帮的人是什么人。”
裴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搭在竹椅扶手上的薄毯拿起来抖了抖。
“天亮了我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