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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等我归来 江南的雪, ...

  •   江南的雪,下得极静。
      不像北地那般铺天盖地,也不像塞外那般裹着风砂怒号。它只是安安静静地落,像有人站在九天之上,缓缓抖开一匹洗得发白的旧绢。雪落在破庙残缺的瓦当上,落在枯树皲裂的枝丫间,落在无人供奉的神像肩头——那神像半垂着眼,慈悲地披了满身素缟,仿佛是替这人间守着什么说不出口的秘密。
      庙外的官道隐没在雪雾深处,灰蒙蒙地蜿蜒出去,像一道被岁月磨去棱角的旧伤疤。路的尽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雪,无穷无尽地落,把过往的车辙、马蹄、行人的足印,一概掩埋得干干净净。
      沈之光站在庙门前,负手而立,许久没有动。
      寒风吹动衣摆。
      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穿过漫天风雪,落在远处灰白色的天际线上。
      神色平静。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这一刻。
      他的心从未如此沉重。
      沈怀安死了。
      影子之案结束了。
      江守诚平反了。
      江家的冤屈洗清了。
      压在所有人头顶二十年的阴云,终于散去了一角。
      可真正的风暴。
      才刚刚开始。
      军统还在。
      沈家旧案还在。
      那些躲在暗处操纵命运的人还在。
      而那封来自北方的密令,更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有人要见沈怀珏。
      一句话。
      便意味着二十年前的真相远远没有结束。
      有人在查。
      有人在等。
      也有人在害怕。
      沈之光知道。
      自己必须去。
      因为这一次。
      他已经不再只是为自己活着。
      想到这里。
      他的目光缓缓落下。
      屋内油灯昏黄。
      灯火旁。
      江惠沁正安静睡着。
      她瘦了许多。
      脸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
      长长睫毛垂落下来。
      像停在雪地上的蝶翼。
      这些天。
      她哭得太多了。
      为了父亲。
      为了江家。
      为了自己。
      也为了他。
      沈之光静静看着。
      眼底浮现一丝温柔。
      可很快。
      那抹温柔又化作心疼。
      因为他知道。
      她很快就会知道自己要离开。
      而她一定会哭。
      这是他最害怕的事。
      比面对枪口更怕。
      比面对军统更怕。
      因为刀剑伤身。
      眼泪伤心。
      而她的眼泪。
      总能轻易击穿他所有防备。
      风从窗缝吹进来。
      油灯轻轻摇晃。
      就在这时。
      后院的小屋传来一阵轻微咳嗽声。
      沈之光沉默片刻。
      转身走了过去。
      ---
      后院很安静。
      积雪覆盖青石。
      脚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推开木门。
      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屋内暖意融融。
      沈怀珏靠坐在床榻上。
      白发散落肩头。
      脸色仍然苍白。
      却比三日前多了几分生气。
      二十年牢狱。
      几乎耗尽了他的半生。
      可这一刻。
      他的眼神却格外明亮。
      看见沈之光进来。
      他笑了笑。
      “下雪了。”
      沈之光点头。
      替他披上一件外衣。
      “冷。”
      沈怀珏却没有理会。
      只是望着窗外。
      忽然轻声说道:
      “阿光。”
      “你还记得小时候那场雪吗?”
      沈之光微微一怔。
      “记得。”
      “那年你五岁。”
      沈怀珏笑了。
      “第一次看见雪。”
      “高兴得满院子乱跑。”
      “结果摔进雪坑里。”
      “哭得像只小猫。”
      沈之光也笑了。
      那笑意很浅。
      却真实。
      这是他们父子二十年来第二次这样平静说话。
      没有牢狱。
      没有阴谋。
      没有生离死别。
      只有雪。
      只有家常。
      沈怀珏望着他。
      许久。
      忽然伸出手。
      握住了他的手腕。
      “阿光。”
      沈之光抬头。
      下一刻。
      他看见父亲眼里的愧疚。
      那是压了二十年的愧疚。
      “爹欠你二十年。”
      空气安静下来。
      火盆中的炭火轻轻爆开。
      发出噼啪声响。
      “欠你一个名字。”
      “欠你一个家。”
      “欠你一个父亲。”
      “欠你一个本该无忧无虑的少年时代。”
      “欠你太多了。”
      沈之光沉默着。
      喉咙微微发紧。
      沈怀珏低下头。
      声音沙哑。
      “这些年。”
      “我无数次想过。”
      “如果那天我没有出事。”
      “如果我能护住你。”
      “你会不会已经成家了。”
      “会不会已经娶了妻。”
      “会不会像普通人一样活着。”
      说到最后。
      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是我没护住你。”
      “让你成了影子。”
      “让你在黑牢里熬了二十年。”
      “是我这个做父亲的无能。”
      屋里安静得只剩火声。
      良久。
      沈之光轻轻握紧父亲的手。
      “爹。”
      “我从来没怪过你。”
      沈怀珏缓缓抬头。
      沈之光看着他。
      声音很轻。
      却坚定无比。
      “我们还有未来。”
      一句话。
      让沈怀珏怔住。
      沈之光缓缓说道:
      “我会替你翻案。”
      “会替江家讨回公道。”
      “会把沈家重新夺回来。”
      “会让所有人知道。”
      “沈怀珏不是叛徒。”
      “沈之光也不是影子。”
      “我们都不用再躲了。”
      沈怀珏眼眶瞬间红了。
      泪水终于滚落下来。
      二十年的委屈。
      二十年的痛苦。
      二十年的愧疚。
      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他紧紧握住儿子的手。
      声音哽咽。
      “阿光……”
      “你是我的儿子。”
      “也是沈家的光。”
      ---
      当天夜里。
      江惠沁终于知道了他要离开的消息。
      没有意外。
      她哭了。
      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她问他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为什么总把所有苦难一个人扛。
      为什么每一次。
      自己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沈之光只是抱着她。
      安静听着。
      直到她哭得没有力气。
      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因为我怕你哭。”
      一句话。
      让江惠沁哭得更厉害了。
      她把脸埋进他怀里。
      肩膀轻轻发抖。
      “我怎么会恨你。”
      “我只是心疼你。”
      “心疼你一个人走了这么久。”
      那一瞬间。
      沈之光忽然觉得。
      自己这些年受过的所有苦。
      似乎都值得了。
      ---
      随后。
      江文轩来了。
      兄弟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发生争执。
      一个想带她走。
      一个想让她留下。
      谁都没有错。
      因为他们都在保护同一个人。
      最后。
      江惠沁站了出来。
      她擦干眼泪。
      看着两人。
      声音发颤。
      却坚定得让人无法反驳。
      “我不是谁的附属。”
      “我有自己的选择。”
      “我想陪着他。”
      那一刻。
      江文轩终于沉默了。
      因为他忽然发现。
      妹妹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时时护在身后的孩子。
      她已经学会为了爱一个人而勇敢。
      ---
      夜深时分。
      陆承宇和沈砚秋也赶来了。
      风雪之中。
      几个年轻人围着火盆坐下。
      像很多年前那样。
      陆承宇拍着沈之光肩膀。
      笑骂道:
      “臭小子。”
      “终于要滚出江南了。”
      沈之光笑了笑。
      陆承宇收起玩笑。
      认真说道:
      “你放心去。”
      “江南有我。”
      “江家有我。”
      “谁敢碰他们。”
      “我先拆了他的骨头。”
      沈砚秋也点头。
      “沈家的旧部还在。”
      “江南的根还在。”
      “你往前走。”
      “后面交给我们。”
      火光映在众人脸上。
      忽明忽暗。
      沈之光忽然发现。
      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孤身一人的影子了。
      他有父亲。
      有爱人。
      有兄弟。
      也有愿意与他并肩而行的人。
      这是过去二十年里。
      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
      子时。
      雪停了。
      月亮从云层后缓缓升起。
      月光洒满庭院。
      天地一片银白。
      沈之光背起行囊。
      站在门前。
      江文轩递来一把短刀。
      “路上保命。”
      沈之光郑重接过。
      两人相视一眼。
      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话。
      已经不需要说了。
      江惠沁缓缓走上前。
      她没有哭。
      只是静静看着他。
      像要把他的模样刻进心里。
      “你一定要回来。”
      她轻声说。
      沈之光点头。
      “会。”
      “回来做什么?”
      她问。
      月光落在两人之间。
      安静得仿佛能听见彼此心跳。
      下一刻。
      沈之光低下头。
      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声音温柔得像江南春水。
      “回来娶你。”
      江惠沁怔住。
      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却笑得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陆承宇捂着胸口。
      夸张地哀嚎:
      “完了。”
      “你这一刀比军统的枪还疼。”
      众人忍不住笑了。
      连江文轩都偏过头去。
      悄悄红了眼眶。
      ---
      终于。
      到了离别的时候。
      沈之光转身。
      踏入风雪。
      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
      只要回头。
      他就再也走不了了。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
      “之光——”
      他脚步微微一顿。
      终究没有回头。
      只是抬起手。
      轻轻挥了挥。
      像告别。
      更像承诺。
      月光下。
      那道身影渐渐远去。
      最终消失在风雪尽头。
      江惠沁站在门前。
      望着那个方向。
      久久没有动。
      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才轻轻笑了。
      眼中带泪。
      声音却温柔。
      “我等你。”
      ---
      远方。
      官道漫长。
      风雪重新落下。
      沈之光独自前行。
      他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
      这一刻。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被囚禁二十年的影子。
      他有父亲要守。
      有冤案要平。
      有沈家要夺。
      有兄弟要护。
      有爱人要娶。
      更有属于自己的光明未来。
      他望向北方。
      缓缓握紧拳头。
      眼神坚定如铁。
      “等我。”
      风雪呼啸而过。
      仿佛天地回应。
      旧时代正在身后落幕。
      而属于沈之光的时代。
      才刚刚开始。

      (上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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