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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未结之案 雪后的北平 ...

  •   雪后的北平,沉得厉害。
      天色灰蒙蒙地压下来,像一张被岁月熏旧了的宣纸。
      街巷积着薄雪,车辙纵横。风从胡同深处钻出来,卷着细碎雪末,扑在人脸上,带着刀子似的凉意。
      西城育民小学的放学钟声早已停了。
      最后几个孩子嬉闹着跑出校门,脚印深深浅浅落在雪地里,不多时便被风吹散。
      沈砚秋从办公室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他随手锁上门。
      长廊空荡。
      煤油灯隔着玻璃罩投下昏黄光影,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缓缓走下台阶,将大衣领口向上提了提。
      风有些大。
      吹得人胸口发沉。
      这几日,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逼近。
      不是预感。
      而是确认。
      那封没有署名的信。
      那串来自绝密档案的编号。
      以及学校门外那些看似偶然、实则刻意的陌生面孔。
      风声不是将至。
      是已经吹进来了。
      他刚走到街口,身后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踩碎积雪的声音格外清晰。
      “沈先生——”
      沈砚秋停住。
      回头。
      教务主任快步追来,额头竟冒出细汗。
      “沈先生,有人找你。”
      沈砚秋目光微顿。
      “谁?”
      “说是你朋友。”
      朋友。
      这两个字落下来,竟比风还冷。
      教务主任压低声音:
      “穿便衣。”
      沈砚秋眸色微沉。
      片刻后,他什么也没说,只转身朝校门方向走去。
      校门外。
      站着两个男人。
      棉布长袄。
      旧毡帽。
      若放在人群里,再普通不过。
      可偏偏让人觉得不舒服。
      像两块埋在雪里的冰。
      其中一人见他出来,微微一笑。
      “沈先生?”
      “是我。”
      那人点头。
      “有人想见见您。”
      他说得客气。
      甚至称得上礼貌。
      可礼貌有时候比威胁更危险。
      沈砚秋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车窗紧闭。
      玻璃后漆黑一片。
      像一张张开的口。
      “谁要见我?”
      那人依旧笑着。
      “到了您就知道了。”
      风吹动车门。
      发出轻微吱呀声。
      雪粒落在车顶,簌簌作响。
      沈砚秋站在原地,没有动。
      气氛一点点冷下来。
      那人笑意不减。
      “沈先生,别让我们难做。”
      声音不高。
      却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就在这时。
      校门内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沈先生——”
      所有人同时回头。
      江惠沁抱着一摞作业本,从教学楼方向快步走来。
      雪光映在她脸上。
      眉眼清秀而安静。
      像冬日里一盏暖色灯火。
      她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看到校门口气氛不对,下意识停住脚步。
      “这些人是……”
      她话没说完。
      那两个便衣已经将目光落到她身上。
      目光平静。
      却让人背脊发凉。
      沈砚秋心头骤然一紧。
      几乎没有犹豫。
      他向前一步。
      挡在她面前。
      “江小姐。”
      他的声音很轻。
      “回去。”
      江惠沁怔了怔。
      “出了什么事?”
      “没事。”
      他说。
      可他的眼神却不是这么说的。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
      卷起她围巾一角。
      她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看不见的地方缓缓逼近。
      就在这时。
      街角传来军靴踏雪的声音。
      沉稳而有力。
      陆承宇出现了。
      军大衣上落满雪粒。
      肩章在昏黄路灯下泛着冷光。
      他远远便察觉到异样。
      视线扫过那辆黑色轿车,脸色顿时沉下去。
      “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
      陆承宇已经走到近前。
      站在江惠沁身侧。
      像一道天然屏障。
      “你们是什么人?”
      其中一个便衣淡淡开口:
      “陆连长。”
      “这件事与你无关。”
      陆承宇冷笑。
      “学校门口的事,没有与我无关的。”
      空气骤然绷紧。
      风也像停了。
      片刻。
      便衣缓缓道:
      “我们只是请沈先生去协助调查。”
      “调查什么?”
      “无可奉告。”
      陆承宇眯起眼。
      “哪个部门?”
      那人沉默。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陆承宇脸色愈发难看。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
      沈砚秋忽然开口。
      “陆连长。”
      陆承宇转头。
      沈砚秋神色平静。
      平静得近乎冷静。
      “我跟他们走。”
      江惠沁脸色瞬间白了。
      “沈先生——”
      她下意识向前一步。
      却被沈砚秋目光制止。
      那目光极轻。
      却像有千斤重量。
      “别担心。”
      他说。
      “我会回来。”
      江惠沁张了张嘴。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雪无声落下。
      天地间仿佛只剩风声。
      沈砚秋转身朝轿车走去。
      便衣替他拉开车门。
      就在他弯腰准备上车时。
      一只手忽然扣住他的手臂。
      陆承宇。
      沈砚秋停住。
      两人隔着风雪对视。
      陆承宇声音压得极低。
      “你知道他们是谁。”
      “知道。”
      “知道他们为什么找你。”
      “知道。”
      “也知道去了未必回得来。”
      沈砚秋沉默。
      陆承宇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那你还去?”
      风雪从两人之间穿过。
      良久。
      沈砚秋缓缓抬眼。
      那双向来温和克制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决绝的东西。
      他说:
      “因为风已经吹到她身上了。”
      陆承宇瞳孔微缩。
      一时竟说不出话。
      沈砚秋轻轻挣开他的手。
      再没有停留。
      车门关上。
      发出沉闷声响。
      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夜色。
      尾灯很快消失在风雪尽头。
      江惠沁站在原地。
      怀里的作业本被她抱得很紧。
      指节泛白。
      却浑然不觉。
      不知为何。
      她忽然觉得。
      这一去。
      有些东西就要变了。
      ——
      轿车一路向北。
      窗外街景不断倒退。
      北平的夜像一潭深水。
      无声无息。
      沈砚秋闭着眼。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引擎低沉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
      车停了。
      灰色小楼隐没在夜色里。
      普通得毫不起眼。
      可越是这种地方,越让人心惊。
      铁门被推开。
      发出刺耳摩擦声。
      沈砚秋走进去。
      楼道阴冷潮湿。
      墙皮大片剥落。
      灯泡悬在头顶,明灭不定。
      尽头是一间屋子。
      门开。
      灯亮。
      房间很小。
      一张桌子。
      两把椅子。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简陋得近乎刻意。
      沈砚秋坐下。
      不久。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灰色棉袄。
      金丝眼镜。
      若在街上遇见,更像银行里的账房先生。
      可他的眼神却冷得厉害。
      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坐下。
      翻开档案。
      许久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沈砚秋。
      审讯有时候并不靠问。
      而靠等。
      等一个人先露出破绽。
      半晌。
      男人终于开口。
      “沈先生。”
      “最近睡得好吗?”
      一句寻常寒暄。
      却让空气骤然冷下来。
      沈砚秋淡淡道:
      “还好。”
      男人笑了笑。
      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
      轻轻放到桌面。
      正是那封匿名信。
      “见过吗?”
      沈砚秋看了一眼。
      “见过。”
      男人手指轻轻点着那串编号。
      “有意思。”
      “一个小学教师。”
      “却收到军方绝密档案编号。”
      “您说巧不巧?”
      房间陷入安静。
      只有钟表滴答作响。
      男人继续道:
      “这串数字。”
      “很多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
      “可偏偏到了您手里。”
      “为什么?”
      沈砚秋没有回答。
      男人也不催。
      只是又拿出另一份档案。
      缓缓推过来。
      档案封面上。
      赫然写着三个字。
      江守诚。
      那一瞬。
      沈砚秋眸光终于动了。
      极细微。
      却没逃过对方眼睛。
      男人笑了。
      像猎人终于看见猎物留下脚印。
      “原来如此。”
      他说。
      “看来我们找对人了。”
      房间里的灯光惨白。
      映得档案上的名字格外刺眼。
      男人轻轻合上文件。
      声音忽然低下来。
      “沈先生。”
      “有些人死了。”
      “最好就一直死着。”
      “有些案子结了。”
      “最好永远别翻。”
      “你说呢?”
      沈砚秋缓缓抬头。
      目光平静。
      “我听不懂。”
      男人笑意更深。
      “听不懂没关系。”
      “听得懂风向就够了。”
      他站起身。
      绕到窗边。
      外头风雪正急。
      玻璃被吹得微微震动。
      男人背对着他。
      轻声说道:
      “北平快变天了。”
      “有人偏偏喜欢逆风而行。”
      “可风太大。”
      “会死人。”
      他说完。
      回过头。
      目光像刀。
      一字一句。
      “尤其是——”
      “会连累不该被卷进来的人。”
      房间安静下来。
      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沈砚秋忽然明白。
      他们今天真正想说的。
      从来不是自己。
      而是江惠沁。
      风已经吹向她了。
      而这场风暴。
      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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