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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父与子 夜深如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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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如墨,雨后的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苔藓味和河泥的腥气。
船泊在一处偏僻的水湾,四周静得可怕,只有水波轻轻拍打船舷的声响,像是某种古老而低沉的呼吸。河面铺着一层碎银般的月光,随着微波荡漾,将原本漆黑的夜色切割得支离破碎。
船上的人都睡了。鼾声隐约从底舱传来,却显得格外遥远。唯有船尾还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火苗在玻璃罩子里微弱地跳动,将沈怀珏的影子拉得细长而孤寂。
他坐在那里,身上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衣,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的药早已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暗色膜。他没有喝,只是呆呆地望着远处的河面出神。眼神空洞,仿佛穿透了这层层叠叠的夜色,望向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过去。
这些年,他在牢狱的阴冷角落里苟延残喘,早已学会了如何扼杀梦境。对于囚徒而言,梦是奢侈品,更是毒药。若总沉溺于过往的温暖或悔恨,人是活不下去的。可这几天不同,自从重逢以来,那些被强行封存的记忆如潮水般反扑。他总会梦见一个孩子,四五岁的模样,穿着不合身的单衣,站在满是积雪的院子里,跌跌撞撞地学走路。摔倒了,不哭,只是默默拍拍膝盖上的土,倔强地继续往前走。
那是沈之光。也是他记忆中,儿子最后一次在他面前露出的背影。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踩在木板上发出“吱呀”一声轻响。沈怀珏回过神,回头看见沈之光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陶碗走过来。
“药凉了。”沈之光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情绪。
沈怀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老毛病了,凉着喝也一样。”
沈之光没接话,眉头微微蹙起。他径直走到船边,手腕一翻,将那碗凉药倒进河里。黑色的药汁瞬间融入河水,消失不见。随后,他将手中一直温着的热药递了过去。动作有些生硬,甚至带着几分笨拙,像是一个从未照顾过人的新手在执行一项严苛的任务。
沈怀珏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恍惚。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小心翼翼地吹凉汤药,喂给一个高烧不退的孩子。只是时间太久,久得像上辈子的事,久到连那份温度都变得模糊不清。
“喝。”沈之光说。语气简短,不容拒绝。
沈怀珏低头,顺从地喝完。药汁入口极苦,顺着喉咙滑下,激起一阵战栗。可那股暖意却在胃里缓缓散开,一直蔓延到心底最寒冷的角落。
两人并肩站在船尾,谁都没有说话。河水缓缓流淌,偶尔传来几声夜鸟凄清的鸣叫,更衬得四周寂静无声。
过了很久,沈怀珏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会下棋吗?”
沈之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父亲会问这个,随即摇了摇头:“不会。”
“书呢?”
“没读过几年。”
“字认得多少?”
“够用。”
回答得很平静,像在陈述别人的事,没有自卑,也没有遗憾。可沈怀珏藏在袖中的手却一点点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错过的不仅仅是二十年的光阴,而是一整个人生。当别人家的孩子在私塾里摇头晃脑读书识字时,他的儿子在泥泞中挣扎求存;当别人家的孩子有父亲教导为人处世时,他的儿子已经学会独自面对这个世界的残酷与冷漠。
月光落在河面上,泛着冰冷的光,刺得人眼睛生疼。
“这些年……”沈怀珏低声问,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你怎么过来的?”
这一次,沈之光没有像以前那样用“都过去了”来敷衍。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河面重新起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
“忘了。”他说。
沈怀珏怔住:“忘了?”
“嗯。”沈之光望着远处黑漆漆的河岸,声音平静无波,“饿的时候想吃饭,被追的时候想活命,受伤的时候想别死。时间长了,很多事就记不清了。”
他说得很轻,可每一个字都像钝刀一样,慢慢割开沈怀珏的心。沈怀珏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宁愿儿子恨自己、骂自己、怨自己,至少那说明伤口还在,说明还有情感的联系。可最让人难过的,其实是遗忘。因为太苦,所以干脆不记得了,这是一种怎样的绝望?
半晌,沈怀珏颤声问:“怪我吗?”
河风吹动船头的灯火,火苗剧烈摇晃,映得沈之光的侧脸忽明忽暗。
“小时候怪过。”沈之光终于开口,“后来不怪了。”
“为什么?”
“因为没人可怪。”沈之光顿了顿,目光依旧投向虚空,“后来爱上了做梦。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你。我不知道你在哪,也不知道你是死是活。时间长了,我便跟自己说,就当没有这个人了。”
空气忽然凝固。沈怀珏像被重锤击中,胸口一阵闷痛。“当没有这个人了”,这句话远比任何责骂都沉重。因为它代表了一个孩子在无数次等待落空后,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做出的自我阉割。
就在这时,沈之光忽然转过头,看着父亲:“有一次在梦里,我看见了你的模样。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小时候发烧。”沈之光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个人背着我跑了很远的路找大夫。那天晚上下着雪,风很大。我一直以为那是做梦,直到刚才……”
他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在梦里看见你,我忽然认出来了。原来那个人是你。”
河风忽然停了。沈怀珏的眼眶瞬间红了,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那不是梦。那是沈之光三岁时,大雪封路,他抱着高烧的孩子跑了十几里山路,鞋子磨破,双脚冻得失去知觉,只为求一线生机。他没想到,在那段混沌痛苦的岁月里,儿子居然还记得那份温度。
许久,沈怀珏颤抖着抬起手,似乎想像小时候那样摸摸儿子的头。可手伸到一半,又僵在半空。二十年太久,久到他甚至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合适,是否会遭到拒绝。
然而下一刻,那只僵在半空的手,被另一只粗糙却温暖的手轻轻握住。
沈怀珏怔住。
沈之光没有看他,只是拉着那只手,重新放回自己的头顶。动作有些别扭,像个不太会表达情感的大男孩。
“不是要摸吗?”他说。声音依旧平静,可耳根却微微发红。
那一瞬间,沈怀珏再也忍不住,眼泪终于决堤。他颤抖着手,轻轻揉了揉儿子坚硬而短促的头发,就像二十年前一样。
河面月色如水,晚风缓缓吹过,带走了最后一丝寒意。两个都不善言辞的人站在那里,谁都没有说原谅,谁都没有说亏欠。可有些横亘了二十年的冰层,终于在这一刻,开始一点一点融化。
远处船舱里,江惠沁靠在窗边,透过缝隙静静看着这一幕。她没有出声,只是轻轻笑了笑,眼角也泛起泪光。然后,她放下窗帘,将这宁静而珍贵的一夜,留给那对迟到了二十年的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