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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阮绵绵不记 ...

  •   阮绵绵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记忆从那个吻之后就开始断裂。像一部被揉碎了的录像带,只剩下一些毫无逻辑的碎片:季渡的手扣在她后颈上,凉得像冬天没有开空调的车厢。季渡的嘴唇压下来的瞬间,她闻到了烟草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她的后背抵上了课桌边缘,木头的棱角硌得她生疼。还有季渡的呼吸——滚烫的,和凉凉的嘴唇完全不一样的、烫得她害怕的呼吸。

      她害怕。

      不是那种“被吓到了”的、短暂的害怕。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的、连喊都喊不出来的害怕。

      阮绵绵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抖得对不准。试了三次才打开门,家里没人,客厅的灯关着,窗帘拉了一半,灰蓝色的暮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死气沉沉的冷色调。她没有换鞋,没有开灯,书包从肩膀上滑下去,砸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蹲下来,蹲在玄关,把自己缩成一个很小很小的团。

      然后她开始发抖。

      不是那种冷得发抖,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的、控制不住的、像发了高烧一样的战栗。她的牙齿在打颤,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细微的“咯咯”声,她想让自己停下来,但停不下来。

      季渡吻了她。

      季渡吻了她。

      阮绵绵把脸埋进膝盖里,手指攥着校服裤子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她的脑子里有一万种声音在尖叫,但它们全部挤在一起,挤成一团乱七八糟的、嗡嗡作响的噪音,让她什么都想不清楚,什么都想不明白。

      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就是——恐惧。

      纯粹的、原始的、像小时候一个人走夜路时那种“身后有人跟着”的恐惧。

      不是怕季渡。

      她说不清自己在怕什么。也许不是“怕”,是一个比“怕”更重、更沉、更让她喘不过气的词,但她找不到那个词,她只知道自己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到她觉得它随时会停掉。

      是因为季渡是女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阮绵绵的身体本能地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

      季渡是女的。

      季渡是她的老师。季渡是女的。季渡吻了她。一个女人吻了她。一个比她高半个头、五官锋利、笑起来凉飕飕的女人,在傍晚的空教室里,把她按在椅子上,扣着她的后颈,吻了她。

      阮绵绵猛地抬起头,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

      她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不是季渡的画面,是一些更模糊的、更久远的、她从没想过会在这个时刻想起来的东西——初中时班上男生课间传阅的漫画,封面上的男女抱在一起;高中时室友窝在被窝里看的偶像剧,男主角把女主角按在墙上亲;还有去年过年时亲戚问她“有没有男朋友啊”,她红着脸摇头,心里想的是“以后会遇到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她想的一直是“他”。

      不是“她”。

      阮绵绵从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默认这件事的。她只是从来没有想过别的可能。她身边的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女生喜欢男生,男生喜欢女生,结婚,生孩子,过一辈子。她以为这是唯一的轨道,以为自己是这条轨道上一颗安安静静的小石子,不需要发光,不需要被人看见,只要顺着这条路滚下去就行。

      她甚至想好了以后。

      找一个普通的、温和的、不会嫌弃她的男人。结婚。生一个或者两个孩子。每天做饭、洗碗、洗衣服,过那种安静的、不起眼的、不会被打扰的日子。没有惊喜,也不会有惊吓。她不需要轰轰烈烈的爱情,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配得上那种东西。她只需要一个不会让她害怕的、安全的、正常的——

      正常的。

      这个词像一把刀一样扎进她的脑子里。

      季渡吻了她。一个女人吻了她。这件事不正常。不对,不是“不正常”——是不对。是错的。是应该被藏起来、不应该被任何人知道的、让她觉得羞耻的事。

      阮绵绵把脸埋得更深了,额头抵着膝盖,肩膀开始抖。不是发抖了,是哭。无声的、没有前奏的、眼泪忽然就涌出来的那种哭。她没有捂嘴,因为家里没有人,她不需要捂嘴。但她还是没有发出声音。她哭的时候从来不会发出声音,这是她从小就会的技能——哭可以,但不能让别人听到,不能给别人添麻烦。

      她现在应该怎么办?

      她明天要怎么面对季渡?她要怎么走进那间教室,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抬头看到季渡站在讲台上,用那双凉薄的眼睛看着她,用那个冷淡的声音说“把书翻到第七十二页”?她要怎么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假装那个吻不存在。她的嘴唇上还有季渡留下的触感,凉凉的,带着一点点烟味,像一块冰贴在她皮肤上,化了,但水渍还在,渗进她的唇纹里,怎么擦都擦不掉。

      阮绵绵抬起手,用手背用力地擦了一下嘴唇。

      很用力。用力到嘴唇被擦得发白,表皮磨得生疼。

      但她还是能感觉到。那个吻像长在她嘴唇上一样,像一枚被烫上去的烙印,洗不掉,擦不掉,抠不掉。

      她想起季渡吻她时的力度。不是温柔的,不是试探的,是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绝望的、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的力道。季渡的手指扣在她后颈上,指节冰凉,但掌心滚烫,两种矛盾的温度同时贴在她皮肤上,让她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冰与火的缝隙里,无处可逃。

      她为什么没有推开?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她为什么没有推开季渡?

      季渡吻她的时候,她的手在做什么?她在攥着季渡的袖子。她没有推开,没有躲,甚至没有偏头。她只是僵在那里,像一只被猛兽叼住后颈的兔子,动不了,叫不出,连思考都停止了。但这不是“动不了”,这是“不想动”。这是一个更可怕的真相,可怕到阮绵绵不敢往下想。

      她不想推开季渡。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

      阮绵绵找不到理由。她找不到一个可以让自己接受的、不让她害怕的理由。她只能想到最坏的那个:也许她不是“不想推开”,她是“想要”。也许她内心深处,在季渡嘴唇落下来之前,就已经在等了。也许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早知道答案,所以她的手才会自己攥住季渡的袖子,而不是抬起来推开她。

      这个念头让阮绵绵觉得自己很恶心。

      她真的觉得自己很恶心。像吞了一只活的虫子,虫子在胃里蠕动,她能感觉到它的触角、它的身体、它在她体内挣扎的感觉,但她吐不出来。她只能让它待在身体里,让它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她从里面吃掉。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不是那种“特别”的不一样,是那种“不够好”的不一样。成绩不够好,长相不够好,性格不够好,家庭不够好。她总是站在人群的边缘,看着别人发光,看着别人被喜欢,看着别人在一起。她以为她这辈子最大的不幸就是“不被喜欢”。她以为她已经接受了。她已经习惯了不被任何人看见,习惯了没有人记住她的生日,习惯了生病时没有人问“好点了没有”。

      但老天爷显然觉得这样还不够。还要在她最脆弱、最渴望被关注的时候,派一个人来——不是来爱她,是来把她仅存的对“正常生活”的幻想彻底碾碎。季渡给了她从来没有过的东西:被记住、被注意、被当成一个特别的人。然后季渡用那个吻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不是在对你好,我是喜欢你。不是一个老师对学生的喜欢,是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喜欢。

      但阮绵绵不想要这个。

      她不需要季渡喜欢她。她只需要季渡对她好。她只需要那种“被关注”的感觉,像一个快要冻死的人只需要一件外套,她不需要那件外套是谁的、什么颜色的、什么材质的,她只需要它暖。

      但现在季渡把这件外套变成了别的东西。变成了一件她不知道该怎么穿、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不知道该怎么跟任何人解释的东西。

      “妈,我老师吻了我。”

      “妈,我老师是个女的。”

      “妈,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

      她连在心里把这句话说完都不敢。因为她怕一旦说出口,它就变成了真的。她怕那个答案——她怕自己真的是那种人。那种会被同性吸引的、不正常的、让别人觉得恶心的人。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正常的。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是还没遇到那个“他”。她一直以为她以后会找一个普通的男人,过普通的日子,像所有人一样。但现在季渡的一个吻,把她所有的“以为”全部打碎了。她不知道自己是站在哪里了。

      她还是原来的那个阮绵绵吗?

      还是她已经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一种她自己都不认识的、让她害怕的、让她觉得恶心的东西?

      阮绵绵不知道自己在玄关蹲了多久。腿已经麻了,从脚底板一直麻到大腿根,像有无数只蚂蚁在她皮肤下面爬。但她不想站起来,甚至不想动。动一下就要面对现实——明天还要上学,还要见到季渡,还要坐在那个教室里,还要回答“阮绵绵,这道题怎么做”。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季渡。

      季渡吻了她之后,说了什么?阮绵绵努力回忆,但那段记忆像隔了一层磨砂玻璃,模模糊糊的,只有一些色块和声音的碎片。“天黑了。我送你回去。”——这是季渡说的第一句话。语气和平时一模一样。冷淡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好像在说“今天的作业是第几页”一样。

      没有任何解释。没有任何道歉。没有任何关于那个吻的只言片语。

      季渡吻了她,然后说“天黑了,我送你回去”,就好像这个吻和天黑之间有什么逻辑关系,就好像“天黑了”可以解释一切,就好像这件事不需要被提起、不需要被讨论、不需要被解决——只要假装它没有发生过就行了。

      但它在阮绵绵的身体上发生了。她的嘴唇还记得,她的后颈还记得,她的心脏还记得。而季渡轻飘飘地用一个“天黑了”,就把这一切都抹掉了。

      阮绵绵忽然觉得胸口很闷。不是心疼,是比心疼更复杂的东西——是愤怒。一种从恐惧和自卑的缝隙里长出来的、微弱的、却让她感到陌生的愤怒。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愤怒。季渡是她的老师,季渡对她好,季渡是她应该感激的人。她有什么资格愤怒?但她就是愤怒了。愤怒季渡可以那么轻易地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而她不行。愤怒季渡可以在吻完之后全身而退,而她被困在这个吻里,不知道该怎么出来。

      愤怒她自己。

      愤怒她自己没有推开,愤怒她攥住了季渡的袖子,愤怒她在那几秒钟里——甚至只是几秒钟——有一瞬间不想让季渡停下来。

      阮绵绵用手指掐自己的掌心。指甲陷进肉里,一小块一小块的月牙形印痕,有些地方破了皮,渗出一点血丝,但这点疼和心里的东西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她站起身,腿麻得站不稳,扶着墙才勉强直起来。书包还躺在地上,她没捡,踩着它走过去,走进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人让她愣了一瞬——眼睛红肿,鼻尖泛红,嘴唇上有一小块被她自己咬破的皮,结了暗红色的血痂,头发乱得像鸟窝,整张脸灰败得像生了一场大病。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到季渡的脸。

      同样的眉形,同样的眼型,同样的鼻梁线条。但季渡的脸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冷峻的、带着攻击性的好看。而她的脸——这张和季渡如出一辙的脸——长在她身上,就成了软弱的、模糊的、没有存在感的、让人记不住的东西。

      她连“和季渡长得像”这件事都配不上。

      季渡的脸在她身上,是被浪费了。

      阮绵绵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凉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调热水。她想让自己冷下来。从里到外地冷下来,把那些乱七八糟的、让她恐惧的、让她恶心的东西全部冻住,冻到它们不再动弹,不再在她的脑子里尖叫。

      她关了水,抬起头,水滴从下巴滴下来,砸在洗手台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镜子里的自己湿漉漉的,更狼狈了。

      她想,她明天不要看季渡。不要抬头,不要对视,不要让她有机会说任何话。如果季渡找她,她就说“老师我有点不舒服”然后跑掉。如果季渡不找她,那就更好——她们之间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个吻就当没有存在过。季渡还是季老师,她还是阮绵绵。她们还是老师和学生。这条线还在。没有被跨过。

      阮绵绵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么都没有发生。”

      “什么都没有发生。”

      每说一遍,声音就小一点。到最后一遍的时候,已经变成了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她低下头,双手撑在洗手台上,指节泛白。水龙头没有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敲在瓷白的池底,像某种倒计时。

      她不知道自己在倒计时什么。可能是明天早上的第一节课。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某种她还不懂的、即将到来的、她既害怕又隐隐约约觉得逃不掉的东西。

      那一晚,阮绵绵没有吃晚饭。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条裂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把整个天花板劈成了两半。她躺在河床的这一边,而季渡——她不知道季渡在哪一边。也许季渡在另一边,也许季渡在天花板上面,也许季渡根本就不在这间屋子里,不在她的生活里,不在她的任何一种可能性里。

      但那个吻在她的嘴唇上。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成一个茧。被子里很黑,很闷,呼吸变得又热又潮,但她不想出去。外面有太多她不想面对的东西——明天的太阳,明天的教室,明天的季渡。

      她闭上眼,终于让眼泪在黑暗中无声地流了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想季渡。她想的是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正常的”、会在未来等她的人。一个模糊的、没有面孔的、温和的男生。他会牵她的手,会在她生日的时候送她礼物,会在她难过的时候说“没事的”,然后他们会结婚,生孩子,变老,过完一辈子。那是她一直以为自己会有的未来。那是一条安全的、平坦的、所有人都走过的路。

      但现在那条路上出现了一个岔口。岔口上站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手里转着一支红笔,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不知道那个女人是要带她走,还是只是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就已经挡住了她的去路。

      阮绵绵在被子里缩得更紧了,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她不想选。

      她什么路都不想走。

      她只想待在这里,在黑暗里,在被子里,在这个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安全的、小小的茧里。

      但天亮之后,她还是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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