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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凌晨一点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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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十七分,季渡还坐在电脑前。
屏幕上是一份还没批完的周测卷子,红笔搁在手边,墨水已经干了一层。她已经盯着同一道题看了将近二十分钟,不是题目有多难,而是这道题是阮绵绵做的——做对了,但步骤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步的等号后面还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季渡把那个笑脸看了二十一遍。
然后她合上卷子,打开了一个新的浏览器窗口。
光标在搜索栏里闪了又闪。她输入了几个字,删掉。又输了几个字,又删掉。修长的手指搭在键盘上,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打一场自己都说不清对手是谁的仗。
最后她打下了一行字:
“老师喜欢上自己的学生,正常吗”
她没有点搜索。
过了几秒,她又打了几个字,删掉了“正常吗”,改成了:
“老师喜欢上自己的学生,是不是错了”
光标跳了一下。她又删掉了。
最终她输入的是:
“如果一个人不应该喜欢另一个人,怎么才能不喜欢”
回车键按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指顿了一下,像是按下了什么不能反悔的开关。
搜索结果铺天盖地。她没看那些链接,而是点开了最近常有人用的那个AI对话窗口。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因为深夜,也许是因为没有人可以问,也许是因为面对一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她不用装。
她打字:
“我有一个问题。”
AI很快回复,语气中性而礼貌:
“请说,我会尽力帮助你。”
季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屏幕的冷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更加锋利——颧骨下方的阴影像是刀刻出来的,薄唇抿成一条线,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那是连续失眠多日的痕迹。
她慢慢打字:
“我是老师。我好像喜欢上了自己的学生。我知道不应该。但我控制不了。”
发送。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孤零零的白炽灯。灯光刺眼,她没有闭眼,就那么睁着,直到眼睛开始发酸,视野里出现一片模糊的光晕。
AI的回复弹了出来。
她放下仰起的头,垂眼去看。屏幕上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像一份自动生成的免责声明:
“感谢你的坦诚。从职业道德和学生保护的角度,老师与学生之间的情感越界是不被允许的。这种关系存在权力不对等,可能对学生造成潜在伤害。我建议你寻求专业心理咨询师的帮助,并在行为上严格遵守职业边界。任何形式的表达或行动,都可能对你的职业生涯和学生的心理健康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不可逆的影响。”
季渡把这句话读了两遍。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轻松的、释然的笑。是一种嘴角只是轻轻扯了一下、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的、凉薄的自嘲。她在笑自己——笑自己居然会来问一个AI,笑自己居然期待得到某种宽恕,笑自己明知道答案是什么还要来确认一遍。
她知道的。
她一直都知道。
不可以。不可以就是不可以。不管她有多少理由,不管她的心动有多真诚,不管她在多少个深夜辗转反侧——都不可以。因为她是老师。因为阮绵绵是学生。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一些线,画在那里,不是为了被跨过的。
她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我建议你保持距离,减少非必要的单独接触。如果你发现自己难以控制情感,可能需要考虑调整工作安排或寻求专业帮助。”
AI还在继续输出,每一条建议都理智、正确、无懈可击。像一个冷静的旁观者,在她的伤口上贴了一张说明书,告诉她怎么包扎才是标准流程。
季渡没有看完。
她移动鼠标,光标悬在了“关闭对话”的按钮上。
但她没有点。
她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屏幕上那几行字在她模糊的余光里渐渐失焦,变成一片冰冷的白色光斑。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很浅,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
过了很久,她重新抬起头,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
“如果我已经试过保持距离了。做不到呢?”
发送。
这一次AI的回复更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样的回答:
“如果无法自我控制,建议你主动向学校管理层说明情况,申请不再担任该学生的任课教师。这不是失败,而是对学生负责任的成熟选择。”
季渡盯着“成熟选择”四个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停了下来。
申请不再担任阮绵绵的任课教师。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将不再是她的老师。不用再批改她的作业,不用再在课堂上看到她低头认真记笔记的样子,不用再在走廊上和她擦肩而过时闻到她身上奶糖的味道。
也意味着——她们之间最后的那一点联系,那一点名正言顺的、光明正大的、可以在阳光下进行的联系,将被她亲手切断。
从此以后,阮绵绵就真的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会在别的老师的课上听课,会把作业交给别人批改,会在走廊上遇到别人时露出那种受宠若惊的、软乎乎的笑容。
季渡的手悬在键盘上方,指尖微微颤抖。
她没有打字。她只是看着屏幕,目光从那些字面上慢慢滑过去,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看见的不是深渊,而是一个她再也无法踏足的、春暖花开的山谷。
然后她关掉了对话窗口。
动作很轻,鼠标发出细微的“嗒”一声。
屏幕回到了之前的搜索页面,搜索栏里还留着那行字:“如果一个人不应该喜欢另一个人,怎么才能不喜欢”。她没有删,也没有继续看,只是盯着那行字,像是要把它刻进眼睛里。
怎么才能不喜欢。
她不知道答案。
如果知道的话,她就不会在这个时间坐在这里了。她不会在凌晨一点打开一个AI对话窗口去问一个机器自己是不是做错了。她不会在每一个深夜反复想起那张和自己如出一辙却又柔软得像糯米团子的脸。她不会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最后一次”然后一次又一次地破例。
她不是没有试过。
她试过在走廊上遇到阮绵绵时不看她。失败了。因为阮绵绵会主动喊她“季老师”,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就会被吸引过去。
她试过不再给阮绵绵单独补课。失败了。因为阮绵绵的数学成绩在往下掉,而她没有办法在看到她卷子上的红叉时假装无动于衷。
她试过把抽屉里那盒草莓糖扔掉。失败了。她把糖拿出来了,在手里握了很久,最后又放了回去,关上抽屉,像关上一个不该被打开的秘密。
她已经试过所有的办法了。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凌晨一点,独坐在电脑前,手指发凉,眼眶发酸,心里有一团火在烧,但她不能让它烧到任何人。
季渡把卷子拉回来,拿起那支红笔。笔尖在纸上顿了两下,她在那道做对了的题目旁边写了一个“好”字。
不是“优”,不是“A+”,就是一个“好”。
字迹比她平时写的要轻一些,像是怕写重了会留下什么痕迹。
然后她把卷子收进抽屉,关上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远处的路灯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像牢笼的栏杆,把她的影子切成了碎片。
她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到此为止。”
她每天都会对自己说这句话。
每天早上,她站在镜子前整理衣领的时候;每天晚上,她躺在床上闭眼之前;每次拿起红笔批改到那份字迹圆钝的作业时;每次在走廊上听到那声软软的“季老师”时——
她都会在心里说:到此为止。
但“到此为止”从来不是真正的到此为止。它只是她把那根弦又绷紧了一点的仪式。她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会绷断,但她希望那一天来得晚一些。最好是永远不要来。
最好是在阮绵绵毕业之后,在她不再是她的老师之后,在她们之间的关系被时间和距离冲淡到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之后。
到那时候,她也许就可以真的放下了。
也许。
季渡睁开眼,拿起手机,打开和阮绵绵的聊天窗口。最后一条消息是下午阮绵绵发来的:“老师,我明天可以把作业补上吗?”
她回了两个字:“可以。”
没有更多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打出了一句“早点睡”,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打了一句“感冒好了吗”,又删掉了。打了一个“晚安”,只打出了“晚”字,然后停在那里,像被什么卡住了喉咙。
最后她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黑色的屏幕吞掉了那一点微光,办公室里彻底暗了下去。
季渡把脸埋进双手里,指缝间透出她轻轻呼出的一口气——很长,很慢,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不该有的东西都吐出去。
但吐不掉的。
她清楚地知道,那些东西已经长在她骨头里了,和她的血和肉缠在一起,要剥离就只能连自己一起毁掉。
所以她只是坐在这里,在黑暗中,一个人,把所有的喜欢压在手掌下面,压在那些“好”字的轻笔迹里,压在每一次“到此为止”的默念中。
她不打算让任何人知道。
尤其是阮绵绵。
那只小白兔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老师为什么忽然给她买润喉糖,不知道老师为什么能记住她爱草莓味,不知道老师批改她作业的时候总是放慢速度,不知道老师为什么在走廊上遇见她时脚步会顿一下,不知道老师为什么偶尔会用一种很深很深的目光看她,然后很快移开。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也最好什么都不知道。
季渡站起来,把电脑关了。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间,她看到自己的倒影——黑色的轮廓,冷硬的线条,和阮绵绵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
她对着那个倒影,无声地说了一句:
“季渡,你不是好人。但这件事,你得做一次好人。”
然后她转身离开办公室,高跟鞋叩在地面上,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是她在给自己数着步子。
一步。到此为止。
两步。到此为止。
三步。到此为止。
她走出教学楼的时候,秋天的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她眯了一下眼。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空旷的操场上,孤零零的,像一把被遗忘在荒地上的刀。
她走得很慢,鞋跟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没有人知道她心里有一场大火正在烧。
也没有人知道她正在用自己的理智,一片一片地把那些火焰压灭。每压一片,手就烫一次。手已经烧得不成样子了,但她没有喊疼。
她不会喊疼。
她只会走下去,走到那个没有阮绵绵的地方去。
虽然她知道,那个地方,她可能一辈子都走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