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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尸海 第一次拉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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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锦琅朝着魔气最淡的方向跑出几步,就听闻手腕和脚腕上的铃铛乱响。
当初在天阙之时,正是这响声暴露自己的位置,他心“砰砰”直跳。
慌乱的将手腕和脚腕上的银铃拆下来,他又怕揣在怀里丢了,于是紧紧捏在掌心,不让它发出声响。
他的鼻子极灵,专挑魔气最淡的方向绕行,一路上果真没撞见任何魔物。
越往前,天光越沉,到最后黑得像墨汁泼过。
他的瞳孔能随光线收缩,他喜欢太阳,却并不怎么怕黑,于是咬咬牙,继续往深处摸去。
忽然,一股魔族特有的浊气从身后飘来,紧接着是断断续续的呼喝声:
“这边……没有……那边也搜过了……”
是来抓他的!
白锦琅心头一紧,骤然加快脚步,绝不能让他们抓回去!
脚底早已磨破,每走一步都火舔一样疼。
他想起衔霜说过,走多了脚就不疼了,便死死咬着牙,一步也不肯停。
脚下忽然踩到烂泥,黏腻湿滑,前面黑得彻底了,一点儿光都没有,他不由犹豫起来。
就在此时,指缝间透出一点银色的光,照亮了他周围两三步的范围。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银铃,鼻子一酸,轻声道:
“凌清宸,你来帮我了,有你帮我,我一定能出去的。”
他鼓起勇气,一脚踩进那片黑水里。水散发着一股死气,像沉了千年的大坟墓。
他怕,但死物不伤人,也不打人,总比被殁渊折磨死好。
他要勇敢一点儿,这样才能出去,才能把衔霜也救出去。
越往前走,泥越厚,渐渐变成黏稠的水。手里的银铃铛却越来越亮,银色的光一圈一圈荡开。
他以为是凌清宸在指引方向,便放心地踏水而行,一步一步往深处趟去。
水没过脚踝,冰凉刺骨,磨破的伤口反而被冻得麻木,不疼了。
银铃的光在前方铺开一小片亮色,他胆子大了些,继续往前。
可水越来越深,越来越黏,像血一样裹住他的腿,每迈一步都格外费力。
他心里开始发虚,低头一看,银铃铛的光暗了许多。
他暗道不好,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回去只会被殁渊的人抓住,那比死还难受。
铃铛的光一寸一寸地缩下去,寒意则趁机攀上他的四肢。
他隐约明白了:那光不是指引,而是警告,是想让他退回去。
他猛地转头往后走,铃铛的光越来越暗。
水漫到他的小腿,天上忽然落下雨来。
雨也是黑的,粘稠得像油,打在他脸上、耳朵上、尾巴上,又冷又腻。
猫耳和尾巴湿透后紧贴皮肤,长发也被浇成一团。
白锦琅最讨厌头发弄脏,他的白发又细又软,微微卷曲,极易沾污且极难洗净。
此刻吸饱了黑雨,沉甸甸地坠在脑后,扯得头皮生疼,整个人几乎要往后仰倒。
铃铛的光彻底灭了。
四下伸手不见五指,周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像要把一切吞没。
他慌乱地朝四周看,可除了黑,还是黑。他仿佛被遗弃在三界之外。
他颤抖着将手腕那只银铃重新系回去,脚腕的那只仍紧紧攥在手心,因为脚泡在水里,舍不得往脚腕上戴。
每走一步,铃铛发出细碎的叮当声。那声音让他好受了一瞬,可很快又被更大的恐慌淹没。
他忍不住哭了,小声喊“凌清宸”,又喊“衔霜”。
声音一出口就被黑暗吃掉,连回音都没有。
凌清宸死了,衔霜被看管着,他们都不会来救自己,他觉得自己被三界彻底抛弃了。
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地冒出来——就连殁渊也不想要他了,不然他走了这么久,怎么那些追兵迟迟没有追上来?
是不是他死在这里都不会有人知道?
他不想死,他还想晒太阳,想吃玉露糕。
咬着牙,他一步一步往前挪,头皮被湿发扯得生疼,又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嘴里涌出一股腥甜,他看不见是不是血。
太孤独了。
从出生到现在,他从没这么孤独过。
他把披风脱下来,裹着糕点抱进怀里,胸口不再空落落的,仿佛就没那么孤单了。
他不肯在这里等死,撑着残破的身子继续往前挪。
就在他最绝望、最无助,几近放弃的时候,突然,他撞上了什么:一堵像城墙一样坚不可摧的东西,几乎把他撞得向后仰倒。
什么也看不见,连鼻子都被黑雨浇得麻木,他只能颤抖着伸手去摸,先是摸到衣料,又摸到冰冷的铁片,而后竟然摸到一只温热的大手。
白锦琅一下子攥住那只手,死也不肯撒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是谁……你能不能带我出去……我不想待在这里……我害怕……”
他听见那个人重重的吐出一口浊气。
紧接着,一只大手把他捞起来,他跌进一个宽厚的怀抱里。
“没出息的东西,跑啊,怎么不跑了!”
那声音低沉凶戾,白锦琅一下就听出来了,是殁渊。
他害怕殁渊,可此刻他却觉得,死在那种黑漆漆的鬼地方,比死在殁渊手里可怕十倍百倍。
在这里,甚至没人知道他死了。
他安静下来,抱紧怀里的那团披风,任由殁渊把他带出去。
殁渊抱着他往回走,脸色臭得要命。
一个时辰前,侍女来报白锦琅不见了。
他正在与魔将商议夺取灵脉的事,被打断后不耐烦地挥挥手:
“这点儿屁事也来烦我?他走路都费劲,还能翻过魔宫的墙去?派多点人找。”
侍女声音发抖:“魔宫里外都翻遍了,没有朏朏的身影。他……他怕不是走进尸海了吧。”
魔宫三面围墙高筑,另外一面没有围墙,是天然屏障尸海。
“傻子都知道去尸海是死路,他……”
殁渊说到这里猛然顿住,那小猫可真的不聪明,万一真被吓傻了往死路上撞呢?
他瞬间掠出大殿,灵识一扫,果然,人已不在魔宫。
三面墙外都有侍卫轮值,白锦琅就算插翅也飞不出去。唯一的可能,就是尸海。
尸海是上古仙魔大战的埋骨地,整片海域沉了千万年的遗骸,海水极凶,活人掉进去,轻则被乱魂啃噬,重则直接被蚀成白骨。
属下劝他:
“尊上,还是别去了。朏朏虽难得,可进了尸海哪里还有活路?何况那里凶险异常,连灵识都传不进去,尊上亲自涉险……”
“住口。”殁渊冷冷扫了他一眼,“谁再多嘴,本座就把他扔进尸海。”
他其实也不想进尸海。
那片死水太像归墟了:寂静、虚无、吞没一切。
他三千年前从归墟中诞生,在那里迷失了一百多年,那种迷惘和空虚,他再也不想经历。
可他只犹豫了一瞬便打定了主意:去!
怕归墟是出身所限,没有办法,如今连尸海都怕,活成这副模样,还成什么魔祖?
况且那小猫上过他的床,就是他的人,没他的允许,不能不明不白死在外面。就算只剩尸骨,也得由他来处置。
尸海对旁人来说是纯粹的黑暗,对他而言却清晰得刺眼。
他看见如宫殿般巨大的仙魔骸骨横亘在水下,看见厉鬼在腐水中撕咬残魂,看见黑雨如瀑落下,那雨沾身即蚀,却近不了他的身。
他越走越觉得,那小猫肯定活不成了。
周围全是死气,连他自己都嫌晦气。
按照他的行事作风,到这里就该回去了。
如今他正是虚弱之际,废这么大劲弄一副骸骨毫无用处,实在不划算。
可不知怎的,他的脚还是固执地往前迈,一步,又一步,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牵着走。
然后,他听到了铃铛声。极轻极细,几乎要被雨声吞没,却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循声而去,很快看见一个被浇得透湿的猫耳少年,少年怀里紧紧抱着什么东西,尾巴夹在两腿之间,正踉踉跄跄地走着,像一缕随时会被吹散的游魂。
殁渊的脚步顿住了,他心里某处忽地落了下来。
他不肯急,抱着胳膊欣赏那小猫的落魄。
看那湿透的白发如何黏在颊边,看那双赤足如何在黑水里磕绊,看那单薄的身子如何在风雨里摇摇欲坠。
但并没想象中的解气,他还发现了端倪。
随着小猫手上铃铛的轻响,一股温和的灵力正顺着他的周身游走,一次一次击退靠近的厉鬼。
殁渊眯起眼,冷笑了一声。
凌清宸,你还真是放不下你的小猫啊。
可惜啊,现在他归我了。
他瞬移到白锦琅面前,杵在那里等那小猫发现,他要看小猫惊慌失措的样子。
可那小猫像瞎了一样直接撞上来。
先撞上他的胸口,被弹回去,踉跄了一下,然后伸出一手胡乱摸索。
摸他的衣料,摸他的甲片,指尖抖得厉害。
就算看不见,鼻子也闻不出来吗?
殁渊以为他在装模作样,阴沉着脸随他摸,看他还能耍出什么花招。
那手一路摸索着,终于摸住他的手掌,随后竟然紧紧攥住。
那只手太小了,拼尽全力也只能握住他半个掌心。
“……你能不能带我出去……我不想待在这里……我害怕……”
声音和人都像是要碎掉了。
殁渊心中有什么东西晃了晃。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快意?得意?还是别的什么更陌生的东西?
他只知道,那一瞬间,喉头像被什么堵住了,竟说不出一句刻薄的话来。
殁渊低下头,把那团湿漉漉、脏兮兮的小东西抱起,大步朝尸海之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