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次见面》姜戎

18、谎言 你真的没有

　　我跟在游野后面出了派出所大门，这么一闹腾，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西边剩了一抹橘红，被楼群切成碎块。晚风吹过来，裹着街道上干燥的尘土味，呛得我咳了一声。

　　游野站在台阶底下掏了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响了一下，火苗蹿起来映着他半边脸。他嘴角那块淤青在火光底下格外显眼，青紫里泛着油亮，像一颗烂熟的李子。

　　我恍惚了一下，不禁皱眉，“什么时候学的抽烟。”
　　我一向讨厌烟味，这时透过火苗看着他脸上那片淤青，心想这人真活该。

　　“我不会抽烟。”
　　游野的回答总是这样莫名其妙文不对题的。你问他东，他跟你说西；你问他今天吃什么，他能跟你聊到月球引力。每一次这种话从他那张嘴里不紧不慢地吐出来，我都是会从胃里往上涌起一阵烦躁。这会儿尤甚。

　　烟叼在他嘴角，没点火。火苗在他手里烧了几秒，他才像忽然想起来似的松了打火机的开关。

　　“呵呵。”我冷笑，“你也是一贯会撒谎的了。”

　　游野夹烟的手停在半空中，“撒谎？我骗你什么了？”

　　“你明明都看到火是陈翔弄出来的，为什么跟警局说你不记得？”

　　“嗯？”游野显然没料到我会把话题扯到十几年前去，他的惯性思维还停留在周航的死上面，这时眉头紧锁盯着我。

　　“那是我年少时候的事，你为什么一定要刨根问底呢？”

　　“那你为什么挑中我来趟这趟浑水？我欠你的？！”

　　我冷冷地看着他。我已经想明白了，脑海中拼接出了那个十几年前冬天发生的事！

　　这两个恶心的人，拉着一个小女孩给他们可笑的双向暗恋陪葬！

　　要么是游野，要么是陈翔，或者是他们两个一起。所以两个人才能在当年口风一致地表示不记得当年火场的细微末节。

　　“游野，”我说，“你真的没有看到是陈翔打翻的烛台？还是说其实你也希望他放出来这把火？”

　　他沉默了一会儿。嘴角那根烟被他咬扁了，烟嘴上的纸皱成一团。然后他把烟拿下来，攥在手心里，烟丝从指缝里挤出来，洒在沥青马路上。

　　“你真的很聪明。”

　　“所以真相是什么？！”

　　“重要吗？”

　　“是的！很重要！这决定着我要不要再跟你一起调查你所谓的能看到别人头顶的颜色，游野，你很需要我跟你一起调查，是吧？”我冷笑，虽然不知道他的任务是什么，但是我捋清了，只要我离开，他的目的就没法达到。

　　“呵……说了又有什么用呢？”游野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带着自嘲的口吻，“我告诉你其实烛台打翻是没办法烧起来那么大的火的，其实火是陈翔点的，窗帘也是陈翔烧的，整件事从开始到结束，都是人为的……哦，或者，”他歪了一下头，“你也可以理解成火是我点的，从开始到结束，都是我干的，又能怎样呢？你愿意信哪个版本？你挑一个你觉得舒服的，拿去相信吧。反正真相这东西，放久了也会变味。”

　　“难道你为了你自己喜欢的人，就可以伤害无辜者的性命吗？”

　　“嘿，闻鳕，不要把自己搞成救世主行吗？没有人要害她，只不过她恰巧挡住了我的路。”

　　记忆又拉回到初中，跟陈婷分手以后。

　　学校里开始传一些话。

　　最开始声量很小，只是有人在课间聊天的时候不经意地说一句：“陈翔最近好像跟游野走得好近啊”。
　　听的人也只是“哦”了一下，没什么反应。
　　像石子沉下去，水面只有一圈极浅的波纹。

　　但石子投多了，水面总要浑的。
　　流言越演越烈，比如“上周五放学我看到游野在操场上等陈翔，等了快半小时”
　　“昨天游野给陈翔买了瓶水，就只给他一个人买了”
　　“他们两个是不是有点太黏了，男生之间至于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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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话像菌丝一样，在年级里悄悄蔓延。起初是几个人交头接耳，后来是几个人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说，再后来，有人在陈翔经过的时候故意提高嗓门说：“某些人跟某些人也不知道什么关系？”

　　陈翔第一次听到这话的时候愣了一下，停下来想转头去问，但说话的人已经嘻嘻哈哈地走远了。

　　他回去问游野：“最近班里是不是有人在说我们什么？”

　　游野趴在桌上，眼皮都没抬。“说什么？”

　　“嗯……”陈翔脸红了一下，“算了，没什么。”

　　陈婷忽然觉得很畅快，像闷了一整天的梅雨天终于打了第一声雷。

　　事情真正闹大，是在两个星期之后。

　　那天晚自习结束，陈翔和游野在放学路上碰上了，一起走回家。
　　他们在操场边上那条没有路灯的小路上并排走着，游野走在靠围墙的那一侧，陈翔走在外面。
　　两个人没怎么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远处的虫鸣。

　　陈翔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把游野拉到围墙的阴影里。墙角有一棵柿子树，叶子快掉光了，剩下的几片在月光底下发亮。

　　“游野，”陈翔的声音很低，“我问你个事。”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游野愣住了。他整个人靠在围墙上，背贴着粗糙的砖面，月光照不到他的脸，他的表情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
　　他没有立刻否认，只是沉默着。
　　沉默的时间太长，长到陈翔的呼吸都开始不稳了。

　　游野还是没说话。他靠在围墙上，背抵着那些粗糙的砖块，砖缝里的泥灰硌着他的肩胛骨，硌得有点疼。
　　他看着陈翔，看着他抖动的睫毛，微微张开的嘴唇，看着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的两只手贴着裤缝，指节微微蜷着，像在忍什么。

　　“游野。”陈翔又喊了他一声。这一次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游野不受控制地往前倾。

　　那是初吻。

　　两个人的心跳如鼓鸣。

　　良久，他才甩开游野的手，快步走出了阴影。月光照在他脸上，游野追出来的时候，看到陈翔的眼眶是红的。

　　然后他就立在原地，看着陈翔的背影消失在操场那头。

　　他不知道的是，陈婷当时就站在操场对面那栋教学楼的三楼。她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后面，月光从侧面打过来，她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她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亮着，录音软件上的红点一闪一闪。

　　她按下了停止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