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原往事》南有禾

1、第 1 章 我大概是华

　　我大概是华夏这片土地上第一个少年天子，践祚那年才13岁。

　　自夏启立国至今已有千年，在兄终弟及和父死子继中，杀戮裹挟着血雨腥风，王权更迭了无数次。所以，我想像我这般年龄的孩童，大概是无法从残酷的王位争夺中胜出的。

　　至于我到底是不是第一个少年天子，已经无法考证了。因为即便是我们家族里的事情，也只是从我高祖父那里才清晰有迹可循。

　　当我还是更小的孩子时，父亲在匆匆忙忙之中，偶尔也会抱着我，给我讲先祖的故事，从姜嫄讲到后稷，再讲到公刘，我听得似懂非懂，又感觉不太真实。

　　我虽年幼懵懂，但也不相信一个像我母亲那般的女人踩到一个大脚印，就会生出孩子；更不相信几经遭弃的婴孩，依然能够活下来。如果生养孩子真是如此简单的话，我应有了无数个兄长，这天子之位也轮不到我。

　　我是父亲的元子，出生的时候，父亲早已过而立之年。与他同龄同辈的人，都已在期盼孙辈的到来了，可他才终于有了第一个儿子。

　　我的母亲并不是父亲的元妻，而是他续娶的妻子。父亲的前半生都在循规而行，年少时尊师求学，潜心修习六艺；成年后依照父母之命，娶妻成家。本应是岁月无波，奈何命运作弄，子女相继降生，却接连夭亡。

　　夫妻二人虔心跪求上帝先祖鬼神，又遍访四地，问寻治疾能臣，尝遍百草汤药，倾尽心力只求留住骨肉血脉。可万般奔波皆成虚妄，最终只剩父亲孤身一人，既没留住子女，也没守住发妻，半生期许全落空，在子嗣兴盛的家族里，独成异类。

　　后来，伯父猝然离世，父亲还未从痛失兄长的哀伤中缓过神来，就被推至储君之争的风口浪尖。

　　国不可一日无主，亦不可一日无储。群臣奏请祖父效仿成汤商制，册立嫡长孙为储君；祖父却以元孙年纪尚幼为由，意欲改立次子，也就是我的父亲为太子。群臣又借我父亲未有子嗣极力反对，可伯父的元子也尚未婚配。

　　最后，还是祖母一句：姬姜联姻是国之大计，不能耽延。这句话，终令连日纷争落定。堂兄要为亡父守孝三年不能婚娶，而我父亲只需为亡兄守孝一年，时限易满。

　　自高祖父带领族人来到周原后，曾祖父和祖父两任君主都娶东土大邦之女为妻，以示与大邑商交好。但祖父从羑里归来之后，便有心加固与西土诸姜部族的联盟，而我的母亲为申、吕两国同姓联姻所出，是最适合的人选。

　　身在吕国的母亲，只知道自己要出嫁了，至于要嫁给谁，她既无权选择，也无人在意她的想法。谁成为周国储君，她便嫁给谁。

　　我的父亲名发，这个字由弓和手组成，是张弓引弦、持箭而射的意思，我祖父希望他的次子能成为一名勇武栋梁，为周族拓疆辟土。父亲终未辜负祖父的期许，他的一生正如他的名字那样，手握弓箭，身负剑戟，征伐四方。

　　倘若名字真能注定人的一生，我想我这辈子不用像父亲那般奔波劳碌了。父亲为我取名诵，是期盼我能够颂扬先祖伟业，铭记周族荣光。后来，我的人生也果真如此，比起父亲征战的一生，着实清闲安逸了许多。

　　我母亲的名，也藏着她的父母对她的满满期许。可自她离开吕国，挥别父母兄弟姊妹远嫁他乡，除了她的丈夫，便很少有人能再唤她的名。

　　父亲离世多年后，母亲日渐老去，那时的她竟连自己的名都想不起来了。

　　在普天众人口中，她是君夫人，是天君，也是帝后；在各国诸史笔下，她是吕姜，是邑姜，也是王姜。她是武王之后，成王之母，吕侯之女，姜嫄族裔；她的一生为夫，为子，为父，为族而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