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宁泠撑 ...

  •   宁泠撑着冰箱门站起来,腿还有点软,站直之后抬起手,看了一眼袖口上的污渍,露出一脸吃了苍蝇的表情。

      白砚行和她对视了一眼。那双浅茶色的眼睛里还有没褪干净的生理性泪水,眼眶边缘红了一圈,是被恐惧逼出来的本能反应,和哭不哭没关系。可她硬是没让水光掉下来。

      “怪我。”

      “这层楼我没清干净。那看门的,躲在隔壁屋里。我没进去搜过。”

      她昨天清到三十八楼的时候,消防通道里杀了两个,走廊里杀了一个,推开淋浴室的门看了看,空的,以为整层都干净了。她在白家学过搜山,学过逐屋清扫的战术配合,学过如何在密林里追踪敌人的气息。可景峰国际大厦不是怀阳山的密林,这些丧尸的气息和死人没两样,隔着门根本感应不出来。

      她大意了。

      宁泠嘴角往上扯了一下,无奈道:“不是你的错。你昨天才到,对这栋楼不熟。我才是应该更小心的那个。我在这栋楼里待了快三年,健身室的门朝哪边开我都知道,自己没检查就推门,活该。”

      “我出去瞧瞧。“白砚行转身往门口走,“三十八楼剩下的屋子,三十七楼整个一层,我再清一遍。你待在这儿,把门闩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宁泠一眼。

      “剑在更衣室。我去去就回。”

      玻璃门在她身后合上。

      更衣室里,惊鹤剑横在长凳上。白砚行走过去拿起剑,手腕一转,剑鞘贴着前臂内侧横置,左手握住鞘尾。她不打算把剑佩在运动裤上,松紧腰挂不住剑鞘的重量,只能用手拿着。

      出更衣室之前,她把长发拢到脑后,手指粗略地分了五股,编成一条松散的辫子。没有发绳,就摸出口袋里刚才在淋浴间里找到的橡皮筋。她试了两次才把皮筋套上辫尾。

      编好了辫子,她看起来利落多了。

      推门出去的时候,老周回了淋浴间,脸色难看,那只丧尸就在健身室里,宁总差点被咬了,而他在淋浴间里哼着歌冲澡。

      “怪我。”

      “你打不过它。”白砚行说得很直接,“怪你也没用。守好门。”

      她从走廊尽头开始,一间一间地推门检查。

      高管休息区的房间不多,除了淋浴室和健身室,还有一间休息室,刚才宁泠给她吹头发的那间,两间高管午休用的单人客房,一间备品仓库。客房的门都锁着。她侧耳听了一阵,里面没有声音。仓库的门开着,里面堆着成箱的矿泉水、一次性拖鞋、浴巾和洗发水,面积不大,一眼就能看完。空的。

      走廊尽头最后一扇门是消防通道的防火门。她推开,探头往下看了看。

      楼下没有脚步声,没有嘶吼声。

      她在楼梯间站了片刻,转身往回走。

      路过健身室的时候,她透过磨砂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宁泠正站在那台银灰色的大冰柜前面,双手撑着柜门边缘,低头往里看。她的腿不抖了,手指也不颤了,弯腰的姿势稳当得很。

      白砚行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把整层三十八楼重新清了一遍,确定没有任何遗漏之后,回到健身室门口,抬手在玻璃门上敲了两下。

      “进来。”宁泠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稳和冷淡。

      白砚行推门进去。

      宁泠站在自动贩卖机前面,一只手按在机器的触摸屏上,另一只手举着一罐可乐,已经拉开了拉环。她仰头喝了一口,转头看向白砚行。

      “你的剑拿回来了?”

      白砚行举起手里的剑,剑鞘上的飞鹤纹在健身室的灯光下反着光。

      “外面都清干净了?”

      “嗯。”

      “老周呢?”

      “在淋浴间。让他继续洗了。”

      宁泠点了点头,弯腰从脚边的箱子里又拿出一罐可乐,朝白砚行抛过去。银红色的铝罐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白砚行抬手接住,入手冰凉。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见过这种材质,也没见过这种颜色。铝罐在她那个世界是不存在的,铁罐有,锡罐也有,但做得这么薄这么轻巧的容器,前所未见。

      “可乐。碳酸饮料。”宁泠靠在贩卖机上,又喝了一口,“你那个年代应该没有。打开的方式是拉这个环,对着嘴喝。甜的,有气泡,喝了可能会打嗝。你试试。”

      白砚行找到拉环,手指扣进去,轻轻一拉。嗤的一声,气体从罐口冲出来,她皱了一下眉,凑近闻了闻。气味很甜,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药草还是焦糖的香气。

      她试探性地抿了一小口。

      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甜味裹着碳酸的微刺激感顺着舌根冲上鼻腔,她睁大了眼睛,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罐子,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在说“这东西有毒吗”

      “好喝吧?”宁泠看着她笑。

      白砚行:“……”

      她又喝了一小口,这次含在嘴里品了一下才咽下去。

      “……怪异的味道。”她评价道,“不过不难喝。”

      宁泠靠着贩卖机喝完可乐,空罐子搁在窗台上,抬手把运动服的拉链往上拽了拽,拽到锁骨以上。

      “过来。”她对白砚行说。

      白砚行正站在原地研究手里可乐,闻言抬眼看她。

      “搬东西。”

      健身室进门右手边立着冷藏展示柜。银灰色的柜体差不多有一人高,宽度和一辆手推车相当,玻璃门是双开的,雾面不锈钢边框,门把手上贴着一张过塑的告示,“高管福利,扫码自取,每人每日限拿三件”。告示的边角翘起来了,是被保洁阿姨的抹布反复擦过留下的痕迹。

      宁泠握住门把手,往外一拉。

      冷气扑出来。

      展示柜内部被白色的LED灯带照得通明,四层玻璃隔板从上到下码得满满当当。顶层整排的罐装冰美式、拿铁、燕麦奶,银色和深棕色的细长罐子按照口味分类排成三列。第二层是蛋白质补给类。高蛋白酸奶、即食鸡胸肉、真空包装的溏心蛋、三文鱼饭团,每个品类一个透明塑料收纳盒,盒子上贴着口味标签。第三层是零食和能量补给,能量棒、蛋白棒、坚果混合包、黑巧克力,还有几盒独立包装的芝士饼干。最下面一层码着十几瓶功能性饮料,电解质水、维生素水、氨基酸饮,瓶身是半透明的运动型包装,瓶盖上印着生产日期。

      六月二十一号补的货。

      宁泠蹲下去,拉开最底层的储物抽屉。抽屉是不透明的,拉开来里面别有洞天。左边是两个急救包,便携式的,红色防水尼龙面料,拉链上挂着小巧的十字标。她拉开其中一个的拉链,里面碘伏棉签、无菌纱布、医用胶带、止血带、一次性手套、创可贴,码得严丝合缝,连外包装的塑封都没拆。右边是两盒常用药,退烧的布洛芬、止泻的蒙脱石散、抗过敏的氯雷他定,还有阿莫西林。抽屉最深处塞着一管未拆封的氢化可的松乳膏和一瓶碘伏喷雾。

      急救包和药品全部捞出来,一样一样摆在健身室的瑜伽垫上,动作很快,分类摆好之后站起来,开始从冷藏柜里往外拿东西。

      她拿东西的方式很有章法。先把保质期短的挑出来,饭团、酸奶、溏心蛋,这些东西不制冷最多撑到明天。然后是即食鸡胸肉和蛋白棒,蛋白质类必须优先保证。罐装咖啡和功能性饮料太重,不能全带走,她挑了几罐塞进运动服口袋里,剩下的放回柜子里,关上玻璃门之前从顶层摸了一盒黑巧克力。

      白砚行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这个女人蹲在冷藏柜前面的样子跟刚才判若两人。刚才被丧尸压在地上,手抖得蜷不拢,眼眶红了一圈,瞳孔里全是被吓出来的生理性水光。现在她的手指稳得很,拿起一盒饭团翻过来看保质期,看完往左边放,拿起一罐咖啡看一眼口味,往右边放。分门别类,有条不紊。

      “你经常做这个?”白砚行问。

      “做什么?”

      “分配东西。”

      宁泠手上不停,语气平淡:“我是做商业地产的。招商、运营、财务、行政,说到底都是同一件事,把有限的资源分配给最合适的位置。物资分配也是一样的道理。”她拿出最后一盒即食鸡胸肉,关上玻璃门,“保质期、热量密度、便携性、每个人的特殊需求,优先级排好,一箱东西三分钟就能分完。”

      白砚行在心里把“商业地产”四个字翻来覆去琢磨了两遍,没琢磨出什么意思,也没打算问。

      她走过去,弯腰拿起宁泠放在瑜伽垫上的急救包,翻来覆去看了看。红色尼龙面料的质感跟她见过的任何布料都不一样,拉链顺滑得过分,轻轻一拉就开了。里面的东西她有一半不认识,碘伏棉签的独立包装她以为是某种密封的药粉,无菌纱布的真空包装她以为是油纸。

      “这些是药?”她拎起一包碘伏棉签。

      “医用物资。”宁泠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碘伏棉签,撕开一包示范给她看。棉签从中间掰断,棕黄色的碘伏液从管身流到棉头上,“消毒用的。擦在伤口上防止感染化脓。比你那个年代的……金疮药大概好用一点。”

      白砚行从她手里拿过那根蘸了碘伏的棉签,凑近鼻尖闻了一下,皱起了眉头。

      “擦的,不是喝的。”宁泠补了一句。

      白砚行:“……”

      她把棉签还回去,表情冷淡,耳根又红了一点点。

      宁泠装作没看见。所有物资在地面上摊开,蹲在旁边开始做最后的分类清点。急救包两个,常用药两盒,碘伏喷雾一瓶,乳膏一支。饭团六个,溏心蛋四枚,酸奶八盒,即食鸡胸肉十二袋,蛋白棒二十条,能量棒十六条,坚果混合包十袋,黑巧克力三盒。功能性饮料太重,挑了六瓶,剩下的留着。罐装咖啡太重也太占地方,只带了两罐,一罐美式一罐拿铁。

      七个人的口粮,省着吃大概能撑三到四天。再加上她储物柜里翻出来的能量棒和压缩饼干,再加两天。前提是别再有别的消耗,前提是自来水还能撑那么久,前提是这栋楼里不会再来新的丧尸。

      脑子里的算盘拨完,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橡胶颗粒,转过头去。

      白砚行站在落地窗前面。

      她正在看楼下。

      “看什么呢?”宁泠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

      景峰国际大厦的正门外是一条双向六车道的主干道,中山路。路上堵满了车,横七竖八地撞在一起。翻倒的公交车横在十字路口正中间,黄色的车身上被人用红色油漆喷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救救我”。一辆白色的轿车骑上了人行道,车门大开,驾驶座上没有人,方向盘上糊着一团已经发黑的血手印。几只零星的丧尸在车流之间晃悠。

      “掉下去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宁泠又问。

      “没想。”

      “没想?”

      “来不及想。剑没在手里,崖边的松枝够不到,韩子骞的脸在崖顶越来越小。然后天就白了。”

      宁泠偏过头看她。这个古人说“天就白了”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劫后余生的后怕,也没有对未知世界的恐惧。

      她想起自己站在天台围栏边往下看的那几次。每一次都腿软,每一次都胃里翻涌。她怕死,怕那种身体撞上地面之前的那几秒钟,怕意识还清醒的时候感受到的一切。

      “你呢?”白砚行忽然反问。

      “什么?”

      “你站在天台围栏边上的时候,在想什么。”

      宁泠愣了一下。她站在围栏边上看了三回,每次不超过十秒,每次都是被脑子里那些自己不愿意承认的念头逼退的。她不愿意承认自己会想家,不愿意承认自己会想那个在她十六岁的时候把她扔出国就再没管过她的母亲,不愿意承认自己会想那个把她当成继承人来训练从来没问过她开不开心的父亲,不愿意承认自己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想到的居然是这些她觉得早就无所谓了的东西。

      “想我办公室抽屉里还有半包烟。”

      说完,她转身走回瑜伽垫旁边,开始把物资往运动包里塞。她在休息室储物柜里找到了两个帆布运动包,景峰集团年会发的伴手礼,深灰色,防水面料,拉链上挂着金属logo。蛋白质类食物塞进一个包,急救用品和药品塞进另一个包,可乐和咖啡放在最上面,拉链拉好,她拍了拍包面上的灰。

      “走了。”她把一个包甩到肩上,“上楼。把这堆东西搬回天台,让上面那几个吃饱了再说。”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