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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鲛人(下) 桑柔被关, ...

  •   桑柔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一片幽蓝的光里。
      那光不是日光,不是月光,也不是任何她见过的火光。它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水一样流动,却比水更沉、更静、更冷。她躺在一张冰凉的石床上,头顶是高不见顶的穹顶,穹顶上垂下一根根钟乳石,石尖滴落的水珠在半空中就凝成了细碎的冰晶,闪着蓝白色的光。
      她浑身酸痛,嗓子干得像含了一把沙子。她努力回想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海水灌进嘴里的咸苦,脚踝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拽的失重,阿并的喊声越来越远,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
      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撑着石床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的湿衣裳已经被换过了——换成了一件轻盈的、泛着微光的纱衣,薄得像蝉翼,凉得像月光,穿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低头摸了摸那衣料,指尖触到一种从未感受过的柔滑,像水流过皮肤,又像风吹过绸缎。
      “鲛绡。”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桑柔猛地抬头。
      石床旁边站着一个少女。她长得很美——脸白得像月光,五官精致得像雕刻师耗尽心血刻出来的玉像,一双眼睛是浅蓝色的,头发是深蓝色的,像海藻一样柔软地披散在肩头。
      但让桑柔真正愣住的,是她的下半身。
      银白色的鱼尾从腰间延伸下去,鳞片细腻得像绢帛,每一片都在幽蓝的光线下折射出七彩的微光。尾鳍薄而透明,边缘是一圈淡淡的金色,在水里轻轻摆动。
      鱼尾。
      她有条鱼尾。
      桑柔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被这个念头堵在了喉咙里。
      “你很镇定。”那个少女歪了歪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被鲛人抓来的人类,十个里有九个会尖叫。你倒是没叫。”
      桑柔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从最初的震惊中缓过来。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越是害怕的时候,反而越安静。阿并说她“柔柔弱弱的胆子倒不小”,其实不是胆子大,是她还没学会怎么表达恐惧,恐惧就先被压下去了。
      “你们……是鲛人?”桑柔的声音还是有点抖,但至少说完整了。
      少女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笑了一下,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不,不是走,她根本没有脚,那条银白色的鱼尾在水里轻轻一摆,她整个人就像一片落叶一样飘了出去,轻盈得不像是真的。
      “跟我来。”少女的声音从前方飘回来,“王要见你。”
      桑柔跟着那个鲛人少女穿过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旁的墙壁不是石头砌的,而是活的珊瑚——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珊瑚交织在一起,有的像鹿角,有的像扇子,有的像人的手指。珊瑚丛中镶嵌着无数颗发光的珠子,有白的、有蓝的、有淡粉色的,像天上的星星被摘下来嵌进了墙里。
      甬道尽头豁然开朗。
      桑柔停下脚步,睁大了眼睛。
      她站在一座宫殿的入口。
      这座宫殿比她见过的任何建筑都要宏伟。轩辕氏的议事厅是用木头和夯土盖的,大是大,但粗糙质朴;邹屠氏的宗庙是用石头垒的,庄严厚重,但狭小逼仄。而这座宫殿——它是在海底凿出来的,穹顶高得像天空,四壁是用整块整块的珊瑚石砌成的,颜色从浅粉到深红,像晚霞凝固在了石头里。
      宫殿正中央是一条宽阔的通道,通道两侧立着高大的石柱,柱身雕刻着桑柔看不懂的图案——有人面鱼身的生物,有翻涌的海浪,有一团燃烧的火焰。通道的尽头是一级一级的台阶,台阶的顶端,是一座珊瑚和贝壳镶嵌而成的宝座。
      宝座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鲛人。但她和带路的那个少女不一样——她不是“美”,她是“震撼”。
      她的皮肤白得像月光下的新雪,几乎透明,隐隐能看到皮肤下淡蓝色的血管。她的面容极美,美得不像真的,像造物主用最精细的笔触一笔一笔描出来的那种美。五官精致得没有一丝瑕疵,眉梢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生的、不怒自威的贵气。
      她的头发是最深的蓝色,比深海的颜色还要深,像一团墨在水中晕开,从她的肩头倾泻而下,一直垂到腰际,发丝在水流中轻轻飘散,每一缕都像是有生命的丝线。
      腰以下是银白色的鱼尾,鳞片细腻得不像鳞,倒像是最好的丝绸被一针一线地缝成了片状,每一片都泛着七彩的光晕。尾鳍巨大而透明,展开的时候像一把折扇,扇面上是细密的金色纹路,在水流中轻轻摇曳。
      她靠在宝座上,一只手撑着下巴,浅蓝色的眼睛微微眯着,带着一丝慵懒的、漫不经心的神情,像一头吃饱了的海豹在晒太阳。
      带路的鲛人少女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王,人带到了。”
      鲛人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少女会意,退到了一旁。
      桑柔站在大殿中央,仰头看着宝座上的鲛人王,看呆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真的太美了。她从小到大见过的美人不少——邹屠氏以出美女闻名,她自己的阿姆当年就是族里最漂亮的姑娘。但这位鲛人王的美,是另一种层面的。像深海里发光的珍珠,不属于人间,也不该被凡人看见。
      “你看了很久。”
      鲛人王开口了。她的声音低沉而柔和,每个字的尾音都会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想再多听一句的魔力。
      桑柔回过神来,赶紧低下头,学着那个鲛人少女的样子跪了下去。
      “不必跪。”鲛人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你是人,不是我的子民。”
      桑柔跪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后半蹲着行了个她从常先大人那里学来的礼——不伦不类的。
      鲛人王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桑柔。”
      “哪一族的?”
      “邹屠氏。”
      鲛人王微微偏了偏头,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邹屠……没听过。是轩辕氏的下属氏族?”
      桑柔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是。我们邹屠氏归附轩辕氏,每年向黄帝大人纳贡。”
      “黄帝大人。”鲛人王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桑柔注意到她撑着脸颊的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你们黄帝大人,知不知道他的子民来了我的地盘?”鲛人王问。
      桑柔摇了摇头:“不是他让我们来的。是我和阿并——我的朋友——我们自己想来海边玩,就来了。”她顿了顿,鼓起勇气抬起头,“我们不知道这里是你们的地方,也没有想冒犯你们。我们只是……只是在浅水区玩,没有往深处去。是你们的人把我拖下来的。”
      她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多了一丝委屈。不是告状,是真的委屈——她什么都没做,就在浅水里看透明的小鱼,然后就被拖进了深海,差点淹死,醒来就躺在了一张陌生的石床上。换了谁都得委屈。
      鲛人王没有立刻回答。她放下撑着下巴的手,坐直了身体。银白色的鱼尾从宝座的一侧垂下来,尾鳍的尖端轻轻点在珊瑚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你们在海边玩耍,我没有意见。”鲛人王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骑着火麒麟来海边,就是另一回事了。”
      桑柔心里一紧。她知道火麒麟——那头上古神兽,与应龙同辈,黄帝寻了三年都没寻到的,认了阿并为主的那头。
      “那头火麒麟,”鲛人王的手指在宝座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你们是从哪里得来的?”
      “不是得来的,”桑柔说,“是它自己认主的。”
      “认主?”鲛人王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认了谁?”
      “阿并。就是我说的那个朋友。”
      鲛人王沉默了片刻,然后做了一个让桑柔意外的手势——她朝旁边的侍女招了招手,低声说了几句话。侍女点点头,转身游走了,银白色的鱼尾在幽蓝的水里划出一道流线。
      “你的那个朋友,”鲛人王重新看向桑柔,目光比刚才锐利了些,“她是哪一族的?”
      桑柔犹豫了一瞬。她不知道该不该说。她不知道阿并的身份在这个海底的世界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说了会对阿并造成什么影响。但鲛人王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像两把钩子,勾着她的心,让她觉得不说实话是一种亵渎。
      “神农氏。”她小声说。
      鲛人王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桑柔一直盯着她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但桑柔注意到了,并且从那个细微的颤动里读出了很多东西——有震惊,有怀疑,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胸口炸开的复杂情绪。
      “神农氏。”鲛人王重复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不再是之前的漫不经心,而是变得很慢、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件她等了很久的事。
      “炎帝的……神农氏?”她问。
      桑柔点了点头。
      鲛人王闭上了眼睛。她的睫毛很长,浅蓝色的,像蜻蜓的翅膀。她闭着眼睛坐在宝座上,一动不动,连那条银白色的鱼尾都停止了摆动,静得像一尊玉雕。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珊瑚生长的声音。
      桑柔站在下面,大气都不敢出。她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但直觉告诉她,她说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重要到让这位深海里最尊贵的王都失了态。
      过了很久,鲛人王睁开眼睛。
      她看着桑柔的目光变了。不再是审视,不再是好奇,而是一种桑柔读不懂的、复杂的、沉甸甸的目光。
      “你那个朋友,”鲛人王的声音很轻,像风从海面上吹过,“她现在在哪儿?”
      “在轩辕氏,”桑柔说,“她肯定很着急,她会来找我的。”
      鲛人王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朝旁边的护卫做了一个手势。两个身材高大的鲛人武士立刻游上前来,一左一右站在桑柔两侧。
      “带她去东厢。”鲛人王说,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好好看管,不许为难她。”
      桑柔被带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宝座上的鲛人王。
      那个美丽到不真实的王者,正望着大殿穹顶的方向出神。穹顶上镶嵌着一颗巨大的夜明珠,散发着清冷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轮廓在水光中变得模糊而遥远,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桑柔被关在东厢的一间石室里。
      石室不大,但比她想象的要好得多。有石床,有石桌,桌上放着一壶淡水——桑柔尝了一口,是甜的,不是海水——还有一碟不知名的海果,翠绿翠绿的,咬一口脆生生的,有一股淡淡的咸味,像泡过海水的黄瓜。
      窗户没有窗棂,只有一扇透明的、像水晶一样的东西嵌在石壁上,透过它可以看到外面的大海。鱼群从窗外游过,有的很小,小得像一粒米;有的很大,大得把整扇窗都遮住了,鳞片在幽蓝的光里闪着银色的光。
      桑柔趴在窗边看了很久,心里的恐惧渐渐被好奇取代。
      到了夜里——她不知道海底是怎么判断黑夜白天的,但石室里的光确实暗了下来——有人来看她了。
      不是别人,正是那个带她来的鲛人少女。
      少女端着一盘海果进来,放在石桌上。她看见桑柔趴在窗户上发呆,嘴角弯了一下。
      “你倒是不怕。”少女说。
      “怕有什么用?”桑柔回过头看她,认真地想了想,“而且你们要杀我,早就杀了,不会给我换衣裳、送水、送吃的。”
      少女歪了歪头,似乎觉得这个人类的逻辑还挺有意思的。
      “王说了,不许为难你,你的衣食都会有人送来。”少女顿了顿,“我叫琼。”
      “琼。”桑柔重复了一遍,记住了这个名字。
      “你很会织布?”琼忽然问了一句让桑柔意外的话。
      “你怎么知道?”
      琼指了指她身上的鲛绡:“你看了很久。你看布的眼神,跟我阿姆看布的眼神一样。”
      桑柔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我在轩辕氏学了三年织布,跟常先大人学的。”
      “轩辕氏。”琼的嘴角微微往下撇了一下,那个表情转瞬即逝,但桑柔捕捉到了。
      “你们……不喜欢轩辕氏?”桑柔试探着问。
      琼没有直接回答。她在石室的门边坐下来,银白色的鱼尾蜷在身侧,尾鳍的尖端无意识地在珊瑚地面上画着圈。她看了桑柔一眼,又看了看窗外漆黑的海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最后她还是说了。
      “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桑柔想了想:“鲛人?”
      “鲛人是外面的人叫的。”琼说,“我们自己叫氐人。”
      “氐人。”桑柔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陌生的词。
      “我们是炎帝的后裔。”
      桑柔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炎帝的后裔。
      阿并是炎帝的孙女。神农氏的血脉。
      这些海底的鲛人——不,氐人——和阿并,同宗。
      “阪泉之战,”琼的声音变得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炎帝和黄帝打仗,炎帝输了,神农氏的天下变成了轩辕氏的天下。我们的祖先原先世代居住在海边,在水与陆间穿梭,自由自在。轩辕氏得了天下后,让我们归顺,要把我们从海边赶走。我们的先祖不愿归顺轩辕氏,于是举族入海,以海为家,世世代代住在海底。在水里生活久了,我们的身体也就慢慢发生变化,变成现在的样子了。”
      她抬起头,看着桑柔,浅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深海幽暗的光。
      “你知道黄帝是怎么打赢阪泉之战的不?”桑柔摇了摇头。
      “因为他有应龙。”琼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应龙是黄帝的神龙,能蓄水,能行雨。阪泉之战,应龙蓄水淹没炎帝的营地,炎帝的军队大半淹死在水里,剩下的也被冲散了。那一战之后,炎帝才不得不向黄帝低头。”
      她顿了顿,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一战,死在海里的炎帝子民,不计其数。他们的血把海水都染红了。”
      桑柔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阿并。阿并是炎帝的孙女,是神农氏唯一的血脉。但阿并从小被送到轩辕氏,学的是轩辕氏的规矩,穿的是轩辕氏的衣裳,玩的是轩辕氏的朋友。她知道自己是炎帝的后人,但她对炎帝的了解,恐怕还不如对桑树多。
      而深海里,有一整个种族,为了不向黄帝俯首称臣,在海底活了不知多少代。他们是阿并的族人。但阿并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他们也不知道阿并的存在。
      与此同时,大殿上。
      鲛人王——沧,靠在宝座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叩着。
      琼从东厢回来的时候,她正望着穹顶上的夜明珠出神。
      “安排好了?”沧问。
      “是。”琼跪在台阶下,“那个叫桑柔的人类很安静,没有哭闹,也没有试图逃跑。”
      沧轻轻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像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琼犹豫了一下,抬起头:“王,您真的要把她关起来?她只是个孩子,什么也没做——”
      “她没做,但她来自轩辕氏。”沧打断了琼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黄帝的人骑着火麒麟闯进我们的海域,我不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说的那个朋友——那个阿并——她是神农氏的人。”琼的声音压得很低,“王,如果她真的是炎帝的血脉——”
      “如果。”沧重复了这个词,浅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琼,这个字我等了太多年了。我不相信‘如果’,我只相信我看见的。”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银白色的尾鳍上。尾鳍的金色纹路在幽蓝的光里微微发亮,像一条条细小的金蛇在水里游动。
      “但如果她真的是……”沧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如果她真的是炎帝的血脉——那我更不能让轩辕氏的人把她带走。”
      琼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王的用意。
      桑柔是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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