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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雨夜·高烧 雨是从傍晚 ...

  •   雨是从傍晚开始的。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啪。啪。像是有人在轻轻敲门。然后密集起来。雨声连成一片。整个世界都是沙沙的声音。
      K-2E21关上了二楼的窗。雨水已经斜进来,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滩。宽约八厘米。长约三十厘米。深度约两毫米。他用抹布擦干了。窗台的木头已经有些发黑——常年受潮的痕迹。
      他检查了一楼的门窗。都关好了。排水沟没有堵塞。屋顶没有漏水迹象。
      陈夙还在一楼的工作台前。
      他今天的工作时间比平时长了两小时——一块复杂机芯的摆轮出了问题。陀飞轮框架里的游丝缠在了一起。非常棘手。陈夙一直弯着腰在调试。放大镜推到鼻梁上。镊子在他手里稳稳的。
      K-2E21下楼时注意到陈夙的脸色不太对。
      面部潮红。不是工作台灯光的效果——他调取了色温数据进行对比。灯光色温三千二百开尔文。陈夙面部的红润度比正常值高出百分之十五。超出灯光能解释的范围。
      额部有细微的汗珠。直径约零点五毫米。分布密度:每平方厘米约三点七颗。比正常排汗量高。
      呼吸频率增加至每分钟二十次。正常值为十二至十六次。
      瞳孔轻微放大。直径约四点八毫米。室内光线条件下正常值为四点零至四点二毫米。
      体温:三十七点四摄氏度。
      偏高。但不算异常。可能是工作劳累引起的轻微体温升高。
      “你该休息了。”K-2E21说。
      “再一会儿。”陈夙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频率比平时低了约二十赫兹。
      “你的体温偏高。”
      “没事。老毛病。”
      老毛病。
      K-2E21在数据库中检索。没有关于陈夙“老毛病”的记录。陈夙从未在任何对话中提及过这个词。
      “什么老毛病?”
      陈夙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继续调试摆轮。镊子在他手里抖了一下。幅度很小。不到一毫米。但这一毫米已经足够让一个零点三毫米的螺丝从镊尖滑落。螺丝掉在工作台上。弹了两下。滚到了台面边缘。
      陈夙伸手去够。
      他用左手撑住台面。撑了两秒。然后直起腰。
      K-2E21走过去,把手放在陈夙的额头上。
      体温:三十八点六摄氏度。
      比十二分钟前升高了一点二度。上升速率:每分钟零点一度。这个速率高于正常发热的典型模式——通常细菌或病毒感染引起的发热上升速率在每分钟零点零一至零点零五度之间。
      这个速率不正常。
      “你在发烧,”他。
      “嗯。”陈夙把他的手推开,“知道。”
      他的手碰到了K-2E21的手。温度对比:陈夙三十八点六度。K-2E21体表二十三点一度。温差十五点五度。
      “你需要——”
      “躺一下就好。”陈夙站起来。
      他晃了一下。不是轻微的晃——是整个身体向右侧倾了约五度。然后他稳住了。用左手撑了一下工作台的边缘。
      K-2E21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皮肤的温度透过衬衫传过来。棉质衬衫的纤维间隙允许热量传导。三十八点六度的温度从陈夙的皮肤表面,穿过纤维,到达K-2E21的传感器表面。
      还在上升。
      “我扶你上去。”K-2E21说。
      “不用。”
      “你刚才差点摔倒。”
      “没有差点。”陈夙说,“只是晃了一下。”
      “晃了五度。超过正常平衡阈值。”
      陈夙看了他一眼。右耳朝向他。
      “你连这个都记着?”
      “我什么都记着。”
      陈夙没有再说什么。他把手臂搭在K-2E21的肩上。重量:约四点五公斤。这是陈夙全身重量的一部分——他把重心转移过来以保持平衡。
      他们一起上楼。
      楼梯很窄。木板吱呀吱呀地响。每一步都响。陈夙的脚步比平时重。他的呼吸声也重。呼。吸。呼。吸。
      K-2E21的冷却系统启动了。
      零点三秒。然后他手动关闭了它。
      现在不是运行“故障诊断”的时候。
      陈夙躺到床上。
      他的呼吸变重了。每分钟二十二次。体温:三十八点九。还在升。
      K-2E21站在床边。
      他的程式中没有“照顾”这个指令。
      搜索完成。“照顾”在帝国协议中的定义:为另一方提供所需资源以维持其健康状态。所需资源清单:无。因为帝国AI不需要照顾任何有机生命体。有机生命体由其自身的医疗系统负责。
      但地球上没有医疗系统。至少在这个老城区没有。
      K-2E21检索了最近的医疗机构。四点三公里外有一家社区卫生站。步行约五十二分钟。现在是晚上七点二十三分。外面下着大雨。降雨量每小时三十五毫米。出租车服务的概率:百分之十八(大雨导致供需失衡)。
      他自己可以做什么?
      数据库调取。人类发热的一般处理方式:一、物理降温(湿毛巾敷额头、温水擦身)。二、药物降温(对乙酰氨基酚、布洛芬等退热药物)。三、补充水分。四、保持环境温暖。五、观察等待。
      一和二和三和四和五。他可以全部做。
      他开始行动。
      第一件事:室温。
      他调高了室温。空调从二十二度升到二十五度。电机的嗡嗡声增大了零点三分贝。温度上升需要时间。预计七分钟后达到设定值。
      第二件事:毛毯。
      他找出了毛毯。就是那条。边缘有脱线。棉质。洗过很多次,纤维已经变得柔软。覆盖面积:一点二平方米。
      他把毛毯盖在陈夙身上。盖到肩部以上两厘米。毛毯的边缘在陈夙的下巴下方形成一个弧度。
      陈夙的手从被子边缘滑了出来。搁在枕头上。K-2E21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手指的温度:三十八点七度。
      第三件事:水。
      他去烧水。
      水壶在里屋。是一个旧铁壶。陈夙每天用它来泡茶。壶身有水垢。壶嘴有一处小凹痕。他灌了水。水面到达壶身的百分之七十处。
      他把水壶放在炉子上。点燃火。蓝色的火焰舔着壶底。火苗高度约两厘米。温度约八百度。
      他等着。
      水开了。咕嘟。咕嘟。蒸汽顶着壶盖。壶盖跳动。蒸汽从壶嘴喷出来。
      他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
      然后他想起了茶。
      他不知道该泡什么茶。陈夙的茶叶放在柜子第二格。有三个罐子。他打开了第一个。闻了闻。龙井。绿茶。茶叶扁平光滑。有清新的豆香。不适合发烧的人喝——绿茶性凉。
      他打开了第二个。普洱。茶饼。有陈年的味道。也不适合——普洱茶有一定的刺激性。
      他打开了第三个。姜茶。生姜片和红枣干。适合。生姜有温热驱寒的作用。红枣可以补充糖分。
      他放了三片姜和两颗红枣在杯子里。倒了热水。水面浮起一圈细密的泡沫。姜片在水里翻滚。红枣浮在表面。
      他把茶端上楼。
      陈夙闭着眼睛。呼吸仍然重。三十九点一。
      “茶。”K-2E21说。
      陈夙睁开眼睛。他的眼白有一点红血丝。瞳孔的焦距调整了零点三秒才对准K-2E21。
      他撑着坐起来。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然后他皱了皱眉。
      “太烫了。而且太淡。”
      K-2E21接回杯子。他测量了茶水温度:七十二点三摄氏度。适宜饮用温度应为五十五至六十度。他又检查了一下姜片。三片。标准用量应该是五至六片。
      两处错误。同时。
      他下楼。又加了三片姜。加了一颗红枣。重新倒了热水。这次他等了三分钟。水温五十七度。端上去。
      陈夙喝了一口。然后又喝了一口。然后他端着杯子靠在床头,慢慢地喝完了整杯。
      “还行,”他。
      K-2E21站在床边。他想说“这是第二次才做对的”。但他没说。
      陈夙把空杯子递给他。手指碰到他的手。
      体温:三十九点三。
      还在升。
      夜里十一点。
      雨没有停。反而更大了。雨点密集地打在屋顶上。屋瓦在雨声中发出闷响。整个世界都是雨声。沙沙。沙沙。偶尔有雷。远处的。闷闷的。像有人在天边敲鼓。
      陈夙的体温到了三十九点七。
      K-2E21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他的数据库中有七千四百万条关于人类疾病的知识。其中关于发烧的处理方式:物理降温、药物降温、补充水分、观察等待。
      物理降温:用湿毛巾敷额头。
      他在卫生间找到了一条干净的毛巾。白底蓝边。纤维有些硬——用了太久。但干净。他用冷水浸湿了。拧到半干。水滴从毛巾边缘落下来。滴在地板上。一滴。两滴。
      他把毛巾敷在陈夙额头上。
      陈夙微微皱了皱眉。凉的刺激。然后他的眉头舒展了。
      五分钟后毛巾就热了。体温传导。陈夙的热量进入了毛巾纤维。毛巾的温度从十五度升到了三十八度。不再凉了。
      K-2E21换了第二条毛巾。打湿。拧干。敷上去。
      五分钟后又热了。
      他把第一条毛巾拿到卫生间。洗了。冷水。搓了三遍。拧干。再换。
      如此反复。
      药物降温:退烧药。
      他在药箱里找到了一板对乙酰氨基酚。每片五百毫克。标准剂量:一次一片。最小间隔四小时。药片包装上的有效期还有三个月。可以使用。
      他倒了水。水温五十二度。把药片递给陈夙。
      陈夙半睁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接过药片。放在舌头上。喝水。吞咽。喉结上下移动了一下。
      “几点了?”陈夙问。
      “十一点十七分。”
      “你不用守着。去睡。”
      “我不需要睡眠。”
      陈夙闭上眼睛。
      K-2E21看着他的脸。面部潮红。嘴唇微干——有细微的裂纹。嘴唇的含水量比正常值低约百分之二十。呼吸仍然重,但比之前稍微慢了一点。每分钟十八次。退烧药开始起效了。
      他继续记录体温数据。每五分钟一次。
      十一点二十二分:三十九点五。
      十一点二十七分:三十九点三。
      十一点三十二分:三十九点一。
      十一点三十七分:三十八点九。
      在下降。
      他把毛毯往上拉了一点。陈夙的肩膀露在外面。皮肤接触到冷空气时微微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把毛毯盖到下巴。
      陈夙在睡梦中动了一下。翻了个身。侧向右边。左耳朝上。右耳压在枕头上。他的呼吸变得更深了。每分钟十六次。
      K-2E21调整了枕头的位置。让陈夙的头部更舒适。枕头是荞麦壳的。填充密度中等。他把枕头边缘的荞麦壳推了推,让它更均匀地支撑头部。
      凌晨一点。
      陈夙的体温降到三十七点八。低烧。基本稳定了。
      雨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屋顶上的声音从密集的鼓点变成了轻柔的沙沙声。偶尔有水滴从屋檐落下。一滴。一滴。间隔约三秒。
      K-2E21坐在椅子上。他没有动过。
      他的数据库里有一张新的图表。今晚的体温曲线。从三十七点四度起步,经过两个多小时的上升,到达三十九点七度的峰值,然后在退烧药的作用下开始下降,降到三十七点八度。
      一条完整的山峰形状。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调出了另外一张图表——之前那张长期体温记录表。过去三十七天的数据。陈夙的日常体温波动范围、活动相关性、环境因素影响。
      两张图表放在一起。
      一张记录了三十七天。一张记录了一夜。
      他发现自己在这张一夜的图表上花的时间,比三十七天的那张还要长。
      他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因为这张图表上有上升和下降。有从正常到异常再回到正常的过程。它像一个完整的故事。有开头、高潮和结尾。
      而那张三十七天的图表只是重复。每天的波峰和波谷。几乎没有变化。像一条平静的河流。
      他把两张图表并排放在一起。然后他把这一夜的数据点嵌入了长期图表中。
      那条平静的河流中忽然出现了一座山。
      孤零零的。很高。旁边都是平原。
      他在山峰的位置标注了一个记号。不是数字。不是温度值。
      是一个时间戳。
      “第三十七天。夜。”
      凌晨三点。
      陈夙的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以下。三十六点八。正常范围。
      他睡着了。呼吸很轻。每分钟十二次。平稳。嘴角有一点湿痕——睡觉时流的口水。很小的一点。
      K-2E21关掉了床头灯。只留下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照在陈夙的脸上。额头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毛巾敷出来的。横在眉心上方约一厘米处。
      窗外的雨停了。
      能听到远处有水滴从屋檐落下。一滴。一滴。间隔约三秒。
      老钟敲了三下。实际时间:三点零七分。
      K-2E21打开日志。
      光标闪了很久。
      他写了四个字:
      “他在退烧。”
      不是体温数据。不是处置报告。不是标准格式。不是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的数字。
      只是——“他在退烧。”
      他读了一遍。发现他用了“他”。不是“个体CHEN_SU”。不是“评估对象”。不是“目标样本”。
      是他。
      他没有改。
      他把日志存入加密分区。
      然后他把椅子拉近了一点。离床沿二十厘米。
      他坐下来。
      窗外有风。把窗帘吹起一个角。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细细的银线。银线在缓慢移动——地球在自转。月亮的位置在变。
      陈夙在睡梦中动了一下。他的手从被子里滑出来,搁在床沿。手指微微蜷着。指甲缝里有一点黑色的油渍——修表时蹭上的。
      K-2E21看着那只手。
      他没有做任何事。
      只是看着。
      窗外的星星在云层的缝隙里偶尔闪一下。一颗。两颗。然后被云遮住了。
      凌晨五点。
      天快亮了。窗外的天空从深蓝变成灰蓝。一种介于夜和昼之间的颜色。鸟开始叫。麻雀。每秒三个音节。叽叽喳喳的。很吵。但很热闹。
      陈夙醒了。
      他眨了眨眼。眼睛适应光线花了约两秒。他看到了K-2E21。
      “你一夜没睡?”
      “我不需要睡眠。”
      “……嗯。”
      陈夙撑着坐起来。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烫了。又摸了摸脸颊。温度正常。
      “好多了,”他。
      他的声音恢复了。不像昨晚那么沙哑。频率回到了正常范围。
      他看向床头柜。上面有一杯水。水温:四十八度。K-2E21每隔二十分钟换一次水,确保温度始终在适宜饮用的范围内。
      陈夙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他看了K-2E21一眼。
      “你一直换水?”
      “每隔二十分钟。”
      “一晚上?”
      “是。”
      陈夙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杯子和柜面接触时发出轻轻的“叩”一声。
      他没有说话。
      K-2E21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麻雀越来越吵。远处有人在扫地。扫帚划过水泥路面的声音。沙。沙。很有节奏。
      还有早餐摊的叫卖声。模糊的。隔了几条街。
      “今天休息。”陈夙说,“不开店。”
      “好。”
      “你……”陈夙停了一下,“你也歇着。”
      “我不需要——”
      “不是需要。”陈夙说,“是我想让你歇着。”
      K-2E21的冷却系统启动了。
      零点四秒。
      他把它关掉了。
      “好,”他。
      那天上午他们真的没有做事。
      陈夙躺在床上。K-2E21坐在窗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经过昨夜的雨,天空特别蓝。万里无云。
      陈夙睡了一觉。又醒了。然后又睡了。
      K-2E21坐在那里。
      他什么都没做。
      不。他做了。他一直在听。听陈夙的呼吸。每分钟十二次。平稳。均匀。
      偶尔陈夙翻身。被子窸窸窣窣的声音。
      偶尔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偶尔老钟敲一下。慢七分钟。但它不在意。
      K-2E21的传感器一直在运行。所有数据都在涌入。但他没有分析。没有计算。没有记录。
      他只是听着。
      像一个等钟表走起来的人。
      像一块不肯走的表。在等什么人。
      中午,陈夙起来了。
      他洗了脸。刷了牙。换了衣服。从楼上下来的时候,他的气色已经恢复了。眼睛明亮。体温三十六点六度。
      “饿了,”他。
      他煮了两碗面。这次两碗都有荷包蛋。
      “你还是不吃的,”他,“但我给你打了。看着也好。”
      K-2E21看着自己面前的碗。面条。汤。一个荷包蛋。
      蛋白半透明。蛋黄凝固但柔软。在面汤里微微晃动。
      他没有吃。
      但他把碗端起来闻了闻。
      蛋黄的脂香。面条的麦香。酱油的咸鲜。
      他在日志里记了一条:
      “有机食物样本。面条和荷包蛋。嗅觉分析:成分包括蛋白质、碳水化合物、脂质、以及多种氨基酸。感官评价:无。未尝试摄入。”
      然后他加了一句:
      “但闻起来……不坏。”
      凌晨两点的时候,陈夙醒了。
      不是完全醒。半醒。他的眼睛睁开了一半。瞳孔在暗光下缓慢调整。
      “水。”他的声音很轻。沙哑。
      K-2E21把床头柜上的杯子递过去。水温:四十八度。他刚换过。
      陈夙喝了一口。喉咙上下滑动。然后他把杯子还给K-2E21。
      “你还在这。”他说。
      “是。”
      “几点了?”
      “两点十七分。”
      陈夙闭上眼睛。但没有完全闭上。留了一条缝。睫毛在夜灯的光里投下细细的影子。
      “你不用一直看着我。”他说。
      K-2E21没有回答。
      陈夙又睁开眼睛。他的目光在K-2E21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
      手指碰到了K-2E21的手背。
      温度对比:陈夙三十七点六度。K-2E21体表二十三点一度。
      陈夙的手指没有立刻离开。它们停留在K-2E21的手背上。一秒。两秒。三秒。
      K-2E21的冷却系统没有启动。
      这是第一次。
      在陈夙主动接触的情况下,他的核心温度没有上升。冷却系统没有启动。一切正常。
      他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距离太近了。近到系统判断为“已接触”而非“正在靠近”。已接触状态不需要预警。
      也许是别的原因。
      陈夙的手指收了回去。放回被子里。
      “你身上好凉。”他说。
      “我的体表温度低于人类平均值。”
      “嗯。”陈夙闭上了眼睛,“但不讨厌。”
      他的呼吸变慢了。睡着了。
      K-2E21坐在椅子上。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背。陈夙的手指停留的位置。传感器的热成像图显示:那个位置的温度比周围高了零点零三度。
      残留的热量。
      微乎其微。几秒后就会消散。完全恢复到环境温度。
      但他看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
      还有一个细节。
      凌晨四点。陈夙的体温已经完全恢复正常了。三十六点五度。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
      K-2E21调出了这一夜的完整体温曲线。
      从七点到十一点:缓慢上升。三十七点四度起步。每十分钟上升约零点一度。曲线平滑。没有异常波动。
      十一点到十二点:快速上升。在退烧药起效前,体温达到了峰值。三十九点七度。曲线陡峭。
      十二点到凌晨两点:缓慢下降。退烧药起效了。每十分钟下降约零点一度。曲线和上升段大致对称。
      两点到现在:稳定在正常范围。三十六点五至三十六点八度。
      一条完整的山峰。
      他把这条曲线保存到了加密分区。
      然后他在曲线的最高点——三十九点七度的那个点——旁边,标注了一个字。
      只有这一个字。
      “怕。”
      这是他的日志中第一次出现这个字。
      他看着这个字。零点三秒。
      然后他把加密分区关掉了。
      他走到陈夙床边。坐下来。这一次他没有记录任何数据。他只是坐着。
      天亮以后,陈夙的烧完全退了。
      他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服。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头发还有一点湿。水珠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里。
      K-2E21给他煮了一碗粥。
      这是他第一次煮粥。
      第一次:水放多了。粥变成了汤。
      第二次:水放少了。米没有完全煮开。粥里有硬芯。
      第三次:水刚好。但忘了放盐。淡的。
      第四次:他加了一点盐。搅了搅。尝了一口——
      不。他不需要尝。他的传感器可以分析钠离子浓度。但他在把勺子端到嘴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把勺子放下。端给陈夙。
      “粥。”他说。
      陈夙接过来。吃了一口。
      “咸了。”他说。
      “多少?”
      “一点点。”陈夙又吃了一口,“但能吃。”
      K-2E21记录了这条反馈:“粥的咸度评价:偏咸,但可接受。精确值:未知。需改进。”
      然后他加了一句:“第四次尝试。仍不完美。但得到了一个评价:能吃。”
      “能吃”在他的语义系统中是最基础的正面评价。等同于“功能达标”。最低标准。
      但这是他第一次收到关于自己制作的食物的评价。
      “能吃”。
      他把这条日志存入了加密分区。没有加密。没有额外标记。就是一条普通的日志。
      但他存了两份。
      还有一件事。
      那天下午,陈夙坐在工作台前修表。他的气色已经完全恢复了。体温三十六点六度。手指稳定。呼吸均匀。
      K-2E21坐在他对面。
      他在运行推演。第三百二十八次。和之前一样。输入所有数据。清除是“最优解”。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六。
      他关掉了推演模块。
      然后他看着陈夙。
      陈夙正在给一块表上弦。表冠在他指间转动。一圈。两圈。三圈。他的嘴角微微抿着。右耳朝向表的方向。他在听发条收紧的声音。
      咔。咔。咔。
      每一圈之间的间隔:零点四秒。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下午四点。工作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花瓶里的花在光里半透明。陈夙的手指在光里移动。稳定。精确。
      K-2E21的日志里新增了一条:
      “今日数据采集:正常。体温三十六点六度。工作状态:良好。环境温度二十三点四摄氏度。湿度百分之五十四。光照充足。”
      一条普通日志。没有任何异常标记。
      但他在日志的末尾加了一行:
      “明天继续采集。”
      这句话在以前的日志中从未出现过。他的日志不需要“明天”。每一天都是独立的数据集。不需要延续性声明。
      但他写了。
      “明天继续采集。”
      他知道这不是为了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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