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梦溪笔谈 沈微澜梦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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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敲窗，如更漏残声。
子时已过，檐外雨脚如麻，密不透风。
这雨下得极是刁钻，不似春日那般润物无声，倒像有无数冤魂在窗外抓挠，发出“沙沙”的促响，听得人后颈发凉。
值房内烛火半明半灭，又见云雾朦胧，那烟雾并不散去，反倒在梁柱间盘旋，将本就昏黄的光影撕扯得支离破碎，叫人看不真切。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霉味，混杂着纸张受潮后的腐气。那些堆叠如山的卷宗，在雨气的浸润下，仿佛都活了过来，每一页都在贪婪地吸着水分，变得沉重、黏腻，像极了溺死鬼手中捞不到岸的衣袂。
窗纸早已被风雨打得稀烂，槛窗已然抵挡不住，仿佛将死之人最后的倔强和感念，将呼呼作响的狂风灌入狭小逼仄的室内，吹得案上的笺纸“哗哗”作响，那声音不似纸张，倒像是谁在隔着一层薄薄的生死，低声啜泣。
沈微澜伏在案上，只觉得周身越来越冷。那寒意并非来自天气，而是从脚底的青砖缝里、从墙角的霉斑底下、从那具即将在梦中复活的棺木深处，一点点渗透出来。
在这片朦胧的死寂中，唯有那滴答的水声格外清晰——
嗒。
嗒。
嗒。
每一声，都像是落在心口的重锤，又像是那具黑骨，正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敲击着棺盖。
沈微澜伏在刑房潮湿的案几上，于嘈切声中沉沉睡去。
梦里无雨，只有刺骨的水寒。他又回到了那片父亲身死的噩梦之中。棺木在黝黑的积水里浮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倏忽间，一双苍白的手扒住棺沿，湿泥簌簌落下。
“澜儿，过来。”
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倒像是从水银池底传来的共鸣。
沈微澜僵立原地。父亲沈慎不知何时“站在了”窗外，似站非站般，青黑泛银灰的外貌，皮肤像浸过墨的熟牛皮，隐隐有金属光泽，汞吸附皮下，双目凹陷呈黑洞，口唇微张露齿，齿龈呈蓝黑色，有一块巴掌大青黑色淤斑，像墨液渗入了皮下，在皮下游走，指甲发黑、卷曲，指节僵硬呈抓取状，尸僵极度明显，骨色暗灰近黑，官袍褪色但不腐烂，只发脆，襟前有朱砂粉末未燃尽，褪色的官袍上泛着一层诡异的虹彩，那是油脂与重金属混合后的光泽。他并未看向儿子的脸，只是呆愣愣的目视着沈微澜桌上的那本《洗冤补遗》，只是目视了几秒，浑浊的目光好似有了普通人的感情般，流露出一丝凶恶，但那份恶却带着丝不甘和释然的温情。
接着，他抬起了头。
那一瞬，沈微澜似察觉到了什么，突然惊醒，惊愕却并不那么害怕的看着他的父亲，在沈微澜眼中，站在眼前的，是一具被炼丹炉烤干的标本般的恐吓与惊惧。眼窝是两口深井，眼□□如死鱼之腹，唯独瞳孔亮得骇人——那是液态金属特有的冷光。
他没有言语，只是这般盯着沈微澜。嘴角抽搐，喉结滚动，却只挤出一声压抑在胸腔里的“咕噜”，带着淡淡的腥甜铁锈气和其他各种层次的气味逐次接踵而至的包裹着沈微澜。
那只手猛地探出，指尖泛着金属青灰，死死扣住沈砚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铁钳，指甲几乎嵌进肉里。沈慎用力点着那块青斑，仿佛要将那层皮撕开，把里面的毒倒出来。
“看清楚……这不是病，是丹砂……是龙脉……”
下一秒，天旋地转。
那只手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沈微澜狠狠按进了漆黑的、泛着腥甜气的积水里。
“哗啦——”
沈微澜猛地惊醒，身体条件反射般往后坐起，肺叶火烧火燎。
窗外风雨骤歇，唯余残烛摇曳。那是一种极不自然的停顿，仿佛老天爷在某一刻突然噎住了喉咙。先是没了“沙沙”的抓挠声，紧接着，檐角最后一滴水珠“嗒”地落下，砸在青石板上，惊得人心头一跳。雾气从地面的积水里升腾起来，像一层银灰色的尸布，将后园的假山裹得严严实实。那假山在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恍若一头蹲伏的巨兽，刚刚饮饱了水，正在反刍着黑暗。沈微澜推开窗，一股金属气混着雨后的霉味扑面而来。这味道太熟悉了——和梦里父亲的气息，一模一样。
那也许——不是梦
他下意识抚向手腕——那里没有水渍，只有四道深紫指印，正火辣辣地灼烧着神经。
案几上，赫然躺着一粒指甲盖大小的银灰色液体球。它在木纹间缓慢流淌、聚拢，宛如一只有生命的眼睛，冷冷窥视着这个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