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十四 几日里再三 ...
-
夏日的晚风轻轻拂过河道旁的凤凰木,两旁的房屋里的灯火渐渐熄灭了,只留下零星几点,晃著微弱的橘色。两人刚从茶馆里出来不久,见面的机会多了,聊的内容自然也就多了,深了些。
弗雷德藉著无人的夜色偷偷牵著和希的手,他思索了很久,将和希的手攥紧了些,开口道:“我养父最近常往医院跑,我可能得多些回去看他。”
和希放緩了脚步问道:“什么时候的事?是突然这样吗?”
“烟抽多了,老毛病了。”弗雷德叹道。
和希停下了脚步,缓缓看向弗雷德道:“那你需要回去照顾他嗎?”
“那边说暂时不用。”弗雷德看著和希,似乎放松了一些道。
“你养父亲是个怎样的人。”和希疑惑道。
“严肃,话不多,脾气不太好。”弗雷德压了压眉,简单道。
“有你这样说你养父的吗?”和希朝著弗雷德轻轻笑道。
过了一会,弗雷德看回了路面问道:“你呢?你父亲是个怎样的人?”
“差不多?但好一些吧,可他......从不认我。”和希的笑声渐渐平息了道。
弗雷德顿了顿将目光回到和希脸上道:“那你母亲呢?”
“在我七岁那年就不在了。”和希低下了头道。
“那你......”
“不用同情我。”还未等话说完。和希便打断了。尽管他试图用轻松些的语气,拖长了些声音道。
弗雷德未说什么,稍稍敛息后还是小心翼翼的捧著他的脸,在的额心印下一个眷重的吻。那一刻没有情欲,只有镌刻进滚烫的血液里的疼。
直至一声啜泣,滾落了一地。
澳门的五六月正是西南季风期,平稳的风浪下帆影纷沓,一部分是奔着特定的鱼汛“黄花造”而来的渔民,一部分是商船,伴着络绎不绝上下船只的人群。澳门里像顺义堂那样组织也在忙不停跌的在暗流的海浪下接收“货物”。
在白日里弗雷德伪装成驾艇人,协助着便衣水警人员核验、盘查;夜里像往日巡滩、查私货与偷渡。事情繁杂得如海这般,一浪接一浪,忙忙碌碌,难以停歇。
虽不知他何时会来,和希总在屋子里亮着一盏灯,他在等他,往复寻常般。偶有一两个夜晚,他知道他来过,轻手轻脚的,怕吵醒他也怕吓着他,迷迷糊糊间和希能感觉到在自己在弗雷德怀里,他缓缓睁开眼半梦半呓的对着弗雷德念上几句话,在感觉到弗雷德在他额间轻吻传来的慵倦,很快便又安心的睡着了,早上只留下一张塞在枕头底下的纸条,用几句简短的英文诉说着涓涓流水般绵长的爱意。但更多的时候,弗雷德只是来看看他简单的抱着他说上几句话,便悄悄的离开。
恍惚间,和希觉着这似乎是一场梦。
直至他发现弗雷德带着伤来,这天和希终于忍不住在夜里压低着声音开口问:“你父亲......真的没得商量吗......”
“过段时间就会好些的,不用担心我,我能应付。”他揉了揉在床上坐着的和希的头发柔声说:“而且我想留在这里。”
“今晚能呆久一些吗。”
“抱歉......”弗雷德不敢看着和希,却也不敢拉下嘴角说道。
和希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凑过去吻了他。
八月,正值盛夏的一个午后,长空灼烈,热浪腾腾,随着暑气袭来被赶退的还有海上的渔民与游客,海面又恢复了短暂的平静。
这日两人在阁楼的书房里喝茶,阳光也随着窗边半掩的帘子透进来一些。
弗雷德讲著因为语言沟通不了闹出的笑话,刚来到澳门时他并不懂粤语,水警给他的翻译因不想惹事,把别人对他的挑衅都当成夸赞翻译给他,直至他以为自己学了些不得了的,去感谢给他加餐的阿姨......
和希认真聽著,躺在弗雷德大腿上笑著,伴着两人渐渐褪去的笑声,和希用手撐起身子,慢慢凑近弗雷德,细细软软的吻了上去。
退开时,脸被染上一层绯红,闪烁著目光倒映在弗雷德眼里那片清湖里。
弗雷德捧著他的脸,缓缓闭上眼睛,缱绻低吻。
与夏气同温的燥热下,交织的气息已经分不清是谁的。换气的间隙,也被彼此贪婪的吞并。
伴隨著越來越沉重的喘息。
和希解開了腰扣。
帶著弗雷德的手,贴在自己的腹部上。接著是以不可抗拒的力度,帶著他。
一点一点。
弗雷德微微睜開眼。
把手往上带,贴在两人滚烫的心脏上。
隔著皮肤、声音轻微颤抖地说:
“......现在还不行”
不知过了许久,空气中的热都凝成了冰,和希才垂著眼令道:“帮我扣上......”
那天过后,他们像往常那样,弗雷德会以买汽水为由“顺路”过来看他,偷偷的拥抱,接吻。却始终没有踏出那条线。
“弗雷德。”和希微微蹙眉,仔细回忆着近来无意中察觉到的隐异,几日里再三犹豫后还是慎泽言辞道:“最近出门,总是有一种被人盯着的感觉。”
“发现多久了?”弗雷德沉吟了片刻,问道。
“大概一周吧?”接着他看着弗雷德强敛神色的样子补充道。“不过不用担心,只在家门口附近感觉到,而且......”
弗雷德凝视着他等待着他的话语。
“我父亲是傅景森,虽说他许久未来了......”和希小声得几乎是用耳语的声音,絮絮的说道。为了能让弗雷德安心些,他说出了从未告诉过他人的秘密。
“这样,但有什么异样立刻通知我好吗?”
虽说有见山在,傍晚离开前弗雷德再三叮嘱和希不要一个人出门。
和希在阳台惘然凝望着弗雷德消失在灯火里的身影,本以为他会问更多关于他父亲的事情。
夜里他把工作都安顿好后,早早的呆到不远处的空置唐楼的楼梯里,偶尔传来一两声冗长的蝉鸣与细碎的脚步声,每当听到脚步声他便会屏息凝神,看到是往别的方向而去才稍稍安神。他不敢贸然的打电话,怕危险会乘着监听的电话线传到和希那里,只是静静的从对面的夹墙里看着和希房间里渗出的微弱灯光,每晚都这般守着,直到灯灭,直到天亮。
一场生死相逐的海上缉捕后天已黑透,只剩弦月暗照。弗雷德借着微弱的月光,带着还未平复的心跳,赶往新桥区司打口街。傍晚在平静的海面时,心中突然涌现出的无名幽恐,正侵蚀他心脏的每一寸。说不上原因,只他从未这般惶恐过。
比弗雷德早到的是另一个人,他在不远处的黑暗里窥视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和希住所的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弗雷德赶到时,还未来得及喘息,楼梯间里便是传来一股极具压抑的窒息感。
见山在屋里。
和希站在二楼的门口,垂着头俯视着自己,只字未落,眼泪也被困在早已红作一片的眼眶里,无尽的失落、难过、悲愤、无助都被奋力的压在眉下的一丝丝血红里。
隔在两人之间的是楼梯中间的傅景森,他的双手被警察往后押着正一步步的朝着楼梯口的自己走来。每一步都安静的砸落下来。
顾不上暗处的人,顾不上所有的猜忌,只是一步步的走向高处的和希。
随着一行人脚步声的远去,丝丝细碎压抑的哭声如潮汐般吞并着这片幽暗的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