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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永巷寒砧 第二章永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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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永巷寒砧
从兰台回来之后,沈婉在永巷又呆了三天。
说是三天,其实是三天半。那天她从兰台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夹道里的穿堂风裹着井水的腥气往领口里灌,她缩着脖子往回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萧应说的每一句话。“你记得。你不说。”“你的字,和你父亲有七分像。”“你是第三种。孤还没见过第三种。”每一句都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上,她听得见落子的声音,却看不清棋局的走势。
回到永巷时,院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宫女们睡得早,只有廊下那盏破纸灯笼还在风里摇摇晃晃地亮着,将井台边的青石板照出一小片昏黄的光。沈婉没有马上进屋,她在井台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木桶里。水是凉的,凉得指尖发麻。她慢慢地搓着手指上残余的墨渍——抄名录时沾上的,父亲的名字、裴铮的名字,都被她的指尖化进了冷水里,变成一缕缕淡灰色的墨丝。
“婉儿姐。”
沈婉抬起头。孟湘从廊下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冒着白汽。她走路的步子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但她的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怯生生的笑。她的眼睛红肿,鼻尖也红,像是哭过,又像是被冷风吹的。
“你怎么还没睡?”沈婉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等你。”孟湘把碗塞进她手里,“姜汤。灶上剩的,我给你热了热。你手都冻成那样了,喝了暖暖。”
沈婉端着碗,看了孟湘一眼。碗里的姜汤浑浊发黄,飘着几片切得厚薄不一的姜片,还有一点红糖化不开的渣子。粗陶碗沿上有一个小小的豁口,孟湘把豁口那一边转到了自己不在的方向。沈婉低下头喝了一口。姜汤很辣,红糖放得不多,但确实是热的。热度从喉间一路坠进胃里,熨得她整个人松了一寸。
“阿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孟湘在她对面的井台上蹲下来,双手托着腮。灯火把她圆脸上的绒毛镀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嘴唇翕动了两次,然后忽然问了一句:“婉儿姐,你今日是不是去了兰台?”
“去了。”
“储君殿下见你了?”
“见了。”
孟湘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她抓住沈婉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隔着衣袖掐进沈婉的皮肉里,掐得她微微一疼。“婉儿姐,储君殿下调你去东宫,绝不会只让你做个端茶研墨的侍书。你知不知道永巷里都传遍了——你是储君第一个单独召见的罪臣之女。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沈婉把手从孟湘手里抽出来,动作很轻,但很坚定。“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
孟湘的脸一下子白了。“是掌事姑姑。掌事姑姑让我来找你的。她说你被储君看中了,说我们罪臣之女要想出头,就得互相扶持。她说让我跟你一起进东宫。”
“阿湘。”沈婉把声音放软了,“你回去告诉周姑姑,就说沈婉愚钝,担不起贵人的抬举。我只想在永巷安分洗衣,不想去东宫。”
“可是你已经去了。”孟湘急了,眼泪又涌上来,“储君殿下召你进兰台,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你就不能——”
“不能。”
“为什么?”孟湘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又赶紧压下去,压得太猛,嗓子都劈了,“为什么你什么都不肯争?你在永巷挨打不吭声,冻烂了手也不告饶,明明储君都召见你了——你明明可以出头的。你为什么?”
沈婉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孟湘那张被泪水冲得一塌糊涂的脸,心里想着父亲说过的话。父亲说,在这世上,任何事都有代价。越是看起来不需要代价的东西,背后的价码越高。郑贵妃的人来拉拢她,不是因为她沈婉有什么过人之处,而是因为萧应看了她一眼。她是被萧应的目光标了价的人。她若是接了这份“好意”,她就真的成了一件货品。
“阿湘,”沈婉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进永巷的时候,你问我,你觉得我们能活着出去吗?”
孟湘点头。
“我当时没有回答。”沈婉的声音很平,“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我要出去,但不是用别人的梯子。周姑姑替你选的路,未必是你的。你回去告诉周姑姑,就说沈婉愚钝,攀附不来。”
孟湘看着她,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变了。那种变化沈婉在织室里见过——那些刚被送进来的罪臣之女,在被分配了最苦最累的活之后,脸上就是这个表情。不是绝望,是认命。但孟湘的认命里还多了一点什么,是一点被压下去之后还在微微冒烟的灰烬。
“你会后悔的。”孟湘的声音忽然不哭了。不哭了之后,那声音显出一种和年龄不相称的冷,“婉儿姐,在这座宫里,清高是最大的罪。你不选边,所有人都会推你。”
她说完便站起身来,将空碗从沈婉手里抽走,转身往屋里走去。她的背影在廊下灯笼的微光里晃了晃,然后被那扇黑漆漆的门吞了进去。
沈婉在井台边又坐了一会儿。风从墙头灌进来,将她鬓边的碎发吹得纷纷扬扬。她伸手将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耳廓时才发现自己的手指是凉的。她把孟湘的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你不选边,所有人都会推你。”她知道孟湘说的是真话。但她在织室呆了两年,在永巷呆了三个月,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选边。不选边的人,没有靠山,但也没有负担。选了边的人,也许能多活一阵,但活着的就不是自己了。她从云梦泽到郢都,从沈家大小姐到罪臣之女,一路都在被推着走。但至少有一件事,她要自己做主。
三天后的清晨,天还没亮透,刘嬷嬷来通知她,收拾东西去东宫报到。沈婉回到屋里收拾东西时,同屋的宫女们都醒了。没有人说话。有人在系腰带,手指头一直在抖。有人在叠被子,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叠到第三遍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哆嗦。孟湘的铺位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露出一角帕子——是沈婉之前递给她的那块。她把帕子叠好了压在枕头底下,没有带走。沈婉看了那角帕子一眼,没有去拿,只是将包袱系好,背在身上,转身走出了那间住了三个月的屋子。
院门外,刘嬷嬷已经在等了。她领着沈婉穿过永巷的夹道,在那扇朱红小门前停住。从腰后摸出一个粗布小包塞进沈婉手里,里面是两块干饼子。永巷的干饼子,是用最次的麦麸做的,硬得像石头,咬一口掉一嘴渣。但这是永巷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了。
“到了那边,别信任何人。别信任何话。”刘嬷嬷把她的手合上,粗糙的掌心覆在沈婉的手背上,像两块被太阳晒暖了的老树皮,“记住——你在永巷活了三个月。三个月够你看清这宫里最底下是什么样。往上走只会更冷。因为底下的人只是饿,上面的人是贪。饿的人顶多抢你的饼,贪的人会连你的命一起拿了。”
她说完便转身走了。背影沿着夹道越走越远,很快就分不清哪里是墙,哪里是人。
沈婉推开门。裴铮站在门后,仍是那件蟹壳青直裰,仍是那卷从不离身的册子。他看了她一眼,转身往东宫深处走去。
“跟我来。”
沈婉跟在他身后,穿过东宫层层叠叠的廊道,进了一处偏院。方方正正一进院落,墙角种了一丛竹子,在晨光里沙沙地响。裴铮领她看了值房——一床一桌一椅,被褥是干净的,窗纸是新糊的。他交代了东宫的规矩:卯时到兰台当值,酉时回;书房里的东西不要动,书房外的事不要问;殿下不问,她不要说;殿下问了,不要说谎。
沈婉在床沿上坐了片刻,然后解开粗布小包,拿出刘嬷嬷给的那两块干饼子,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麦麸的粗糙在舌尖上化开,带着永巷井水的涩味。她吃得很慢,因为这是她最后一次吃到永巷的东西了。往后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都和永巷没有关系了。
窗外,那丛竹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更远处,兰台的檐角在晨光里若隐若现。脊兽蹲在檐角上,张着嘴,像是在无声地笑。她不知道那扇门后面等着她的是什么,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从织室到永巷,从永巷到东宫,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往后不管往哪里走,她也不会让任何人替她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