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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她坐在最后一排 会议室里, ...

  •   周五下午两点四十分,林栖提前十分钟推开了萤火传媒十八楼小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里还没人。长条桌擦得发亮,倒映着天花板上三排筒灯,像一面被切开的镜子。林栖习惯性地走向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拉开那把椅背有划痕的椅子,坐下,把保温杯搁在桌角,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很轻的一声“嗒”。

      她低头,目光落在桌面上。

      浅胡桃木的贴皮,纹理被岁月和无数只手摸得发旧。她开始数木纹。从左到右,一道,两道,三道……数到第三十七道时,门被推开,同事三三两两进来。

      没人跟她打招呼。林栖已经习惯了。她在萤火待了两年,工位在茶水间旁边,采光最差的位置,连绿萝都养得蔫头耷脑。同事们知道她姓林,知道她是文案策划,知道她总是最后一个下班,但很少有人记得她的名字。

      她就像这间会议室里的一把备用椅。永远在场,永远安静,永远可以被忽略。

      两点五十分,直属上司张姐踩着细跟鞋进来,身后跟着甲方“非遗纸艺”项目的负责人王总,以及两个林栖没见过的男人。

      张姐的目光扫过全场,掠过林栖时没有任何停顿,落在第一排中间:“王总,您坐这儿。”

      王总摆摆手,在主位坐下。那两位陌生男人被安排在王总左手边。其中一个年轻些,穿西装,打领带,是王总的助理。另一个……

      林栖的视线微微抬了一寸。

      那男人坐在王总身侧,却没有穿西装。深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那双手正慢条斯理地翻开面前的会议手册,指节修长,指腹有薄茧,像是常年摩挲某种粗糙质地留下的痕迹。

      他低着头,林栖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眉骨很高,鼻梁挺直,刘海略长,遮了一点额头。整个人像是一幅被收在樟木箱里的旧画,色调沉,气息静,与这间灯火通明的会议室格格不入。

      “那是砚山,”张姐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林栖从未听过的客气,“咱们这次非遗策展的顾问,王总特意请来的。”

      王总笑着接话:“砚老师难请,我约了三次。”

      被称作砚山的男人抬起眼,对王总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客气。”

      只两个字,会议室里莫名静了一瞬。

      林栖垂下眼,继续看桌面。第四十八道木纹,边缘有一颗很小的钉眼,像谁不小心按上去的手指印。

      三点整,会议开始。

      张姐先说了十分钟场面话,然后把投影仪遥控器往林栖这边一递:“小林,你来讲。”

      林栖站起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领子有点松,露出半截锁骨。头发扎成低马尾,刘海长了,遮住一点眉毛。她接过遥控器,手指在按键上顿了半秒,才点开PPT。

      “各位好,这是……非遗纸艺策展方案的第七版。”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会议室后排有人低头看手机。

      林栖清了清嗓子,稍微提高音量:“整体思路延续上一版,以‘纸的寿命’为主线,串联起四个展区。首先是第三页的数据分析部分,我们调研了过去三年同类展览的受众画像……”

      她讲到第三页时,张姐忽然打断:“等一下,这个主线有问题。王总上次说了,要‘年轻化’,你这个‘寿命’太沉重了。”

      林栖的手指僵在遥控器上。

      “是,”她轻声说,“所以这一版我们在第三展区加入了互动装置,配合数据分析看……”

      “整体方向就不对,”王总摆摆手,往后靠进椅背,“小林啊,你这都第七版了,怎么还是没抓到点?我要的是爆款,是流量,是年轻人愿意拍照发朋友圈的东西。你给我整这些数据分析、历史脉络,谁看啊?”

      林栖站在那里,投影仪的光打在她脸上,白惨惨的。

      “全部重做,”王总一锤定音,“下周一,我要看到新方向。”

      “好的。”林栖说。

      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稳。这种稳不是自信,是麻木。第七版了。她早就不期待被肯定,只期待别被当众骂得太难看。

      张姐接过话头,开始汇报其他项目,把林栖晾在原地。林栖慢慢坐下,遥控器搁回桌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咔”。

      她又开始数木纹。第四十九道,第五十道。数到第五十二道时,她听见一个声音。

      “等一下。”

      会议室静了。

      是砚山。

      他没有看王总,也没有看张姐。他的目光落在投影仪屏幕上,那页还停留着的、没人关心的“第三页数据分析”。

      “第三页的数据分析,”他开口,声音不高,像一块温润的石头投入井里,“很扎实。过去三年受众的年龄分层、停留时长、二次传播率,都梳理得清楚。如果整体方向要调整,我建议保留这一块,作为后续展区设计的依据。”

      王总愣了一下。

      张姐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迅速恢复:“砚老师说得对,这个数据部分确实……”

      “不是确实,”砚山转过头,看向王总,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是必要。策展不是只造网红打卡点,得有根。这页就是根。”

      王总张了张嘴,最后哈哈一笑:“砚老师专业,那就保留,保留。”

      砚山没再说话,重新低下头,继续翻看他的会议手册。

      会议继续,但林栖已经听不见了。

      她看着投影仪上那页PPT,那页她熬了三个夜、查了上百份资料、却被所有人忽略的数据分析。那上面每一个字都是她亲手敲的,每一个图表都是她调整了十七次配色才定下来的。

      有人看见了。

      不是敷衍的“不错”,不是客套的“再改改”,是具体的、准确的、不带怜悯的肯定。

      林栖的指尖在桌下轻轻蜷缩起来。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去翻笔记本。

      会议又持续了四十分钟,主要是张姐和王总讨论其他项目。林栖始终坐在角落,一个字也没记。她只是在等散会。

      三点五十五分,王总起身,张姐殷勤地送出去。那个年轻助理跟着走了。砚山落在最后,他合上会议手册,从衬衫口袋里抽出一支钢笔,在手册封面上写了什么,然后把它放进了公文包。

      林栖慢慢收拾东西。她等所有人都走了,才站起来,把保温杯拧好,遥控器摆回抽屉,椅子推回原位。

      她走到门口,发现砚山站在那里。

      他没走。

      他靠在走廊的窗边,正在看手机。窗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他的侧脸在逆光里像一幅剪影。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林栖的脚步顿住了。

      她攥紧了保温杯的杯壁,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她鼓起勇气,朝他走了一步,又一步。

      “砚老师,”她声音还是很轻,但比会议室里稍微实了一点,“刚才……谢谢您。”

      砚山收起手机,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黑,不是那种锐利的黑,是深井一样的黑,安静,沉,看不见底。林栖被他看得有点慌,下意识想低头,却听见他问:

      “你说话都这么轻吗?”

      林栖愣住。

      砚山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确认什么:“我在会议室最后一排,听你汇报,有几句差点没听清。”他顿了顿,语气没有责备,倒像是某种陈述,“我怕下次听不见。”

      林栖的脸忽然红了。

      她不知道这句“怕下次听不见”是什么意思。是怕影响工作?还是……别的什么?她不敢深想,只是慌乱地摇头:“我……我以后会大声一点。”

      砚山看着她,没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保温杯上,又移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指节上。三秒后,他移开视线,从公文包里抽出那本会议手册,递给她。

      “第三页,”他说,“右下角有个数据来源标注错了。应该是《2022年非遗展览白皮书》,你写成了2021版。”

      林栖接过手册,翻开第三页。果然,右下角那个小小的脚注,年份错了。

      她居然没发现。或者说,她发现了,但觉得没人会看,就没改。

      “我……我回去改。”

      “嗯。”砚山应了一声,转身往电梯间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没回头,只说:“数据做得不错。下次汇报,抬头看着人讲。”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林栖站在原地,看着电梯门合上,看着数字从十八跳到一。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会议手册。封面上有他的名字,砚山,两个字写得极清峻,像用刀刻在竹简上。

      她翻开第三页,右下角那个错误旁边,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

      “2022。”

      是他的笔迹。

      林栖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忽然觉得十八楼的风有点凉。她抱紧了那本手册,像是抱住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回到工位时,已经四点半。办公室里没人注意她回来。她的绿萝在显示器旁边,叶子又黄了一片。

      林栖把会议手册放进抽屉,打开电脑,把方案第三页的数据脚注改了过来。改完,她盯着屏幕发了十分钟呆。

      然后她打开了一个微博小号。

      这个号没有粉丝,没有关注,没有头像。ID是一串乱码。她把它当成树洞,从大学用到现在。

      光标在输入框里闪了很久。

      她打下一行字:“今天也是没被看见的一天。”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三秒。

      她删掉,重新打:“今天有人看见了。”

      又停了两秒。

      她再次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会议室的灯,有点晃眼。”

      发送成功。零转发,零评论,零赞。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没有回声。

      林栖合上电脑,拿起包,准备下班。她经过前台时,听见两个行政在闲聊。

      “今天那个砚山,什么来头?王总对他那么客气。”

      “听说是非遗圈的大佬,自己有个工作室,叫松烟。以前给故宫做过修复顾问,一般人请不动。”

      “难怪……”

      林栖放慢了脚步。

      松烟。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像墨落在纸上,慢慢晕开。

      她走出公司大门,五月的晚风带着一点潮气。她想起砚山说的那句“抬头看着人讲”,忽然真的抬了抬头。

      天空是灰蓝色的,云层很厚,但云缝里漏出一点光,刚好落在她眼睛上。

      她没有低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1章 她坐在最后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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