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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忆仙乐 她眼帘微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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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乱世,县中动乱,以致白骨蔽野,如丘陇焉,昔日繁华不再,始知富贵终如草上霜,覆皮黑灰,毫端则白,圆卷如珠,若霜栖草地……另有叛党作乱,诡镇异香阵阵扰人神智,使得人心惶惶。坊间传言邪祟作乱,太子仙乐临危受命……夫志者,志民生之休戚,志天下之命脉也。”
——《凤凰兰台县志.序》
第一章
子夜时分,树影婆娑,一座名为“五石”的诡异村庄中,偏僻的破庙里,斑驳掉漆的石像旁边,佛龛前燃着的几炷香,散发着阵阵的烟雾。
一个漆黑的影子跪坐在佛堂前,身上淌着血,拿出了手中包袱里头的沉甸甸的金子,眼里放着精光,口中念念有词,诡异地笑着,状似疯癫。
可诡异的笑声没多久便戛然而止,顿时鲜血飞溅,黑影倏地倒地,气绝而亡。
数日后的紫菀城天阴似墨,雪羽纷扬。
此时此刻京畿官道上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疾驰而去,驶向了距离京城不远处的凤凰兰台县,而城内城外,以及兰台县县民都议论纷纷,百姓们茶余饭后谈论的无外乎三件事——
其一:太子受到册封后奉命监国,不久便下令汉化改革,依汉律制定礼乐刑罚;令文武百官说汉语、褒衣博带穿汉服;
其二:凤凰兰台县出现凶杀案件,一具有头无身的“尸体”被发现在城郊之外,官府下发的告示里正在悬赏凶手,希望百姓提供线索。
其三:祭祀大典在即,叛军却虎视眈眈,早有风声传出,叛党会刺杀太子。
一个酒馆内,有人端着酒碗粗犷地说:
“这兵荒马乱的,叛军早已驻扎在距离京城和兰台县百里之外的地方,这祭祀大典早已埋伏重重,叛军早已放出话来,只待仙乐太子一入彀中,便是有去无回……”
帝京戒严,而这凤凰兰台县,并无重兵把守。而太子平素的仪仗队人手并不多,何况侍卫。
冬雪皑皑,天光熹微,镂刻繁复花朵的华丽的马车缓缓停下,一名身着宽袖白袍的年轻男子从马车中走出——
正是太子贺兰沐。
与前来迎接的人耳语几句,聊的却是案情,凤凰兰台县中的凶杀案件,太子问及:“可有线索?据闻死者是兰台首富周致灵的仇家?”
太子甫一上位,便是修建仙乐坊,用于开言纳谏,聆听民意,被册立为太子后,更是为了积累声望,最是爱干赈灾与破案的事情。
“正是,死者的头颅已经验明身份,正是一直和周家不对盘的早年干过狱卒的崔家崔凯。”一名书吏回答道。
不久有人来报——
“死者的尸身身躯找到了,在一处废弃枯井之中。伤口……”通传者脸色不太好看,“伤口在胸口,肉眼观之伤势很严重,尸斑下沉,其余伤口还有待检验。”
书吏与太子即刻前往所谓的废弃枯井处,尸身已被打捞起来,书吏看了看道:“死者的衣着打扮与外貌形状和崔凯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何以言之?”太子问。
“我在衙署供职,常年接触各色人群,这身躯的尸斑下沉在胸腹部,说明死后一直趴伏在地;其后被人身首分离,身躯遗弃在废弃枯井,头颅不知所踪;且死者身上有被带刺灌木划伤的划痕,死者应当是在郊外荆棘丛中与歹徒有过搏斗;衣着打扮分明是流连于烟花场所的纨绔。”书吏顿了顿,“况且这具尸体胳膊腿都比较肥大松散,而崔凯据认识他的人所说言辞,都道他常年外出,身躯不肥不瘦,胳膊腿都是腱子肉,脚力十分了得。”
“两具头首分离的尸骸,怕是又会闹得人心惶惶。”有人叹了口气。
“这具身躯是流连于烟花之地的纨绔,而崔凯早年是狱吏,死前干什么活计?”太子问。
“死者崔凯是个牙人,主要做畜牧业猪牛羊,以及田宅、大宗商品盐茶丝绸等的评定价格,交易买卖、撮合成交、担保契约……并从中获取钱财。”书吏继续道。
太子颔首,派人继续查案,然后才谈及祭祀大典,众人忧心忡忡,而他却道:“国家大事在于祀与戎,陛下缠绵病榻无法亲临,命我以太子之身监国,陛下不喜铺张浪费以及倚仗队人数过多,因而典礼一切从简,如期举行。”
而典礼当日,人声鼎沸,人流如织,祭祀的仪仗队出行人数不多不少,街市上密密匝匝都是凤凰兰台县百姓臣民。
而在百姓外围,一名女子身段娉婷袅娜,一袭宽袖红袍亭亭玉立在他眼前,仿佛桃花濯露,芍药笼烟一般清雅美丽,更胜绝世佳人。
身在装潢华丽的红木马车之中的仙乐太子抬眼凝睇,透过车窗外,哪怕在万千人群中,这名女子也太过显眼了一些,似乎似曾相识一般,让他察觉十分熟稔。
她……是谁?
对方也正对上他的目光,隔着熙攘人群与他对视,她似乎有丝缕焦虑,峨眉染上零星的哀愁。
步入郊外后,围观随行的百姓依旧不少。
落花蹁跹,恍惚迷离。
而这名女子的内心却是百转千回,一路随行,仿佛虔诚的信徒一般。
她比谁都更清楚,前路的某一步可能埋藏着陷阱,某一步又可能埋伏着弓箭手,哪里的山坡又是滚木礌石,她看着在众人面前天潢贵胄一般的太子,只希望他不要去赴死……不要为了所谓的家国大事,所谓太子的名声而赴死……
所谓的……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即使并不相熟,可是她对他顿生好感,惺惺相惜。
她虽然知道前方可能存在哪些陷阱,以及埋伏,可是具体精确位置,她从线人探子那里得知的消息并不确切。
后来山坡下落下的滚木礌石都被随行禁卫军一一格挡住。
顿时围观人群散去,人们自顾自为了保命离开,只有那名女子不肯离去。
在敌人重兵埋伏的地区时,她看到有刺客袭击进马车之内,于是大喊:“太子小心!”
拔剑与敌人拼杀起来,敌军似乎想要生擒这名女子,于是太子突然出手,顿时银光寒芒乍现,刀光一闪即没,小娘身边的敌人倒地。
小娘的脸色一白,白皙苍白如同梨花。
太子一把将她拉到自己身旁的安全所在,声音平和:“你是在担心我吗?刀剑无眼,姑娘更应当顾念自己的安危。”
“前方地段敌人埋伏了很多弓箭手,会用淬毒的箭矢袭击……”她嗫嚅道,小心提醒。
“你既非反贼,消息倒是灵通。”他问,随即他一手将她抱起,一手用剑格挡住敌人的攻势。
耳鬓厮磨间,他嗅到了熟悉地淡淡的馨香。
她松懈下来放下了剑,手臂白皙如莲藕。
他却问她:“你究竟是……谁?”
她愣怔一瞬,纤长浓密的睫毛如同蝶翼一般,她眼帘微阖,低声答道:“我是——宋清棠。”
第二章
敌人被一一击毙后,剩余叛军溃败逃走。太子依照祖制祭祀仪式迎帝神,燔柴炉燃起,乐奏“始平之章”,太子行三跪九拜大礼。
之后按照仪式奠玉帛等……
而在典礼之上,仙乐的脑海里总是浮现那名女子姣好的脸庞,思虑万千,他已经命人护送她离开,还送了她不到一半的仪仗队。
积雪融化,红梅零落。
花落肩头,恍惚迷离。
宋清棠听说太子祭祀大典后便匆匆回到帝京。秋水明眸中不禁划过丝缕黯然,随后耳边行人议论纷纷,凤凰兰台县又添一具遇害死者尸骸,县中动乱,人心惶惶。
“今儿又传出死者崔凯与周致灵矛盾重重,怕是要杀害知情者,据说有歹徒会在后山行凶……”
一名女子听见后气急争辩说:“周公子是十里八乡远近闻名的大善人,大好人。公子决计不可能干杀人行凶这等行径,什么还会杀害知情者?呸呸,无稽之谈!”
宋清棠匆匆离开,而这名粗布衣衫的女子依旧争论不休。
入夜后,女子来到后山,口里念念有词:“我到要看看这里有何妖魔鬼怪,一定不会是周公子要杀害知情者的!看我不把污蔑周公子的人捉去见官!”
这名女子是小禾,曾在周家做过婢女,还习过武术,刚好便是周公子教的,十分仰慕周公子的为人,以及德才兼备的品行。
“公子绝对不可能是幕后主使!”
小禾从暮色四合等到天黑,也没有等到所谓有人在后山行凶。
“这不过是空穴来风……”
可她不知她的一些话语和身影都落入一些黑衣人的耳中和眼里,有人在背后窥伺着她。
几日后,她外出途经偏僻之地,倏地阴风阵阵,几声狞笑声响彻在夜色中,令人毛骨悚然。黑暗的漩涡似要将她给吸进去,几名虬髯大汉围聚而来,嘿嘿怪笑。
“你……你们是谁?!”她强自镇定。
这几名歹徒劫持了她,正当她叫天天不应,欲哭无泪时,几道飞镖打在了劫匪手上,劫匪应声而倒。
她得了空隙,拔剑对准剩余歹徒:“你们别过来!”
“姑娘切莫惊慌,有在下在。”另一方来人白衣浣浣,声音冷静沉稳,莫名令人心安。
“这些人便是散布流言蜚语,意欲栽赃给周公子的贼人。”那人继续道。
“你是何人?”小禾疑惑。
“我是徐嘉竹。”他淡淡答,清风徐来的徐,嘉言懿行,嘉谋善政的嘉,君子当如竹的竹。这是娘亲给取的名字,“我奉陛下和太子之命,前来彻查凶杀案件。”
小禾眼里却是惊愕不已,她喃喃道:“徐嘉竹……”她十分耳熟,且如雷贯耳,因为徐嘉竹是当今圣上的义子,为国捐躯的忠臣之后,圣上十分宠信之人,待他仿佛亲生儿子一般,连他出行仪仗都和太子相差无几,荣宠无限。
第三章
随后就是一群官兵将几名贼人拘捕羁押带走。“你们要查案,那是不是要去找周公子?”
“是的,我们正要去找他,他与崔凯早有矛盾,同时……崔凯身亡以前,确实和周公子派去的家仆有过争执。”
“我和你们一道去。”小禾道。
找到周致灵后,对方却并无意外,书吏询问了一番后,他却答:“我此前是有派人联系过崔凯,询问他早年关于谢家谋反被满门抄斩一事。”他顿了顿,“崔凯曾参与洗劫谢家,也是知道谢家被栽赃陷害的知情者。”
徐嘉竹略一斟酌:“周公子是想替谢家翻案?”
周公子但笑不语,眼底却殊无笑意。
徐嘉竹心知此事难办,因为当今陛下曾深深厌恶谢家,君臣猜忌,谢家素有贤名,深受百姓爱戴,谢家家主早年跟随先帝乱世打天下时是一个谋臣,后因屡屡进献妙计,破贼人奸计,能谋善断而谋得官职和封赏。
后被有军功而得到官职的孙家忌惮,先帝逝去后,当今陛下登基,最终被查出谢家府上藏有军械,以及龙袍,甚至有与敌国来往的书信——这是通敌叛国之罪。
“谢家犯下通敌叛国之罪,被满门抄斩,无一生还,也不会有任何人替谢家翻案。”徐嘉竹口吻平淡,语意里却含着探究。
“并非无一生还。”周致灵笑了笑,眉眼含笑,“谢家嫡女谢胭曾被家仆冒死救走,最后辗转流落到了牙婆手中……成了我的婢女。”
“周公子不怕被治窝藏罪犯之罪吗?”徐嘉竹探究意味更浓。
“她临死前才告知了我她的身世……”周致灵眼帘微阖,可他并没有惊慌和苛责这位婢子。反而是满含怜惜,最终厚葬了她。
“他与公子究竟是何渊源?又有怎样的冤屈?谢家谋反早已证据确凿,如有冤屈,不如说出来,我定当替他们沉冤昭雪。”徐嘉竹如是说。
“徐公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那是自然。”
周致灵沉吟片刻,徐徐道来——
五年前,彼时暮色四合,天光寥落,街市熙熙攘攘。曾经的千金小姐谢胭,谢府掌上明珠,一朝谢家政坛落败,她便被家仆冒死救走后沦为人牙子手中和鸡鸭鹅一样待价而沽。
她黑玛瑙一样的眼睛直勾勾看着他,谢胭略带脏污,身形羸弱,却在他驻足时开口:“公子要买我吗?”
周致灵不过是粗布衣衫,转身回头,看着她。
她亦回望着他。
“这粗布衣衫的穷小子能买得起你?”牙婆嗤之以鼻。
“他可是能够买下一整座城的人。”早年的周家说是富可敌国不过如是。
说这话时她的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牙婆愣了愣,随即大笑了起来,“他莫不是周家的大少爷吗?帝京贵公子?”
围观看众耳朵灵敏,马上围聚过来。
他勾了勾唇,内心觉得十分好笑,脸上却表情淡漠。为了避免引起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也或许是出于爱怜,他出钱买走了她。
而素来不近女色的周大公子,竟然买了一位婢女为他红袖添香,为他研墨,伺候饮食起居。
第四章
“第二具死者的身躯身上有些淤泥和碳灰以及被荆棘刺伤的划痕伤口——我派人在周边四处查探后,发现谢家旧址附近刚好有荆棘丛中似乎经过一些扭打后荆棘丛杂乱不堪,也有折断处,谢家旧址被一场大火焚烧过后,到处是残垣断壁,以及烧得漆黑的建筑物。刚好吻合这具死者的一些特征。”书吏道。
语毕众人一同前往谢家旧址继续查案。彼时天色已暗,风声沙沙作响。只见谢家遗址已剩断壁残垣,四周却散发着阵阵异香,周遭遍布杂草和荆棘。
徐嘉竹却发现了一名女子正凝视着这个地方——那人刚好是宋清棠。
“宋姑娘,不期而遇,不知来此何事?”他问。
“徐公子带这些人过来又是有何贵干?是要查案?”她反问。
“正是。”
她拿出可能有防毒功效的面具递给他道:“这里有令人致幻的迷香,公子多多预防,避免着了道。”
他点头颔首:“你还没告诉我你来这里的原因?”
“我之前发现一处医馆里贩卖假药和猩鬼丸,所以带人去清查——结果发现了晒干的老芋头充当的茯苓,病人服用后会病情加重;猪胆被加工后冒充的熊胆;还有用骆驼后腿冒充的假虎骨等……”她手从怀里翻出来一物展开在掌心,“喏,你看这个……”
“这是……”徐嘉竹,“假茯苓?”
“老芋头。”她点点头,随后道:“官爷你们忙,我帮你们查探一番。”
“你还没说完,你说你带人清查假药和猩鬼丸——结果呢?”他饶有兴致。
“只找到了假药,没有找到猩鬼丸,估计医馆的人知道风声以后偷偷藏在了其他地方吧,已经被查抄和处罚。”她顿了顿,“这里的迷香刚好就是猩鬼的气息……所以我就赶来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