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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宁江大学，空气里卷着香樟叶的焦苦味道。
隋野从出租车上下来时，没由来地打了个寒颤，明明是正午，太阳白花花的，晃得人眼晕，可他总觉得这光里，透着股阴冷，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廉价的塑料薄膜，什么都看得见，又什么都看不真切。
校门口，阔别两个月的电动伸缩门缓缓敞开，发出机械摩擦声，犹如一头刚苏醒的金属巨兽。
四面八方都是正快步走来的学生，三三两两成对，行李箱轮子在柏油路上咕噜噜的碾过，眼周挂着假期倒时差留下的青黑。
宁江大学是锦城一所民办二本大学，与其说是大学，可这里的教学楼更像是为了衬托环境的附属设施，安安静静的缩在角落。
隋野将背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迈进了那道缓缓张开的校门。
风忽然的大了起来，吹得他衬衫领子啪啪拍在锁骨上，他没回头，自然就没有留意，身后的那扇电动门在他进去以后，比预定时间更快的合拢上。
似乎有东西已经等待了他太久。
刚入学那阵，隋野特意上网查询过这所学校的介绍，并第一时间关注了其社交媒体账号，主页做的很漂亮，蓝天白云绿草坪，乍一看上去，就真的只是一所再普通不过的学校。
他又继续向下划，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学校一张正门外的照片。
正门比想象的低调些，两根灰白色的石柱立着，左边挂一块木底白字的校牌，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斑驳，大门半开，门顶没有花哨的装饰物，只有一枚不大的校徽，盾牌形状，中间刻一本翻开的书。
门口没人进出，只有几片落叶被风吹到柱底下，很久没有打扫，隋野看了两秒，他总觉得这扇门没有一点欢迎的姿态。
接下来是五花八门的校园风光照，一张接着一张，刷得他眼花缭乱，“最长校园连廊”“校内三环公交专线”“寝室区独立商圈”，照片里的楼群高高低低，傍晚路灯亮起来的那几张，恍惚间还有点小城市夜景的意思。
原先他以为一所民办大学，应该就是中规中矩，不像野鸡大学费成本又费精力。
但现在他知道了。
宁江大学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中规中矩”这四个字的彻底否定。
浏览得差不多，他将网页关闭，靠在椅背上，对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窗台停了一只布谷鸟，隔着厚重的玻璃，朝屋内叫了两声，匆匆飞走了。
隋野高中母校是禾阳二中——锦城著名的重点高中，红砖灰瓦的校门口常年挂着“省级示范性普通高中”铜牌，连传达室大爷说起话来都带着一股来自高校的矜持。
隋野高中三年的成绩一直很稳定，各种奖状奖杯各种荣誉证书拿到手软，名气大到甚至有人对着他的照片在考试前拜了又拜。
志愿填报当天，所有人的寄托与期望，在得知隋野的第一志愿填的是一所叫不上号的学校后消失殆尽，像被人一把抽走的桌布，东西哗啦啦碎了一地。
班主任没再发任何消息。
只有语文老师在朋友圈发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有些人的聪明，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家族群更是炸了锅，电话从早打到晚，先是苦口婆心的劝，再到拍着桌子骂，最后是沉默，那种比唾骂更让人难受的冷透了的沉默，他爸掐断电话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想清楚了，我们不拦你，但你以后别后悔。”
隋野没吭声。
这一闹便导致隋野和家中生出了不小的嫌隙，暑假最后的半个多月，他没再主动向二人打过一次电话，家里也没再打来，两边的沉默，像一条越来越宽的河，把它从原来的世界里隔了出去。
大一入学的场景，如今回想起来，已经隔了一层毛玻璃似的模糊。
最开始找网上的照片，拍的学校大门，广角镜头把校门拉得又宽又气派，起初隋野并不觉得校内整体面积有多广阔，照片嘛，角度一找，野鸡大学也能拍出常春藤的效果。
可当人真正站在门口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错得多离谱。
隋野拖着行李箱，第一次见识到什么叫人山人海，堵满了前来入学报到的新生，一眼望去全是人头，车道塞的水泄不通，喇叭声像一场没有人指挥的城市交响乐。
隋野背着洗得发白的旧书包，被人流裹挟着往里推，像树叶掉进汛期的河。
他低着头，尽量不碰到任何人，耳朵里全是嘈杂的人声，他注意到，所有人手腕上都有一根细细的红绳，颜色暗得像干透的血，目之所及，人人都有，而他自己的手腕却空空如也。
他还注意到，人群中有一个人似乎一直在看着他。
隔着层层叠叠的人头，那个人的目光像一根针。
隋野抬头去找，只来得及捕捉到一个侧脸——冷白的皮肤，上挑的眼尾，嘴角勾着，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人潮一涌，人影不见了。
隋野记住了那一眼，是因为那双眼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了然。
思绪飘飘然回笼。
隋野拖着行李箱，站在前门禁刷脸，闸机“嘀”一声，屏幕闪过他的照片，一切熟练得像肌肉记忆，就连拐弯时绕过那个永远积水的坑，都是下意识的动作。
寝室楼静卧校园东侧，一层灰扑扑的外墙，阳台晾满了床单和衣裤，远远看去似一面打满了补丁的旗帜，隋野爬上三楼。
315的寝室门牌号映入瞳孔，铁门半敞着，里头传出些声响。
隋野停了一会，推开门走进去。
离门最近的梁子安才整好床单跟被褥，听见门外的声响率先抬头。
“小野！你可算到了！”
他穿一件有些洗变形的旧T恤，头发翘起一撮，脚踩一双人字拖，手里捏着半袋原味薯片，一个暑假不见，人没怎么变，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
隋野弯腰，将行李箱推进床底。
“你能不能有点久别重逢的喜悦？”梁子安把薯片咬得咔嚓响。
隋野从包里翻出床上用品，开始铺床。
对床的方屿翻了个身，露出没睡醒的脸，眯着眼睛往下瞅：“吵什么呢……哦，隋野到了啊。”
他把脸埋回枕头里。
梁子安毫不客气地拍了一下他的床沿：“你都几点了还睡？”
“暑假在家天天被我妈拉出门晨练，开学对我简直是解脱……”方屿半梦半醒的嘟囔。
靠窗的那张床铺空着，床板光溜溜的，什么都没铺。
梁子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嘴里嚼着薯片含糊不清地说：“你说李昂啊，他这学期申请换寝室了，搬到四楼跟他老乡一块住，床位空着，暂时没人补。”
隋野又低下头：“哦。”
“你就一个哦？”
隋野把枕头拍松，往床上一放：“他不是一直想搬吗？”
梁子安不反驳，薯片被他吃了个精光，连渣也没剩，他随手撕开一袋香葱饼干，忽然凑近了一点：“小野，你听说了吗？”
隋野没主动问，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收纳进柜子。
对于恐怖故事，尤其那种带点灵异风水，中式美学色彩的，梁子安总有种近乎偏执的迷恋。
大一下学期，李昂还没搬走，几个人难得齐齐的躺在黑暗中，梁子安总爱举着他那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对讲机，沙沙的调着频率，嘴里念念有词：“这东西要是真能收到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方屿每次都用被子蒙住头，倒不是因为害怕，只是耳朵都听出茧了：“你就不能盼点阳间的东西？”
不过李昂很配合他，接过对讲机有模有样的呼叫过几次，结果当然是除了一些电流杂音，什么也没有。
隋野就是意料之内的，扮演那个不感兴趣的那个角色。
牛鬼蛇神这类怪诞玄幻且并无科学依据的传说，隋野从始至终保持的都是不完全相信，但也不绝对否定它们存在的中立态度。
寝室安静几秒。
隋野关上衣柜，拉过椅子坐下来，寝室的灯管有些年头，光线偏冷，照得三个人的脸都带了点不健康的苍白。
“李昂什么时候搬的？”隋野问。
“放假前吧，”梁子安答，“手续都办完了，审批刚一下来，东西全收走了，住了一年多说搬就搬，我连顿散伙饭都来不及组。”
方屿难得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他跟那老乡早就约好了，上学期就提过这件事。”
“我知道，可是……”梁子安眼神狐疑，“你们就没觉得李昂奇怪吗？”
“哪里怪？”方屿问。
“说不上来，”梁子安挠挠头，“就是……他搬走之前那几天，整个人神神叨叨的，晚上老是一个人站在窗户边往下看，我问他看什么，他说没什么，觉得楼下那盏路灯挺好看的。”
方屿和隋野同时沉默了。
寝室楼下的确有盏路灯，但那只是随处可见的白光LED灯，照出来的光跟好看两个字实在沾不上边。
方屿打着哈欠：“人家想换个环境，什么借口找不出来。”
“也是。”梁子安点点头，但表情明显不太信服。
隋野没接话，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敲着膝盖，视线落在那张空床板，李昂走之前把床铺收拾的很干净，墙上用双面胶贴过海报的胶痕都撕掉了，微微反着光。
仿佛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窗外的蝉叫的有些累了，声音断断续续。
“小野，”梁子安忽然又凑过来，声音比刚才还低，“有人看到迎新那天，学校东门外停了一辆黑色的面包车，车窗都贴着黑膜。”
方屿：“你没见过面包车？迎新那天车很少吗？”
梁子安：“可那辆车连轮子都没有。”
方屿：“……”
“楼下寝室那个赵洺，他那天正好在东门外接他妹妹，亲眼看见的，说那辆车就停在那里，到了傍晚自己开走了。”
方屿：“自己开？没轮子怎么开？”
“那谁知道？”梁子安眉飞色舞，说得正起劲，“车门自己关上，引擎自己发动……”
方屿及时止损：“停，你再往下编，学校真要闹鬼了。”
梁子安急头白脸反驳：“我没编！都是赵洺亲口说的！”
听到名字，方屿面无表情：“你上学期连挂四回高数，资料就是他给的。”
梁子安：“……”
隋野听着两人的拌嘴，嘴角翕动了一下。
恰恰相反，他觉得这个故事听起来太真切了。
有些东西越是听起来荒谬，越有可能发生。
人是下午齐的，天也是很快黑的。
寝室楼的水房在走廊尽头，晚上八九点钟期间，人都准时多起来，水房内所有人的洗漱节奏出奇的一致。
方屿第一个端着洗脸盆出来，嘴里叼着牙刷，含糊说了句我先，一头扎进了水房，梁子安紧随其后，趿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小跑过去，扯过洗面奶，嘴里嚷嚷给他留个水龙头。
隋野却是等两人洗完后才抽走了毛巾，抱着脸盆，慢悠悠走过去，水房的白炽灯刺眼，镜面一层水雾映出模糊的轮廓。
水房里弥漫牙膏，洗面奶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气味，隔壁有人在哼歌，调子疏疏落落，怎么也想不起下一句是什么。
等隋野回到寝室，梁子安已经窝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手里捧着手机，蓝汪汪的屏幕映着他的脸。
“别看手机了，越看越睡不着。”方屿冷不丁丢下来一句话。
隋野从衣柜翻出一身干净清爽的家居服换上，床是下午刚铺好的，晒过太阳，棉絮里藏着暖烘烘的气息。
天花板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管旁边蜿蜒过去，像干了的小河，他盯着那裂缝看了几秒，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
“啪。”
梁子安摁灭了手机，寝室暗下来。
窗帘没拉紧，路灯的光从缝隙挤进来，落在方屿的枕头边。
蝉鸣已经从盛夏的狂热变成有气无力的尾声，偶尔敷衍了事叫唤两声，草丛里蛐蛐的声音细细密密织成一张网，把整座寝室楼笼罩在里面。
方屿已经睡下，呼吸均匀绵长。
隋野闭着眼睛，安静躺在那里，听梁子安的呼吸声渐渐变沉，听方屿偶尔翻身的床板响动，听走廊尽头有人踩着鞋哒哒地走过，声音越来越远，消失在楼梯口。
李昂搬走之后，对讲机就不知道被梁子安塞到了哪个角落，今晚又离奇的出现在梁子安的桌面。
对讲机被打开了，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沙沙沙沙——”
在所有杂音的最底层，几乎要被淹没的音节硬挤了出来。
“……野。”
那声音还在继续，时断时续，一下一下的往外蹦。
“……回……来。”
夜晚的寝室有它自己的节奏，水管咕噜噜响，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意识逐渐变得松散，这些念头飘的太远，隔了一层纱，模模糊糊的，怎么也抓不住。
夜更深了一些。
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整个屏幕从中心扩散出一圈柔和的白光。
光晕散去后，屏幕恢复正常，各软件图标整整齐齐的排列。
但多了一样东西。
屏幕的角落，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新的图标。
深红色打底，上面画一只纯黑色的瞳孔，图标下方没有关于它的名字。
手机屏幕再次暗下去。
路灯闪烁，短暂到此刻有人在看，都以为是眨眼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学而优AP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