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家结婚》明夜星

1、回老家结婚 岁末之时，

　　岁末之时，他收到了娘亲的家书，说是家乡的梅花开了，问他是否能回来看看。
　　莫名觉得鼻子发酸，透过这信纸，他似乎已经闻到了梅花清冽的香气，还有娘亲做的芝麻糊的味道。
　　已经快五年没有回去了，连关于家乡的记忆都快变得模糊，唯一清晰记得的，只有后山那几株他亲手植下的红梅。花开时浓郁却不叫人发腻的香味曾经让他深深眷恋，离家后午夜梦回，也恍然觉得有梅花香萦绕鼻端，让他有一种回到家乡的错觉。
　　在外漂泊了五年游子，今年突然决定回家一趟，也许是为了家中母亲的挂念，也许只是很想再看看后山的梅花。
　　他收到信时所在的地方，其实离家并不远，也就是十天脚程，只是路途险恶，难保会出现什么意外。他本想跟着商队走些安全的地方，无奈路途太绕速度又慢，只怕回到家时已经过完了中元节，于是他便决定走近路，出事了，命该如此，若侥幸没有意外，约莫可在廿九赶回家。
　　他带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些干粮，几件换洗衣物，几两碎银，一瓶金疮药，和一柄剑。
　　是的，他是剑客，江湖上默默无闻的剑客。
　　回家的路途果然惊险，他差点被老虎当成晚宴，差点被树藤缠成麻花，差点坠落悬崖摔成肉饼，差点被湍急的河流卷走。每一次都狼狈躲过，但好歹是性命无忧，只可惜那柄跟了他五年的剑断了，在与野狼搏斗的时候断了。虽然觉得不舍，但断剑带着只是累赘，破碎的剑看了也是伤怀，于是便将它留在了这深山老林里。或许这剑跟了他太久，也有了感情，当他转身离开的时候，它居然发出了一声呜咽，在寂静的丛林里显得特别突兀，也特别凄凉。
　　据说绝世名剑都有剑灵，莫非这柄他花三两银子买回来的剑也有灵魂？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嘲地笑了，铁匠铺里最差的一柄，当时因为手头拮据才选了它，后来用顺手了，也就懒得再换了，于是顺手在剑柄上雕刻了几朵梅花。这样的剑，怎么可能有灵魂呢？
　　他继续上路，过了最险的那段，接下来的路便好走许多。他还认识了一个同路的旅人，旅人也是常年在外漂泊的游子，也在今年决定回家。两人结伴而行，都觉得多了些趣味。
　　夜宿河边，两人拨弄着火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旅人道：“不知兄台此次回家，可有什么要紧之事？”
　　“也没什么，只是很久没有回去，觉得有些想念。”剑客回答，神色平静。
　　旅人笑了：“回家看望妻子吗？”
　　剑客看了他一眼，又不自然地将头转开，“不，我尚未成亲。”
　　“也是，像兄台这样的天涯剑客，不应有太多的羁绊。我却不行了，这次回家，便是要与青梅竹马的恋人成亲，从此一颗心系在他身上。”旅人说着，有些感叹，笑容微微发苦。“只是，离开了那么久，只怕他已经不认得我了。”
　　“如果是真心相爱，即使是忘记了样貌，也忘不了情意吧。”剑客安慰道。
　　旅人瞥他一眼：“希望如此……不如，我给你讲讲我的故事吧。”没等剑客回答，他便说道：“我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小村里，虽然条件不好，但过得很快乐。隔壁邻居家有一个和我年龄相仿的小孩，我们经常在一起玩乐，玩得久了，就相爱了。”
　　剑客抬头望天，不语。于是旅人接着道：“……后来的事情很烂俗，他的娘亲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一直阻挠我们在一起……毕竟这感情太过于惊世骇俗了，她老人家有点成见是正常的。我们本想让她冷静下来，慢慢的就可以接受我了，没想到……”他停顿了一下，察觉到剑客安慰的眼神，又笑了，“没想到，他的娘亲给她安排了一桩婚事，要他娶妻生子，可是……”
　　“娶妻生子？！”剑客愣了。
　　旅人笑道：“是啊，我的未婚情人，其实跟我一样是男的……他宁死不从，结果，我莫名其妙地被一群人赶出了小村子，到了现在才能回去，算起来，我离开他也有五年了……”
　　一段惊世骇俗的感情，一个俗气的故事，旅人即使笑着，也难掩眼底的悲伤。

　　同行了几天，家就到了，剑客邀请旅人去他家坐坐。刚踏进村子，那种家乡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在弯弯的羊肠小径上走了一阵，剑客便看到了他家的屋顶，烟囱升起袅袅炊烟，屋顶的青苔比五年前更加青翠，其他像是没什么变化，却又好像变了良多。
　　旅人说想先上山看看那几株梅花，也不用剑客带路，便往山上去了，剑客看着他消瘦单薄的背影，心底的异样挥之不去。
　　剑客走到门口，敲门，不知是不是近乡情更怯，他没有一丝归家的喜悦，只有无尽的不安和彷徨。
　　开门的人是他的妹妹，五年前她还是个小姑娘，如今已是个亭亭玉立，气质温雅的双十美人了。她看到哥哥，掩不住惊喜：“娘，娘，快出来看，哥哥回来了！不骗你，哥哥真的回来了！”
　　颤颤巍巍地从内室里走出来的老人满脸的不可置信，她抱住剑客，泪水沾上了剑客的衣襟，她说：“儿啊……我儿终于回来了……当初是娘不对，娘不该阻止你和他在一起……娘知道自己做错了啊……”
　　剑客抱着自己的母亲，有些恍然，似乎有什么被自己刻意忘记的事情开始浮上水面，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等他放弃深究时却又异常清晰。
　　……是真的忘记了，还是假装忘记了？
　　五年了，五年了，当真什么都忘得干干净净了？如果什么事都能轻易忘却，世上又怎会有那么多悲伤的人？只是自己……在逃避吧……
　　剑客推开他的娘亲：“娘，我先出去一会儿。”
　　梅花……种梅花的地方是在半山腰上，一个废弃的亭子旁边，不过才六株而已，也不是什么绝世名种，没有丝毫值得骄傲的本钱。他十二岁的时候种下，距离现在，已经十五年了。剑客来到这个地方，看到旅人就坐在梅花树下，闭着眼睛一脸享受的表情，似乎还哼着歌儿，隔得远了听不清楚，走进了才听出来是一首叫做《寒梅调》的曲子。算不上多好听，但是以前经常唱。
　　“你……”纵有心绪万千，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我……看到我你很惊讶？”旅人站起身，眼眸里笑意深深。他走到剑客面前，忽然伸手揽住剑客的腰，两人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旅人将下巴搁在剑客的肩膀上，笑得温柔而满足。“你记起来了吧。”幸好，你没有彻底把我忘掉……
　　“……”似乎什么都想说，又似乎说什么都多余。剑客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变得模糊。“你……没死？”
　　“谁说我没死。”
　　剑客的身体僵住。他想到了娘亲煮的芝麻糊，香味浓郁，却暗含杀机。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与旅人讲的那个故事一样的前因，不一样的结局。而故事的主人公，就是剑客和旅人。
　　剑客的娘亲见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儿子对那个少年死心，就起了杀意。毕竟是独苗，怎么也不能让他毁了。她煮了一碗芝麻糊给儿子，里面放了毒药。她太了解他了，知道他一定会将这碗芝麻糊送给隔壁那个不知羞耻的少年。结果正如她所料，少年毫不知情地吃了下去，一个时辰后毒发身亡。
　　……然后又怎样了呢？然后……少年被葬在情人为他而植的梅花树下，化为了腐土。而有人被毒死，官府总要来查的，既然有毒的芝麻糊是剑客给的，那自然下毒的人就是他了。剑客的母亲要投案，被儿子拦住了，无论如何，那都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啊。
　　但是剑客最后逃了，开始了他长达五年的漂泊。痛失挚爱的他神思混沌，最后竟然渐渐地忘记了这些事，也许真是忘了，也许只是一直欺骗自己忘记了，总之到了最后，他不记得自己忘记了……
　　“我是真的死了。”旅人见他不说话，便一字一句地补充道，“我被葬在梅花树下，还记得吗，那是你十二岁那年为了讨我欢喜才种的。”他的一字一句都像是巨石压在剑客的心上，“本以为我也就这样死了，没想到……我的灵魂居然可以附在梅树上，我看到你跪在我坟上痛哭，真想告诉你，即使我死了，我也仍在你身边。”
　　“……然后呢？”
　　“然后……你离开了，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却一直看不见你。于是我离开了梅树想去找你……”旅人轻轻地闭上了眼睛，“等我找到你时，你拿着你的剑在给剑柄刻梅花，所以我又附在了你的剑上……我喜欢这种呆在你掌心的感觉。”
　　“我不知道，我一直都不知道……”
　　“是啊，你一直都不知道，但是我也没办法告诉你。我想，你忘记了我也好，只要我还记得你，以前的事就不是一场幻觉。”
　　“后来剑被我弄断了。”
　　“剑断了之后，我就成了无处可附的游灵，我希望你可以把断剑带走，但是你没有。”
　　剑客想到那天夜晚断剑的呜咽声，心情极端复杂。
　　“再后来，我饮了野狼血，幻化成了人形。我们便重新相遇了。我不知道这样的状态会持续多久，我怕我即使有了人形你还是不能记起我，但是既然你想起来了，我便决定与你在一起。幸好你记起来了……”
　　剑客抱着自己的情人，流下泪来。“对不起，对不起，当初是我害了你……我要怎样才可以弥补你……”
　　“还记得我说过的一句话吗？”
　　“什么？”
　　“我此次回家，是为了与情人成亲。”
　　“……”
　　“如果你要弥补，那便与我成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