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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第二百零三章 下山 她 ...


  •   她是在第三天早上下的山。

      前两日她一步没出药圃。不是不能走,是她在等一个东西——等那口井彻底落进她身体里。齐管事说,接住水不难,难的是把井接进身子里,让水从“外面那圈”变成“脉里那根”。一旦落稳了,人才是真的能走。她听进去了,于是这两天,她哪都不去,天天抱着这口井,喂水、贴掌心、让井一候一候地在脉里沉下去。

      到第三天,井沉到了底。她能感觉到,井不再是一圈在外面荡的水,是长到了她脚下的地、长进了她浑身的脉。井跟着她,这条命也就跟着她。是时候下山了。

      她抬头看天。天很晴,蓝得发亮。那天她照例用掌心覆在井口,井水照例贴了她一下,可这一次,贴着贴着,她觉得那层水不只在贴手掌,还在往她身体更深处走。不是冷,是沉。一种极轻极轻的沉,像有谁往她心里放了压舱的石子,让她整个人稳了下来。这石子一样的沉,到底是什么?她把水里的手抽出来,掌心的凉没散,反而顺着脉往胳膊、往胸口、往脚下走了一整圈,最后停在她两脚踩着的石板上。她心里清楚:这口井,真的进来她身体里了!从今往后,她走到哪儿,这口井就在哪儿!它不再是身外那圈水面,是长在她脉里的一个根!

      齐管事站在灶台边,看她站了半晌,没催。等她转过身来,他才把早就收拾好的一个布包递过去。布包比她上次出门那次更薄,里面只装了半包盐、几块风干饼、一个装水的牛皮囊,还有那把铁皮刀。他把布包往她肩上一挂,说了一句:

      「这次走,别再回头看了。井在你身上,你回头看,就是看你自己。」

      她点点头,没有像上次那样在门槛上停三息。这一次她直接迈过了门槛,脚步没有飘,反而比昨天更沉实。因为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走!她背着一口井,踩在一块跟着她走的大地上!

      下山的石板路还是那一条,压路杂役踩了几十年的路,砖缝里长着堇菜,石板缝里嵌着方向电场的痕迹。可这一次,她不用再像以前那样,隔一段就要把手掌摊开、让弧线去分一次方向了。方向就在她自己身上。她抬脚,脚底的井水就顺着脉告诉她该往哪儿;她落脚,脚下的地就把那一下"传"的音还给她。路还是那条路,可她已经不是那个要靠竹管、靠铁圈、靠弧线去"找"方向的她了!

      她想,原来接住了,是这么轻的一件事!轻到走路都成了它的一部分,不用再想!

      走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快正午。她在溪边停下来,灌了半牛皮囊的水,又把手伸进溪水里浸了一会儿。溪水是山上的活水,凉,但和井水不一样。井水是四亿年的冷,沉到底的那种;溪水是刚从石缝里跳出来的,轻,轻得能听见它一路撞着石头下来的响。同样是水,为什么一种沉到底,一种却轻得像在跳?她两只手都浸在水里,左边是四亿年的井,右边是刚从山上跳下来的溪!她忽然想笑。

      原来水和水,也是各有个性的!

      她正要起身,溪对岸的灌木丛里,有个人影动了一下。

      是个瘦小的老头,蹲在溪边洗一把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野菜。他洗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摘,把烂叶子掐掉,好的放在一块晒干的树皮上。她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那老头也不抬头,只顾洗菜,洗到一半,忽然说了一句:

      「你身上那口水,是北边的吧。」

      她心里一紧!她没有出声,也没有让人看见过她的手。这老头是怎么知道的?

      「你身上的井,凉得跟北冥的冰一样。」老头还是没抬头,把一根带泥的菜根在溪水里涮了涮,「我在这条溪边洗了几十年菜了,天天闻这水。你今天往这儿一蹲,水里的味就变了半成。你身上带着北边的水,人是暖的,水是冷的,一冷一热,溪水都替你打了结。」

      她盯着那老头的后脑勺,心里飞快地转。这附近的山脚,散人多,可这老头不是散人。散人会背篓、会鱼叉、会看井口图。这老头什么都没有,就一块树皮、一把野菜。可他说得出"北冥的冰"。

      「老伯,」她蹲着没动,只把话问出去,「你怎么闻得出北边的水?」

      「我不是闻出来的。」老头这才慢慢抬起头,一张脸皱得像块晒干的树皮,眼睛却极黑极亮,「我是靠肚子里的那口井。我年轻时也在山上住过,后来下了山,井留在了山上。井是留不住的,人走了,井就干了。可你不一样。你走到哪儿,井跟到哪儿。你身上这口井,是活的。活井不干,也不老。我一眼——不对,我一闻,就知道你是那个把井接住的人。挑了一辈子水的人,哪会认不出真井呢?哪会分不清哪口井是活的、哪口井是干的呢?」

      她身子一震!接住的人!这四个字,齐管事说过,严从简留过,现在,从溪边一个洗野菜的老头嘴里说出来!

      「您……也是药圃的人?」她问。

      「我不算。」老头摇摇头,把洗好的野菜拢到树皮上,慢慢站起来,「我是在山上挑过水的。挑了一辈子的扁担,后来摔断了腰,就下了山。山上那口井,我挑了几十年的水,也没能把井水挑到山下来。井是山上的,人是山下的,人往山下走,井水就回井里去。可你不一样,你把井水带下来了,带到了山下,带到了这溪边。水跟着你下来了,水就再也不是山上的水了,是这世上的水了。」

      她一时说不出话!这老头说的话,和齐管事说的,是一条理,却换了一种说法。齐管事说的是"接水的人就是守井的人",这老头说的是——水跟着人下山,水才真正活了!

      「老伯,」她站起来,走到溪边,和那老头隔着一溪的水,「那你说,我带这口井下到山下来,该怎么用?」

      老头已经转身要走了。他背着那只树皮小篓,慢慢踩着碎石往灌木丛深处走,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

      「水不是拿来'用'的。水是拿来'给'的。你身上这口井,不是你的。是这一路上,每一个渴了的人,都等着喝的一口水。你带着它走,走到哪儿,就把水给到哪儿。给出去,水才不走丢;攥在手里,水就死了。」

      她站在溪边,看着老头的背影慢慢消失在灌木丛里。溪水在她脚边哗哗地流,流着一路从山上带下来的凉气。水从山上流到山下,这一路上,它都经历了什么?带下去之后,它又能养活多少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浸在水里的手。掌心的凉还在,那口井也还在她脉里稳稳地沉着。

      她忽然懂了!下山,不是为了走更远的路!下山,是为了把水给出去!

      她直起身,朝山下走。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路还长,水还多,渴的人,还在前面等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3章 第二百零三章 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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