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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女人不是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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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塑造成的。孔令仙被塑造成了副局长儿媳,被塑造成了劳资科的办事员,被塑造成了这场体面婚姻里的标准部件。可塑性是有代价的——塑成之后,她便再也记不起自己原本的质地。李建生给了她一个严丝合缝的生活系统,而她在系统里,渐渐忘了自己曾是那个会在姥爷家炉火前追逐火星的小姑娘。
她开始害怕夜晚。不是怕黑,是怕那无边无际的、温吞的寂静。怕李建生平稳的鼾声,怕窗外一成不变的、矸石山上几点鬼火似的暗红。她躺在那里,觉得自己正一寸一寸地变成这房子里另一件结实的、不会说话的家具。
可偏偏在这时,那些早已沉底的画面又浮了上来——焦化厂工人滚烫的目光,矿工撩开衣襟时黝黑发亮的胸肌,像煤矸石堆里未燃尽的火星,猝不及防地溅进身体里。一股燥热从腹腔深处拱起,沿着血管突突地往上蹿,烧得她脸颊发烫,耳根发红,连呼吸都变得又粗又急。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动,怕一翻身,那股火就会烧穿这间屋子,烧醒身旁那个打着鼾的男人。
女儿十岁那年,矿上搞五四青年节活动。
孔令仙作为劳资科青年骨干,负责组织文艺演出。演出队里有个小伙子,叫刘金光,是矿务局技校毕业的局机关子弟,分在机电队。他比孔令仙小四岁,个子高高壮壮,肌肉横溢的样子。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鼻头尤其大,圆滚滚、肉乎乎的,像刚出笼的馒头,又像煤堆里滚过一遭的石疙瘩,透着股未经世故的敦厚。眼睛看人时像两簇跳动的火苗。他弹一手好吉他,嗓子也好,排练时一首《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唱得整个礼堂都亮了。
刘金光的出现,不像一阵风,而像一根烧红的钎子,直接捅进了她心里那滩黏稠的沥青里。
他看她时,目光不是平视,是“撞”上来的,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知轻重的力道。
孔令仙心里“咯噔”一下,不是悸动,是某种沉睡的警报被拉响了。
休息时,刘金光凑到孔令仙身边,递给她一瓶汽水。“孔姐,你指挥排练真有范儿。”他说话时嘴角上扬,带着点玩世不恭的劲儿。孔令仙接过汽水,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很烫。他身上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李建生身上那种整洁的肥皂味,而是混合着机油、汗味和一种年轻男性荷尔蒙的、粗野而蓬勃的气息,像刚开掘出的煤巷里涌出的风。
孔令仙接过汽水,指尖捏着瓶口,却不急着喝。她从兜里掏出一方叠得方正的白手帕,垫在瓶底,才轻轻抿了一口。那手帕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玉兰,针脚细密,是母亲年轻时的手艺。刘金光看得愣神,她已垂下眼,将手帕仔细折好收回,动作轻得像在收拢一片羽毛。“汽水太甜,齁嗓子。”她淡淡地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那微微蹙起的眉尖,泄露了一丝与这粗粝环境格格不入的挑剔。
她忽然想起姥爷说过,有些人的火浮在面上,一碰就烫手。
演出很成功。庆功宴上,刘金光被众人起哄多喝了几杯,凑到孔令仙耳边说:“孔姐,你跟她们不一样。”他嘴里喷出的酒气热烘烘的,像一小股裹挟着火星的风。
孔令仙心跳快了几拍,面上却镇定自若:“哪儿不一样?”
“你心里有火。”刘金光盯着她,眼神直勾勾的,像两盏矿灯,试图照穿她精心维持的体面外壳,“我看得出来,憋着的。”
就这一句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捅开了她心底那扇锈死多年的门。不是因为话多深刻,而是因为他看见了。
李建生十年未曾看见的、连她自己都快忘记的干渴,这个毛头小子一眼就望穿了。她感到一种裸身站在强烈矿灯下的羞耻,紧接着,竟是一种近乎疼痛的快意。
那晚回家,李建生已经睡了,鼾声均匀。孔令仙站在卫生间镜子前,看着自己三十五岁的脸。眼角的细纹用友谊雪花膏盖不住,但眼睛还亮。她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有点烫。刘金光那句话,像一粒火星,掉进了她心里那堆沉寂太久的干柴上。
起初只是工作接触。刘金光常来劳资科办事,领劳保、交表格,总能找到理由在她办公桌前多站一会儿。他嘴甜,一口一个“孔姐”,说着矿上的趣事,逗得科室里几个大姐直乐。有时带一把山里摘的酸枣,有时是一包五香瓜子,悄悄放她抽屉里。孔令仙开始还推辞,后来就默许了。这点小小的、越界的馈赠,像暗夜里偷燃的一小截蜡烛,光微弱,却让她觉得温暖——一种带着罪恶感的、战栗的温暖。
一次,孔令仙下班晚了,在矿门口遇上刘金光。他推着自行车,说顺路送她。那天刮着风,孔令仙坐在自行车后座,手抓着座垫。刘金光骑得很快,风鼓起他的工装,露出强壮的腰身。过一个坑时,车子颠了一下,孔令仙下意识搂住他的腰。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僵了一下。他的身体很热,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蓬勃的、年轻的热量,像一块刚刚采出、还带着地温的煤。孔令仙的手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心却怦怦跳个不停。
“孔姐,”刘金光在前面说,声音混在风里,“你搂紧点,别摔着。”
孔令仙没再搂上去,但也没反驳。那天之后,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们开始偶尔一起“加班”,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刘金光的手有时会“无意”碰到她的手、她的肩膀。他的触碰总是很烫,带着一种试探的、不容拒绝的力道。孔令仙每次都避开,但避开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她觉得自己像一块靠近火源的冰,明知在融化,却贪恋那点致命的温度。
刘金光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不对了。不是那种年轻人看女人的眼神——那种眼神她见过,油腻的、直白的、恨不得当场扒光你的。他的眼神不一样。他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饿极了的人看见一碗热饭,却舍不得一口吞下去,要慢慢看,慢慢闻,慢慢等。有时候她低头写报表,一抬头,就撞上他那种目光——直直的,烫烫的,带着一点委屈,一点不甘,还有一种“你怎么还不来”的埋怨。
有一次他站在她办公桌前,就为了交一张表。表交完了,他不走,就那么站着,看她。她问:“还有事?”他摇摇头,还是不走。
过了几秒,他忽然说:“孔姐,你头发上有根白头发。”她愣了一下,下意识抬手去摸。他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比她的快,轻轻把那根白头发捻下来,举到她眼前。就那么一小截,白得刺眼。他看着那根白头发,忽然说:“我能留着吗?”她没回答,他就真的把那根头发夹在随身的小本子里,塞进工作服胸口的兜里,拍了拍,走了。
她坐在那儿,心跳得厉害。那根白头发在他胸口,贴着心脏的位置。
从那以后,他来得更勤了。有时候没事也来,站在门口往里张望,看见她忙,就冲她笑笑,走了;看见她闲着,就蹭进来,在她办公桌旁边站着,说些有的没的。科室里几个大姐开始拿他们打趣,说“小刘又来找孔姐汇报工作啦”。
孔令仙脸上淡淡的,说“瞎说什么”,心里却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被这样一个年轻小伙子惦记着,眼巴巴地等着,那种感觉,像在阴冷的地下室里,忽然照进来一束光。
她开始在意自己的穿着。上班前要在镜子前多站几分钟——今天穿这件衬衫还是那件,头发披着还是扎起来。以前她打扮是为了“体面”,现在她打扮是为了那个看她的人。她知道他会来,知道他会站在门口往里看,知道他的目光会在她身上多停几秒。那几秒,够她回味一整天。
有一次下雨,他来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她给他找毛巾,他接过毛巾,却不擦,就那么看着她。头发滴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睛亮得吓人。“孔姐,”他说,“我昨晚梦见你了。”
她的心猛地一跳,手攥紧了衣襟。
他继续说:“梦见咱俩在矸石山上,下着雨,你穿着一条白裙子,浑身都湿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在梦里抱了你。”
她没说话。毛巾在他手里攥着,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雨水从他脸上流下来,看着他眼睛里那两簇烧得越来越旺的火。
“别瞎说。”她终于开口,声音却软得不像自己。
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用毛巾擦头发。擦完了,把毛巾还给她,转身走了。她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里,手里攥着那条还带着他体温的毛巾,很久没动。
真正迈出那一步,不是在刘金光的宿舍,而是在一个寻常的傍晚。她下班回家,看见李建生正耐心地教女儿认字,阳光斜照,画面温馨如宣传画。那一刻,她感到的不是温暖,而是彻底的孤独——他们像一个运转良好的封闭系统,而她,是系统外一个嗡嗡作响、却无法接入的冗余部件。女儿抬头甜甜地叫“妈妈”,她却从孩子清澈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空洞的倒影。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孔令仙的不幸,是她以为自己在追逐幸福,实则只是在追逐一种让她感觉自己“活着”的温度。她错把燃烧当成了存在,错把毁灭当成了自由。而当她终于明白这一点时,已经烧得太久,冷得太深。
去刘金光宿舍的路,她走得像个梦游者。
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撕扯:一个像她母亲,尖细地喊着“脸面!体面!孔家女儿不能走你姐姐的老路!”;一个像她姐姐,嘶哑地怂恿“值了!活一回!难道像我这辈子,还没烧就凉了?”最终,是身体深处那股荒芜了太久、近乎疼痛的干渴,推着她往前走。那干渴,不是对刘金光这个人,而是对一种感觉——一种能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而非仅仅“存在着”的感觉。
刘金光的宿舍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贴着吉他海报。蜡烛光晕黄,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交叠着。话说着说着就断了。
刘金光抓住她的手,很用力。“孔姐,”他声音沙哑,像地底深处的闷响,“我忍不了了。”
孔令仙想抽手,没抽动。他的手掌滚烫,像两块烙铁。她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两簇野火,烧得她头晕目眩。
她想起姥爷把脉时说过的话:“火太旺,烧心。”可此刻,她心里那片荒了太久的原野,正渴望着这场大火,哪怕烧过后只剩焦土。
她没有再挣扎。
他吻她的时候,不是亲,是啃。嘴唇压下来,牙齿磕在她嘴唇上,疼了一下,但她没躲。那疼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不是那个“副局长儿媳”,不是那个“劳资科办事员”,不是那个被塞进系统里的部件,是一个活着的、会疼的、有血有肉的女人。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没有李建生那种循规蹈矩的温柔,是掠夺的、放肆的、带着一种要把她揉碎的力道。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陌生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是在呻吟还是在哭。
事后,他趴在她身上,喘着粗气,汗滴在她脸上,烫烫的。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那两簇火还没熄。他伸出手,轻轻摸她的脸,从额头摸到下巴,像是在摸一件舍不得弄坏的东西。
“孔姐,”他说,声音闷闷的,“你知道我多想要你吗?从第一次见你就想。”
她没说话。他的手还在她脸上,拇指蹭过她的嘴唇,那地方刚才被他咬破了,有点疼,有点腥。
“我在梦里梦见过你多少回,你知道吗?”他说,“有时候梦见你穿着工作服,在劳资科的办公室里,我推门进去找你,你回头看我,就那么一笑,我就醒了。醒了之后再也睡不着,就那么睁着眼到天亮。”
她听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感动,是另一种东西——是被一个人这样惦记着、这样渴望着、这样放在梦里反复想的满足感。李建生从来没有这样过。李建生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是“妻子”,是“孩子的妈”,是“该有的那个位置”。刘金光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是她这个人,是她的身体,是她那根被他捻下来的白头发。
她忽然想哭,又想笑。
他的手从她脸上滑下去,滑过脖子,滑过锁骨,停在她胸上。那地方还有他刚才留下的指印,红红的,疼疼的。“你还疼吗?”他问。
她摇摇头。
他忽然趴下来,把脸埋在她胸口,闷声说:“孔姐,你别走。”
她没说话。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发。那头发又短又硬,扎手心,像他的人。
窗外有风,蜡烛晃了晃,影子也跟着晃。
她看着墙上那两个交叠的影子,忽然想起姥爷家炉火前追火星的小姑娘。那时候她不知道,这辈子会躺在一个比自己小四岁的男人床上,听他说“你别走”。
蜡烛灭了。黑暗里,她感觉到他的手还攥着她的手,很紧,像是怕她真的走了。
她没走。
那天晚上,她留在那儿。不是走不了,是不想走。她想再尝尝那种“活着”的感觉,哪怕只是一夜,哪怕天亮之后她还得回去,还得做那个“副局长儿媳”,还得在那个严丝合缝的系统里继续当一个部件。
但至少这一夜,她是火。是烧起来的火,不是冒烟的沥青。
事毕,孔令仙穿衣服时手都在抖。刘金光靠在床头抽烟,赤裸的上身汗津津的,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像湿漉漉的煤。
他看着她,笑了笑,有点得意,又有点怜惜。“怕吗?”他问。
孔令仙没回答,扣错了扣子,又解开重扣。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身体深处那种陌生的、战栗的余韵。那是和李建生在一起时从未有过的感觉——李建生总是温和的,有节制的,像完成某种既定的程序。而刘金光是掠夺的,放肆的,把她像一块含硫的矸石一样点燃,烧出呛人却令人晕眩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