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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真相 “面吃完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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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端着那碗面进了屋。
这是她第一次进人类的住所。木桌、木椅、一盏油灯、满架的书。简朴大气的住处,到跟他的气质如出一辙。
她本不该进来的。她应该站在门口吃完那碗面。
不,她不应该吃那碗面的,她是来杀人的。
可她的脚不听使唤。
或许是因为面的热气在这夜里太温暖。又或许是他的手太稳,稳到让她产生一种错觉。这个男人端面的姿势,像极了心善者将鱼放回水里般虔诚。
她把面放在桌子上,坐下,拿起筷子。
边吃便忍不住四周打探。身后的挂画让正在吃面的她顿住。
画纸已经泛黄,边角起了毛,显然是挂在这有些年代了。画上是一条鱼,墨色勾勒,笔墨柔和,像一双手在抚摸画中鱼。
那条鱼的鱼鳍上,有一个月牙形的缺口。
她呼吸停了半拍。像是她?
画上那条鱼的尾鳍和她腕间的胎记,形状一模一样。
“这画?”她开口,声音发涩。
“画了快一百年了。”他从门口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画得不好,见笑了。”
一百年。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她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她再次环顾着这间屋子。书架上除了书,还有一摞泛黄的纸。她侧头看了一眼,是手札,封面写着日期,一百年前的日期。
“那是什么?”她问。
“记录。”他顺着她得目光看过去,“每天钓上来的鱼,都记在上面。”
“为什么要记?”
“因为要找一条鱼。”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看着桌上那碗她还没吃完的面。油灯的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片浅灰色的影子。
她忽然喉头发紧。
“一百年前,”她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从河里钓上来一条鱼,尾鳍有月牙。你说你没有把它喂猫。那你把它怎么了?”
“放了。”
“放了?”
“嗯。”
“为什么?”
他终于抬起眼看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波澜的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死水下却压着暗流涌动,看得她心忽然揪了一下。
“因为那条鱼,”他说,“就是我要找的。”
“你找一条鱼做什么?”
他没有回答。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像夜色从门缝里一点一点渗进来。油灯把两人之间的影子晃了又晃,仿佛墙上的那条鱼也跟着动了起来。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紧忙将剩下的面吃完,
面有些坨了,但味道很好。不一会儿,她看着干净的碗底,不由赞赏,“你还会做饭?”
“等了一百年,总要学点东西打发时间。”他看着她微微一笑,“除了钓鱼、画画、写手札、就剩做饭了。”
她咬着筷子,看着他。
这人说话真奇怪,每一句听起来都像闲聊,可每一句落在她耳朵里,都像一块石头丢进湖面,巧不巧砸中水里的那条她。
“你等的那条鱼,”她放下筷子盯着他,“如果一直不来呢?”
“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说过,我在这里,哪也不去。”
她愣住了。
这句话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直觉。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你说过?”她声音发紧,“什么时候说的?”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里有笑意,有苦涩,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一百年前,”他说,“在你晕过去之后。”
她的筷子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手指碰到筷子那一刻,忽然发现自己指尖在抖。她深吸一口气,捡起筷子,坐直身体,努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不记得了。”
“你当然不记得。”他说,“你当时快死了。灵石涣散,五感封闭,只能看见猫。”
她怀疑他在阴阳她,但是她没有证据。“那你凭什么觉得我记得你说过的话?”
“不记得也没关系。”他说,“我记得就行。”
她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不是她的恨。恨还完整地在那里,坚硬得像块石头。但石头周围包裹的那层东西在碎,碎成粉末,让她不敢触碰。
“你......”她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回墙上那幅画,“你为什么要找我?”
他顺着她的目光,“因为你很重要。”
“重要到什么程度?”
他沉默了许久。
久到油灯又跳了好几次,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在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自嘲般笑了笑。
“重要到,我愿意用神的身份,换一个等你的机会。”
她听不懂这句话。
“什么神的身份?”她皱眉,“你在说什么?”
他忽然傻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漏嘴了”的孩子气,却没有半点慌张。
“没什么。”他站起来,收拾桌上的碗筷,“面吃完了,还杀我吗?”
她盯着他。
她现在有很多问题,多到根本理不清先问哪一个。可是这些问题的中心,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这个男子。似乎知道她过去什么。
“今晚不杀。”她说
“哦?”他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那什么时候杀?”
“等我搞清楚你到底在瞒我什么的时候。”
他端着碗的手一顿,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向灶台。
“行。”他说,“那可能要等很久。”
“我等得起。”她说,“我是一条鱼,鱼的记忆只有七秒。可我已经记得你一百年了,不差再多几天。”
他怔了怔,眼里的痛楚一闪而过。
水流声哗啦响起,她看着他的背影。
宽肩窄腰,布衣下隐约可见的肩胛骨轮廓。洗碗的动作很慢,像是故意拖延时间,又像是习惯了在一个独处的空间里慢慢做每件事。
一百年。
他在这屋子里,一个人,画她的画,写她的手札,等她。
而她这一百年,在一遍一遍地复习对他的恨。
她说不清内心的想法,只觉得酸酸的,怪怪的。
“喂。”她喊他。“你叫什么名字?”
“季长渊。”
“ 四季的季,深渊的渊。”
哪有这么形容自己的名字的,她心里默念了三遍。而后起身,向门口走去。
“你去哪?”他问。
“河边。”她回头,“我要重新游一遍那条河。看看你一百年前放生我的地方,到底发生过什么。”
“现在去?天黑了。”
“鱼不怕黑。”
她推开门,夜里风灌了进来,吹动她散落的长发。她没有回头。但走到门口,停了下来。
“我叫莫缨。”
“莫忘的莫,长缨的缨。”
身后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轻得像一身叹息。
......
她离开木屋的时候,袖中多了一样东西。
不是她放的。是季长渊放的。在她端起那碗面、低头吃面的某个瞬间,他悄悄地、不动声色地将它塞进了她的袖口。
她摸到它的时候,已经走出了几十步。
是一枚鱼钩。
锈迹斑斑,鱼线早已断了,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钩身,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犹豫了一瞬,没有扔掉。
不知道为什么,她把它攥在了手心里。
河边。
她蹲下身,把手探入水中。冰凉的河水漫过指尖,那一瞬间,无数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鱼钩刺穿鱼唇的剧痛。空气的干燥和窒息。一只大手捧住她,掌心温热,轻轻将鱼钩从她嘴里取出。然后是猫叫。然后是黑暗。
又是这些。一百年来她做过无数次的梦,每一次都在这里中断。
她咬了咬牙,把手往水里伸得更深一些。
就在这时,她掌心的那枚鱼钩滑落了。
它从她指缝间溜走,无声地沉入水中。她下意识想去捞,指尖触到钩身的瞬间……
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
是光。
鱼钩在河底发出幽蓝色的光,那光顺着水流蔓延开来,像一根无形的线,一端连着钩身,一端连着她的手腕。
月牙胎记在发烫。
她低头看去,那枚淡青色的月牙正在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变深,像有什么东西从深处浮上来。与此同时,一股巨大的、不属于她的力量从河底涌起,灌入她的指尖,顺着她的手臂一路冲进她的灵识。
画面来了。
不是碎片。是完整的、连续的、从未被她看见过的画面……
季长渊蹲在河边,手心里捧着她。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轻很轻,轻到不像是在看一条鱼,而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那只玳瑁蹲在他脚边,喵喵地叫。
季长渊低头看了一眼猫。然后他伸手,从鱼篓里抓出一条鱼。
不是她。是另一条鱼。一条已经死了的鲫鱼。
他把死鱼扔给了猫。
猫叼着鱼跑了。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心里的她。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释然,而是一种等了太久太久、终于等到的、疲惫的温柔。
“去吧。”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他把她放回了水里。
水没过她的身体时,她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在这里,哪也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