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身死 公主中箭 ...
-
李羲禾几经辗转,终于寻到了一家客栈。
此处地处偏僻,往来的商客寥寥无几。店小二正苦于门店冷清,一见二人登门,当即堆起笑容迎上来,“二位娘子,是住店还是打尖啊?”
听露抢先一步挡在李羲禾面前,隔开与店小二的距离,利落干脆地回道:“住店,上房一间住一晚。”
“好嘞,娘子里面请。”
许是人少,掌柜查验过所时都是潦草应付,登记完又漫不经心吩咐那店小二引路,将她们带到客房。
“二位娘子,可需送些饭菜上来呢?”
听露看向一旁的李羲禾,见她摇头,回绝道:“不必了。”
伙计应声离去,听露赶忙插上门栓,直至门外的脚步声越走越远,这才放下戒备。
这一路上,她总觉得身后似乎有双眼睛一直盯着她们。
“公主,我们何苦舍了谢郎君举荐的客栈,偏偏寻这小店落脚?”听露蹲下身,伸手替李羲禾脱靴。
李羲禾双手向后撑着身子,任由听露褪去她的靴履,随后仰面躺倒在床上,紧绷的弦骤然松懈,一身疲惫汹涌袭来,轻声道:“身份不明,不可轻信。”
她阖上眼,声音慢慢变得绵软无力:“听露,明日……我们另行置办车马,再招几名护卫……”话音没落,她已睡着。
听露小心翼翼将李羲禾的腿脚挪上床铺,从一旁红木柜中抱出锦被,细细替她盖好周身。
确认主子睡熟后,她这才蹑手蹑脚走到软榻旁,今夜这偏僻小店,竟是二人连月来睡得最安稳舒坦的一晚了。
汴州府衙后院。
邢游躬身,“大人,那位娘子离开望春楼,去了城南一家同福客栈。”
谢不言端坐在桌前,案上堆放卷宗文册,指尖攥紧手中的狼毫,闻言抬眸,神色浅淡:“算了,退下吧。”
“属下告退。”
邢游有些不解,御史大人为何对两个小娘子这般上心,莫不是心上人。
悬在纸面的毛笔忽然滴落墨珠,一团浓黑墨迹晕在白净笺纸之上。谢不言搁下笔,沉默须臾,忽而开口:“慢着。”
他目光沉敛,轻声吩咐:“明日她们若是外出采买马车、选聘车夫护卫,需全部安插咱们的人手。”
“是。”
—
翌日一早,听露刚踏出客栈门便撞见一辆等候载客的牛车,听罢赶车人的举荐,径直往南城口寻车行租马。
车马行的掌柜是个性格豪爽的娘子,听闻她要动身去洛阳,眉眼热络地介绍,还热心引荐了一个赶车好手,不过片刻功夫,听露便租赁好马车。
她出门带的银两不多,眼下要支出五两押金,只是不知雇镖师余下可够。
见听露眉眼间浮上忧虑,胡娘子笑着上前说道:“娘子,这是为何事烦忧啊?”
“掌柜,你可知在哪能雇佣镖师呢?”
“原来娘子是担心路途安危啊。”胡娘子颔首笑道,“我手下有几位常年走南闯北的镖师,身手稳健,价格公道,一并打包,还可优惠。”
听露心头一喜,只当是遇上了好心的生意人,爽快付完十两定金,约定好时辰便欢欢喜喜离去。
待她身影走远,藏在后院的邢游这才迈步入内。
东方既白时,他便分派弟兄守在同福客栈附近,伪装成赶路的车马,将她引到城南。
这周遭车马行、马铺都被他提前打点妥当,但凡遇见有小娘子要租赁车马、雇护卫去长安洛阳,一律要通知他们,由他们人手接手护送。
好在这一早上,就她一个小娘子要去洛阳。
胡娘子躬身捧着银两递到邢游面前,“大人,这是方才那娘子的定金。”
邢游垂眸扫了一眼,并未抬手去接,旋即转身,“你留着吧。”
“谢谢大人。”胡娘子连忙收起银两,目送他离开。
听露离开车马行,沿路折返,途径一江湖郎中的药摊,见他上面摆放着各种瓶瓶罐罐,她蓦地心念一动,赶路是得备些伤药、迷药防身。
—
申时三刻,李羲禾与听露吃完饭这才下楼退房。
掌柜站在柜台后面,见她们下来,这才噼里啪啦拨弄桌上的算盘:“房钱一晚二百文,饭两餐三十文,热水两次十五文,合计二百四十五文。”
听露从怀里摸出一串钱,点清数目搁在柜台上。那掌柜收了钱,又仔细数了一遍,这才将过所递还给她们。
待到一切妥当后,二人站在客栈门口,先前租赁的马车已早早停在门口,车夫与三名护卫立在车旁待命。
马车出了汴州西门,驶入宽阔官道,沿途行人商贩稀少,道路两旁皆是连绵不断的密林,眼下还都光秃秃的立在旷野上。
守在外面的听露坐在车辕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马夫闲聊。
“天黑前能到下一个县吗?”
“娘子放心,咱们戌时一刻前便能到中牟县。”
车厢中,李羲禾倚坐在软垫上,纤长白皙的指尖从小桌上的点心里拈起一枚桃干,缓缓送入口中。一只手捧着西郭娘子新话本,看得入神。
车外时不时飘来听露与车夫的闲谈,林间风透过窗帷钻进来,卷起页角轻颤。
日头西斜,马车停靠路边快过一刻,却始终未见赵五回来。
听露有些担忧,眼下快要天黑,四下荒林连绵,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难保不会发生什么事端。
“听露,你去看看车夫怎么了。”李羲禾撩开车帷,看了眼天色,心里不免有些着急。
她跳下车辕,双手拢在嘴边扬声呼喊:“赵大哥,你去哪了?”
话音刚落,路边深草丛传来窸窸窣窣响动。听露心头一紧,顺手折下一截树枝攥在手里,屏气凝神,大着胆子上前试探。
就在这时,前帷忽然被人掀开,听露脸色苍白,喘着粗气看向车内的李羲禾:“娘子,我看见谢郎君了。”
待到李羲禾下车,车后跟着的三名护卫已经将人抬出来了。
不同于昨日看到那般风光霁月,躺在地上的谢不言此刻衣衫撕裂,浑身血污,几处伤口还在汩汩往外渗血。
听露蹲下身,小心翼翼伸出一根手指试探谢不言的鼻息,“娘子,怎么办?我们要带上谢郎君一起吗?”
李羲禾目光落在谢不言的伤口上,神色冷静:“他分明是遭人追杀,若贸然带上他,我们一行人也会陷入危险中。”
她虽然感念谢不言昨日的搭车之恩,但为此要她搭上自身安危去救旁人那是断然不可能的。
说罢她转身打算登车,身旁的三名护卫却突然开口劝阻:“娘子,此人尚有气息,或许能撑到前方县城,当真置之不理?”
李羲禾眉峰一拧,目光扫过他们,“我出钱雇你们,是为了保护我,不是让你们担心他。”
三人一时语塞,谢大人再三叮嘱过不可泄露他的身份,只是眼下该如何是好。
方才消失许久的赵五匆匆从林间现身,对着李羲禾拱手致歉:“娘子恕罪,小人方才肚子不适,这才耽误了点时间。”
话音未落,他的视线落在地上满身血污的谢不言身上,又见三名护卫僵立在一旁,瞬间了然,当即扑跪在地,俯身护在他身上。
“郎君,你怎么伤成这般模样!”赵五声音哀切,眼眶通红,抬起头看向李羲禾,哀求道:“娘子,这是我家郎君,求您行行好,准我们郎君搭车去县里寻医。”
李羲禾才不信这一切真这般凑巧。
“你家郎君姓甚名谁,年方几何,是哪里人?”
赵五跪在地上,后背冷汗直冒,“我家郎君名唤谢霑如,二十五,长安人,祖籍汴州。只因郎君犯了错被逐回汴州反省,小人因家中老母卧病在床缺钱抓药,这才无奈瞒着主家,悄悄寻了这份赶车的活计。”
这番说辞真假参半。他心底焦灼万分,眼下得赶紧将谢大人送去医馆,若监察御史殒命在汴州,他日后就真得靠赶马车谋生了。
见李羲禾态度有些松动,一旁的三名护卫也趁机劝道:“娘子,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况且中牟县离得不远,咱们将他放到医馆便离开,可好?”
几番劝说下,她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只得应允他们将谢霑如抬入车中。一瞬间浓重的血腥味笼罩在整个车内,李羲禾独坐一旁,直犯干呕,不禁有些懊恼,自己真是太过良善。
这时为首的护卫见谢不言的伤口仍在不断往外渗血,转头朝听露望去,“听露娘子,你可否带了伤药?”
“伤药都放在藏屉中了,你看是否有用。”
赵五守在车厢外,眼见陈禺从包袱中翻出药瓶,小心翼翼将药粉敷在谢不言的身上,心中暗自腹诽: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注定好的。谢大人先是让他伪装江湖郎中将上好的金疮药卖给听露,随后挑选护卫时又选中了祖上三代都是大夫的陈禺,兜兜转转竟救了他一命。
这都遭遇几次刺杀了,谢大人却总能死里逃生,当真是命不该绝啊。
因这番变故,他们耽搁了大半时辰,在天色彻底黑下来时,一行人终究是没能赶到中牟县。
四下荒郊野岭,夜风穿林呼啸,如鬼如魅,前路又漆黑难辨,众人只能就地拢起篝火,待到明日天亮再出发。
听露蹲在火堆边烤胡饼,趁热递到下车走过来的李羲禾手中,“娘子,饼烤好了。”
李羲禾接过面饼,看了一眼四周,见只有一个护卫守着谢不言,不免有些疑惑,“其他人呢?”
“赵大哥,腹部又不舒服走开了,陈大哥同金大哥说去给我们打水。”
听露一边回答一边拿着手中的木棍轻拨眼前半熄的火堆,火星噼啪作响,火苗骤然蹿高,狂风拉扯着火光将周遭的影子拽得四处摇晃。
就在这时,突降的大雨转瞬间将刚燃起的火堆全部扑灭。
听露慌忙起身搀扶着李羲禾,急促道:“娘子,快上车。”
二人匆忙踩着泥泞,就在她即将钻进车厢时,身后忽然传来重物倒地的声响。
“听露?”李羲禾心头一紧,连忙呼唤她的名字。
原本守在车内照看谢不言的方为闻声从车厢探出半个身子,他似乎是察觉到什么,当即拔出佩剑护在李羲禾身前,神色紧绷,“娘子,劳烦照看好我家大人。”
李羲禾此刻心神混乱,耳边雨声嘈杂,压根没有听清方为刚才说了什么,只是下意识缩在谢不言身侧,这才压下心中惶恐。
方为擦亮火匣子,微光刚好照亮马匹,一支冷箭破空袭来,利刃径直割断拴马绳,马匹骤然受惊,扬蹄嘶鸣,在半空中乱踢乱踏,车身也跟着剧烈晃动。
“娘子,此地不宜久留,我这就驾马离开,你抓紧了。”
方为熄灭火匣子,冒雨扑向车辕边攥紧缰绳,竭力安抚惊躁的马匹。可隐在暗处的刺客却不打算这么放过他们。
下一刻,又一支冷箭破雨射来,方才还嘶叫挣扎的骏马轰然倒下,四腿抽搐,再难起身。
大雨倾盆,林间黑影攒动,时不时有箭射向马车。
车内的李羲禾尽力稳住心神,到此刻她哪能不明白,听露大概是没了,但如今不是悲伤的时候。这群人她都信不过,要想活下去就只能靠自己。
她低头看了眼身上穿着的深蓝胡服,天色昏沉,大雨倾盆,只要趁乱遁入密林中,或许她能活下来。
然而,就在李羲禾深吸一口气,准备起身的刹那,一支冷箭穿过窗棂,钉进她的心口。
巨大的冲击力将她带倒,李羲禾颤抖地低头看向自己胸前还在颤动的箭羽,满眼不可置信,她堂堂荣安公主竟会死在这荒郊野岭?
鲜血很快洇染胸前的衣服,外头兵刃交接,厮杀之声不绝于耳。她望着眼前昏迷不醒的谢不言,满心愤懑。
若不是心软收留他,她也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这一切都是他害的。
她若是今日死在这里,谢霑如绝不能活。
濒死的戾气压过了胸口的剧痛,李羲禾咬紧牙关,拼尽力气攥住胸口的箭柄,硬生生将染血长箭从胸口拔出,霎时间锋利的箭刃便狠狠扎进谢不言的胸口。
意识弥留之际,李羲禾恍惚看到前帷被冰冷的刀刃斩断,一群黑衣蒙面人围了过来。
下一刻,她便彻底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