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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十二月中旬 ...

  •   十二月中旬,年末活动结束后的第三天,方总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华韵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坐在书桌前改稿。

      手机在桌上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方总说的是"今年辛苦了,年前没有其他安排了,大家好好休息,明年见"。

      后面跟着几个表情包,小七回了一个撒花的表情,后期回了一个"终于可以睡觉了",华韵回了一个"辛苦了",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窗外在下雨。

      上海的十二月经常下雨,不大,但持久。

      雨丝从灰白色的天幕里落下来,细密而均匀,打在窗户玻璃上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反复翻着一本书。

      华韵坐在书桌前,书桌的台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键盘和鼠标,也照亮了她右手边那杯已经凉了的水。

      她看着那杯水,想着自己什么时候倒的,发现已经想不起来了。可能是两个小时前,也可能是更久。

      她把电脑合上,站起来走出书房。

      客厅的灯只开了落地灯那一盏,暖黄色的光晕不大不小,刚好罩住沙发这一圈区域。

      茹诗坐在沙发靠窗的那一端,腿上摊着一本书,但没有在读。书页翻开在某一个位置,她的手指夹在纸张之间,保持着那个动作已经有一阵了,像是读到了某一段话之后停了下来,正在想那句话的意思。

      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扎,穿着一件旧的白T恤,领口微微发皱,是洗了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那种柔软。

      华韵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各自维持各自舒适的姿势。

      她坐下的时候沙发垫微微陷了一下,她调整了一下位置,把膝盖蜷起来靠着扶手,目光落在窗外。

      雨水在玻璃上画出一道又一道细长的水痕,每一道都从窗户的上沿流到下沿,像一条被画在透明纸上的河。她看着那些水痕,有几条流得很快,笔直地往下走;有几条走得很慢,途中被其他水滴撞上,汇合成更粗的一条,改变了方向,拐了一个弯,然后继续往下走。

      她在心里数着那些水痕的数量,从左边数到右边,数到窗户中间的时候被一道特别粗的水痕打断了思路,然后她发现自己忘了刚才数到多少了。

      她也没有重新开始数,就只是继续看着它们在雨滴落下的节奏里一层层重新覆盖着玻璃表面,像有人正在用同一种笔触反复涂写同一张纸。

      "今年快过完了。"华韵说。

      "嗯。"茹诗的声音从沙发另一端传来,不大,被雨声衬得更轻了一些。

      "你记得我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吗?"

      茹诗把书合上了,放在膝盖上。她侧过头看着华韵,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融得很柔和,她的嘴唇在这种暖光里看起来颜色比平时深一些,像被光线重新描了一遍。"记得。去年七月。具体哪一天记不太清了,但大概是中旬。"

      "七月初还是七月中?"

      "七月中。你第一次约试音,老周在群里发了消息。那天有点热。"

      华韵算了一下。去年七月,到现在十二月,刚过半年。半年——六个月,一百八十多天。她在心里把那些日子粗略地排了一下,发现排不满。不是时间不够,是有些日子重叠在一起了。

      见面会、录制、直播、下雨的傍晚和不下雨的傍晚、在厨房里煮面和坐在沙发上看书、从书房走到客厅这段路。

      它们不是一天一天分开排列的,它们是叠在一起的,像几层薄纸叠放在同一处,每一张上面都有字,透过去能隐隐约约读到另一张背面的笔痕。

      "半年,"华韵说,"时间过得比自己想的要快。"

      "你觉得快?"

      "有时候觉得快,有时候觉得慢。忙的时候快,闲的时候慢。但加起来就是这么快。"

      茹诗没有接话。她把书放在茶几上,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脚从沙发上放下来,正面对着华韵的方向。她的动作很慢,像是特意留出了一些时间让她们之间的沉默沉淀一下再开口。

      "半年时间,"华韵说,"我足以让一个不喜欢我的人喜欢上我。"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雨声还在继续,但华韵能听到这句话落在空气里的声响,比雨声更清晰。

      这是她很久以前就说过的话——在那次采访里,在某个她现在已经记不清具体细节的场合里,她随口说过这句话,像把一枚硬币丢进喷泉里许了个愿,她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

      但现在它回来了,回到了她面前,带着重量和温度。

      "但你没有让我等那么久。"华韵说。

      "多久?"

      "不知道具体多久。可能是你第一次来我家吃面的时候,可能是录完《长夜行》最后一场的时候,可能是更早——你在走廊里碰我手指的那天。那之后我就不再算了。"

      茹诗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本书的封面上,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整理一个不太容易整理的念头。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你知道你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在想你如果真的用了半年,我等得起。但你没用那么久。你甚至没有发现自己没用那么久。你就已经在这里了。"

      华韵看着她。她说"在这里"的时候,目光从书封上抬起来,落在了华韵的方向。华韵发现她说"这里"指的不仅是这间屋子、这张沙发、这个雨夜。她指的是一种状态——她们坐在一起,不用找话填满时间,不用假装在做什么事。这种状态从某个时刻开始变成了她们之间的默认选项,而她们谁都没有明确地说过"从今天起就这样吧"。它自己变成这样了,像一个水杯被放在桌子靠里的位置,没有人特意把它摆正,但它确实就在那里了。

      "那你呢?"华韵问,"你用了多久?"

      茹诗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有一辆电动车从楼下经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又消失。久到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一下又落回去。她开口的时候,声音被雨声衬得很轻,像在说一件她自己还在确认的事。"你问的是我喜欢上你,还是我决定不躲?"

      "都是。"

      "喜欢上你比你想的要早。早到那时候我自己还不确定是那种喜欢。但决定不躲……"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翻找一个准确的日期,"今年夏天。你指给我看那棵树的时候。"

      华韵想起来了。那条街上的梧桐树,树干上刻着字。那天傍晚她们一起沿着那条街走,路灯还没有亮,夕阳还在。她指着那棵树说"上面有字",茹诗走过去看了,看了大概二十秒,然后走回来。华韵没有告诉她那三个字是什么,茹诗也没有问。她们继续往前走,走出了那条街之后拐进了另一条路。路灯在那个时候亮了,她们的影子从脚下伸出来,拉得很长。

      "你当时看清了?"华韵问。

      "看清了。"

      "那你怎么没说?"

      "觉得应该你告诉我。"

      "如果我一直没告诉你呢?"

      "那就一直等。反正那棵树不会长腿跑掉。"

      华韵没有接话。她把目光从茹诗身上收回来,重新落在窗外。雨还在下,但比刚才小了一些,从密集变成稀疏,从连成线变成断断续续的点。路灯的光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像一面被打碎了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一小片暖黄色的光。

      "那我现在告诉你,"华韵说,"那三个字是'等到了'。"

      "我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指给我看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三个字的位置、间距,从树干上刻痕的深度来看,不是新刻的。等到了——这三个字的组合,在那种地方被刻下来,不可能是别的意思。"

      "那你刚才说'应该你告诉我'的时候,你已经知道了?"

      "知道了。但想听你说一遍。"

      华韵坐在沙发里,看着窗外湿漉漉的路面。路灯的光映在水面上,像很多小片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同一盏灯。她现在能理解为什么茹诗要她说一遍——因为知道和听到不一样。知道是信息,听到是确认。她刚才说出了那三个字,像是替那棵梧桐树补完了最后一段对话。

      "你明年生日,"华韵说,"我送你一样东西。"

      "什么?"

      "现在不能说。说了就不算生日礼物了。"

      茹诗从沙发另一端站起来,走到窗边。她停在窗户前面,离玻璃很近,近到呼出的气在玻璃上凝成了一小片薄薄的白雾。她抬起手指,在那片白雾上画了一条线——很短,大概两根手指的宽度。然后她放下了手,转过身来。

      "你生日,"茹诗说,"在五月。"

      "嗯。"

      "那你送我生日礼物的时候,我们已经认识快两年了。"

      "你觉得两年长吗?"

      "不长了。"茹诗说,"因为你在这里的话,两年和两天差不多。"

      她说完这句话,走回了沙发。她没有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在华韵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整个空位缩减到只有几厘米。华韵能感觉到她手臂的温度透过薄薄的T恤布料传过来,像一小片刚刚被太阳晒过的墙面。她们看着同一个方向——窗外正在变小的雨和逐渐清晰的路灯轮廓。

      "今晚不早了,"茹诗说,"睡吗?"

      "睡。"

      华韵站起来,关了落地灯,只留了走廊尽头的小夜灯。暖黄色的光从远处照过来,把整个客厅的轮廓染成模糊的深棕色。茹诗已经走进了卧室,门开着,里面透出一小片亮光。华韵站在客厅里,听到卧室里传来被子被拉开的声音,枕头被拍了拍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她走进卧室的时候,茹诗已经躺下了。她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被子拉到肩膀。华韵在她旁边躺下,也侧躺着,背对着她。她们之间隔了一小段距离,不大不小,刚好够各自翻身的时候不会碰到对方。

      "茹诗。"华韵在黑暗里叫她。

      "嗯。"

      "你刚才说'两年和两天差不多'。"

      "嗯。"

      "你以前会这么说话吗?"

      "以前不会。"

      "那现在为什么可以了?"

      茹诗在黑暗里沉默了一会儿。华韵听到她在被子里动了一下,像是把手臂换了一个位置。然后她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闷闷的,像是脸埋在枕头里说的。"以前说了没人听。现在说了有人听。"

      华韵没有回答。她伸出手,在被子下面碰到了茹诗的手指。茹诗的手指立刻握住了她的,不紧,像两个人在黑暗中同时伸手去够同一盏灯,指尖碰到灯罩边缘就知道它还在那里。

      "晚安。"华韵说。

      "晚安。"

      窗外的雨停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

      华韵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那道影子。她在想那棵梧桐树,在想茹诗说"今年夏天"时的语气,在想自己指给茹诗看那三个字的时候,她其实已经看清了,但她没有说,也没有打断,一直走到了路灯亮起来的那一刻。

      这半年她走得不算快,但也没有停下来。

      半年已经过去了。

      半年不长,但足够让一句随口说的话变成一句已经被做到的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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