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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次录制 ...

  •   第二次录制在一周后。

      华韵到棚里的时候,茹诗还没来。老周在调音台后面吃盒饭,看到她进来,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一份。“给你带的。”

      “谢了。”华韵坐下来,打开盒饭,是红烧排骨。她吃了几口,眼睛盯着今天要录的台本。第四场到第七场,四场戏,量不大,但有一场是她很在意的那段——不是第六场的沉默,是第四场的争执。两个角色第一次吵架,吵完之后谁都不肯先低头,但又都不想走。华韵写这段的时候用了很多短句,句与句之间没有过渡,像两个人互相扔刀子,一把接一把。

      “茹诗来了。”老周说。

      华韵抬起头。门被推开,茹诗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还是扎得很低,脸上还是什么都没有。她进来的时候先跟老周点了个头,然后看了华韵一眼。

      “早。”华韵说。

      “早。”茹诗说。

      她坐到华韵对面的椅子上,拿出保温杯放在桌上,又从包里掏出剧本。华韵看到她换了一支新笔,荧光绿的,剧本上已经有了新的标注——在第四场争执戏的旁边,她用荧光笔划了好几行。

      “你提前看了第四场?”华韵问。

      “嗯。”茹诗翻开到那一页,“这场戏的节奏很快,我想先把气口找好。”

      华韵没说话,看着她标注的地方。茹诗在每一句台词的后面都标了一个数字,从1到5,数字旁边写着“换”“不换”“半换”。华韵看了几秒,反应过来那是在标注换气点。

      “你标这个干嘛?”华韵问。她做CV这么多年,从没见过有人这么干。

      “这场戏两个人都在生气,生气的对话不是你说完我再说,是抢着说的。但如果真抢,录音的时候会叠在一起,听众听不清。”茹诗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所以我标了换气点,她说到这个数字换气的时候我开口,听起来像抢了,但没有叠。”

      华韵看着那些数字,觉得这个人有一种她不太理解的认真。不是那种“我要把工作做好”的认真,是那种“我要让假的听起来像真的”的认真。这两种认真不一样,前者是职业素养,后者是——华韵不知道后者是什么,但她觉得那不只是职业素养。

      老周吃完了盒饭,站起来擦了擦嘴。“准备好了就进。”

      第四场。

      华韵和茹诗面对面站在话筒前,中间隔了一个拳头那么宽的距离。老周在外面放了音效,是街道的底噪——车声,风声,远处的喇叭。声音不大,刚好在台词下面垫了一层。

      华韵的角色先开口。

      “你到底想怎么样?”

      茹诗的角色顿了一下。“我什么都没想。”

      “你什么都没想,你就跑了?”

      “我跑不跑,跟你有什么关系?”

      华韵说这句台词的时候,语气是往上走的,越来越高,像是要把对方压下去。她看着茹诗,茹诗没有看她,眼睛盯着台本。

      “你跑了又要回来,你当我是什么?”

      茹诗抬起头。她的眼睛很黑,灯光在里面碎成很小很小的点。“我当你是一个我想见的人。”

      这句台词不是华韵写的。不完全是。她写的是“我当你是一个朋友”,但茹诗在试音的时候把“朋友”改成了“我想见的人”。老周问华韵要不要改回来,华韵说不用。因为她写“朋友”的时候想了很久,总觉得不对,但找不到更好的词。茹诗找到了。

      棚里的空气在那一瞬间沉了一下。

      华韵的角色没有台词了,剧本上写的是“沉默”。华韵没有演沉默,她真的沉默了。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不是角色不知道,是她自己不知道。这句话太重了,重到不该出现在一场争执戏里,但它出现了,而且是对的。

      老周在外面没有喊停。

      过了几秒,华韵开口了。她说了剧本上的下一句台词,但语气完全变了——不是吵架,是认了。

      “你赢了。”

      茹诗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很短很轻的回应,像在说“我没有想赢”。

      第四场录完之后,老周让她们休息十分钟。华韵从棚里出来,坐到调音台旁边,拿起水杯喝了一大口。茹诗跟在她后面出来,没有坐下,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保温杯,看着外面。

      华韵看着她。窗外的光落在茹诗的肩膀上,她的头发在光里变成深棕色,发尾有一些细小的分叉。她站在那里喝水的姿势很安静,不急不慢,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数自己喝了几口。

      “你改的那句台词,”华韵说,“你什么时候想的?”

      茹诗转过身,“试音的时候。你说那句不对,我就改了。”

      华韵愣了一下。“我说过吗?”

      “你说过。你说‘朋友’两个字放在这里太轻了,但你想不到更好的。”茹诗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跟她无关的事实。“我想了两天,想到了。”

      华韵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她在试音的时候确实对老周抱怨过“朋友”用在这里不舒服,但她不记得茹诗在场。那时候茹诗应该在棚里,隔着玻璃,应该听不到她说话。

      “你在棚里能听到外面说话?”华韵问。

      “不能。”茹诗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保温杯。“我猜的。你不满意的地方,会皱眉。”

      华韵的手停在杯子上。

      “你看到我皱眉了?”

      “隔着玻璃看不太清,”茹诗的声音轻了一些,“但能看到。”

      华韵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们只见过两次面,第一次在会议室,第二次在棚里。加起来不到几个小时。在这几个小时里,茹诗看到了她皱眉。不是特意看的,是——一直在看。

      华韵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她只是在观察合作对象的表情,这是专业素养,和别的无关。

      “那个词,”华韵说,“‘我想见的人’。比我想的好。”

      茹诗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是吗”,她只是“嗯”了一声,转回去继续看窗外。好像华韵的夸奖是一件不用处理的事情,听到了,放一边,继续做自己的事。

      华韵看着她,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不是神秘,不是疏离,是一种非常笃定的、不需要从别人那里获取任何东西的自足。她不讨好任何人,不解释自己,不争取什么,不回避什么。她就在那里,像一棵树,你路过就路过,你停下就停下。

      华韵停下了。但她不能承认自己停下了,她跟自己说是去拿水。

      下午录第七场。

      第七场是整部剧最短的一场,只有两页纸,但华韵写的时间最长。因为这场戏没有台词。两个角色在地铁站走散了,手机没电,约好的出口没找到对方。地铁一列一列地来,一列一列地走,人潮涌上来又退下去。一个人站在A口,一个人站在B口,隔着一堵墙,谁都不知道对方就在旁边。

      华韵写这段的时候想的是——最远的距离不是你不知道我在哪,是你以为我不在。

      老周放的地铁环境音,列车进站的刹车声,闸机的滴答声,脚步声,广播声。所有的声音都很大,大到台词说出去会被淹没。所以剧本上没有台词,只有动作提示。

      华韵站在话筒前,按照动作提示做动作:看手机,看时间,踮起脚尖看人群,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她做这些的时候,余光一直在看茹诗。

      茹诗也在做动作。她站在话筒的另一边,也在看手机,也在看人群,也在深吸一口气。两个人的动作不一样,但节奏是一样的。她们的呼吸在同一秒变重,在同一秒变轻,在同一秒停住。

      华韵不知道这是巧合还是别的什么。她只知道当她演到“放下手机,不再找了”的时候,茹诗正在“抬头,又看了一圈”。那个“抬头”的时机刚好落在她的“放下”之后,像是在找她,但没找到。

      老周在外面没有喊停。华韵看到他的眼神在她们之间来回移动,像在看一场他不知道怎么评价的表演。环境音还在放,列车进站,广播响起,某个女声在说“请乘客抓好扶手”。华韵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演那个在A口等的人,她就是在A口等的人。

      不是因为入戏太深,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她真的和茹诗走散了,她也会这样等。

      这个念头让她的呼吸乱了一拍。

      老周说“过”的时候,华韵摘下耳机,手指是凉的。她走出棚的时候,茹诗已经在收拾东西了,剧本装进包里,保温杯拿在手里。她今天的动作比上次快,像是有什么事情赶着走。

      “你有事?”华韵问。

      茹诗拉上包的拉链。“嗯,约了人。”

      华韵没有再问。她站在那里,看着茹诗把包背到肩上,走向门口。茹诗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第七场的那个‘放下手机’,”茹诗说,“比我快了半拍。但不是错的,因为那个角色就是会比我先放弃。”

      华韵站在调音台旁边,手里的剧本被风吹得翻了一页。

      “你怎么知道她比你先放弃?”

      茹诗的嘴角动了一下,又是那种很短很轻的回应。“因为你看她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还会回来的人。”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老周在后面调设备,哼着什么歌。华韵站在原地,手里的剧本还翻在第七场那一页。她低头看着那两页没有台词的剧本,觉得自己写的东西被一个人拆开了,每一句潜台词都被拿在手里看了,然后那个人告诉她——她知道这个角色在想什么。

      华韵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进那个句号头像。她打了一行字:“你下次什么时候有空?我想跟你对一下第九场的戏。”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拿起包,跟老周打了个招呼。走出棚的时候,手机震了。

      她站在走廊里,拿出手机。

      句号:下周三。

      华韵:好。哪里?

      句号:你定。

      华韵看着“你定”这两个字,笑了一下。不是因为好笑,是因为茹诗把选择权交给她了。这不是随便,也不是客气,是——你来决定。你来决定我们在哪里见面,你来决定我们之间的关系往哪个方向走。

      华韵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外面的天色开始暗了,六月的上海天黑得晚,但这个点光线已经开始变软。她想了想,打了一个地名。

      华韵:那家蓝色门框的咖啡馆,你知道吗?

      句号:知道。

      华韵:下周三下午两点?

      句号:好。

      对话结束了。华韵看着这个简短的对话,觉得她们像两个在交换必要信息的人。时间、地点、人物,都确认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字。但她知道“下周三下午两点”这七个字后面,藏着的是她们都没有说出来的东西。

      她不知道茹诗有没有意识到这是一次约。

      她自己也没有用那个字。但她知道,如果只是对戏,在棚里对就行了,不需要去咖啡馆。她知道,茹诗也知道。

      她们都知道。但谁都没有说。

      华韵把手机收起来,走出园区。外面在下很小的雨,雨丝几乎看不见,但落在皮肤上凉凉的。她伸出手接了一下,手心湿了一小块。她想起茹诗说的那句“你第七场的‘放下手机’比我快了半拍”,想起她说的“因为你看她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还会回来的人”。

      华韵走在雨里,忽然觉得茹诗说的不是角色。她说的是华韵自己。

      你看她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还会回来的人。

      华韵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在看谁?茹诗吗?她看茹诗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她不知道。但她想,下周三,坐在那家蓝色门框的咖啡馆里,也许她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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