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倒计时里成了猎物》褚娪

2、雨，一直下 楼下的导游

　　楼下的导游大声喊着快过来快过来，显然是让他们先来避雨。
　　很快，安静的吊脚楼就热闹起来，苗语和汉话交织，隔音差的好处此刻就显示出来了——
　　秦微意听了个大概，依稀是游客抱怨突然下雨，害怕耽误回程。
　　导游连忙保证，等雨小一点就上车返程，阿坤也表示有多余的伞可以借出。
　　秦微意不想下去凑热闹，把窗户关上，拉下电灯拉绳，昏暗的房间里立马充盈着温暖的橘色光芒。
　　她盘腿坐在床上，从包里取出速写本翻开。
　　本子整册厚度堪堪一指，前半部分全是淡铅浅勾的速写，每页构图全然不同。
　　从后翻看，末尾两页没有寻常画作，只写有数枚形似甲骨文的古怪符号，一旁落笔勾勒衔尾蛇纹样。
　　蛇首衔住尾身围成闭环，鳞纹层层叠涂，与前面零散的速写格格不入，像是刻意留存的隐秘印记。
　　她查阅了大量资料，甚至拜访过历史学相关的教授，也没破译出它们表达的意思。
　　可秦微意知道，秘密就埋在这绵绵深山之中。
　　雨下得很大，一点也没有停歇的意思。
　　楼下避雨的人眼看天色越来越暗，都着急催促起来，导游没办法，只好央着阿坤帮忙，将人送到停车坪。
　　吵嚷抱怨声响了许久，吵得她跟着心烦意乱，倚靠在叠成豆腐状的被子上迷迷糊糊竟也睡了过去。
　　这些年她睡得一向很浅，稍有动静就会被惊醒，好比此刻，她能明显感觉到楼下游客们远去的动静，听到雨声依旧喧嚣，可莫名地就是醒不过来，好似被什么缠住了。
　　紧拧着的眉，汗珠湿了一身，待她从那诡异的“清醒”中挣脱时，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秦微意压着心口缓了缓，换了身干衣服，借着楼梯间顶端的灯光下楼。
　　堂屋亮着灯，大门虚虚拉着，没看到人，但秦微意闻到了食物的香味，顺着方向找到右侧的房间。
　　大火塘上挂着烟熏的腊肉，钨丝灯泡的光本就不明亮，经年累月被熏着，玻璃罩上早就灰黑一层了，以至于头顶的光还不如柴火的光亮。
　　阿坤坐在小板凳上，背对着她，三脚架上的铁锅咕噜咕噜冒着热气，香味弥漫在不大的空间里。
　　肚子应景地咕咕叫了好几声，秦微意有些尴尬地捂着肚子，恰好阿坤回头来，抬手招呼她过去烤火。
　　“山里寒气重，我炖了腊鸡，不嫌弃就吃点。”阿坤为人直爽热情，见她年纪小，带了几分特意的关照。
　　“不晓得你吃得惯不，多少喝碗汤，暖和。”
　　秦微意真诚地道了谢，坐在阿坤对面，将手朝前伸着，温暖包围得太快，让她舒服地伸展了眉眼。
　　“小阿妹，你一个人来这里做啥？”阿坤搓了搓烤得发烫的手，语气里藏不住好奇。
　　他们这苗寨偏得很，又没啥稀奇玩意儿，小阿妹独身一人闯进来，委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篝火跳跃着，橘红的光映在秦微意脸上，皮肤泛着一层浅浅的热意。
　　她闻言抬眸，唇角弯起一抹柔和的笑：“我是摄影师，想拍点珍奇鸟类的照片。”
　　“没个伴儿吗？”摄影，这词听着陌生。
　　不过，应该和徒步一样，是城里人的一种爱好。
　　他虽不懂这股兴致，却也清楚，正是这些人的“怪癖”，让寨子有了些名气，他的小客栈也多了笔收入。
　　这么一想，阿坤脸上的笑意更实在了些。
　　秦微意往旁边挪了挪，调整了下烤火的距离，从容应答：“有，但他有事耽搁了，晚两天才能到。”
　　“有伴儿就好，山里蛇虫鼠蚁多，路也陡，你要拍鸟，可以去小北山。”
　　他指了指半开窗户外黑黢黢的山影，那是他从小到大摸爬滚打的地方，熟的不能再熟了。
　　阿坤好心建议，那座山也是很多驴友们的不二选择。
　　她往那儿走，不会有危险。
　　秦微意没说好，也没说不行，转移话题说：“我想找个向导，您有合适的人选推荐吗？嗯，我去的地方稍微偏僻些，得有经验的人才行。”
　　“哪儿？”找向导并不稀奇，阿坤本人也带过搜救队进山。
　　只是，秦微意说地方偏，他就忍不住想，城里人又在他们这旮儿找到新的探险目标了？
　　“那座山上有成片的野梨，常年多雾，叫——”她语气一顿，眉头轻蹙。
　　三年后才被人发现命名的地方，寨子里的人，怕是根本不知道这个名字。
　　“我听人说，那里叫梨雾山。”
　　篝火的噼啪声盖住了她短暂的停顿，阿坤并未发现异样，眉头拧出深深的川字，思索后冲着她摇头了。
　　“我们苗寨没有这座山。”
　　哪知，秦微意却是莞尔一笑，眼底漾出一丝笃定：“它是存在的，大概是叫法不一样，你才觉得没听过。也正因为这样，我才要找个熟悉地形的向导。费用方面不用担心，我可以出十倍的价格。”
　　十倍？
　　阿坤霍然一惊，瞳孔放大，隔着熊熊篝火盯着秦微意。
　　居然没看出来，还是个财大气粗的小阿妹！
　　他们以前生活闭塞，靠天吃饭，勉强混个自给自足。
　　后来，寨子开放了，有干部来扶贫发展经济，虽然没能脱贫，生活质量却上了一个台阶。
　　阿坤是被扶持的获利者之一，他清醒地知道，钱能发挥的作用有多大。
　　爬小北山，带个路一趟就能轻松赚个一千块，运气好，能多个两三百，往返来回也就两三天的功夫。
　　十倍，最少得上万了！
　　时间短，来钱快，真是笔非常划算的买卖了！
　　阿坤很心动，奈何他抓耳挠腮想了很久，愣是没想到秦微意说的梨雾山在哪儿。
　　“我问问寨子里的其他人~”这么大的生意，不能错过了！
　　怕她不信任自己，阿坤又说：“这个季节山里雨水多，也不方便上路，你先安心等着，我肯定帮你找到向导。”
　　“好。”听他这般保证，秦微意心头的大石头算从高空落了一些距离下来，思忖了会儿又问：“这雨，往年要下多久才停呢？”
　　阿坤想了想后跟着摇起了头：“我也不确定，可能是几天，也可能是半个月一个月。”
　　全看天神的意思了！
　　大自然的事，秦微意哪怕着急也干涉不了，只能劝自己别太慌，静下等待时机。
　　只是，天就像被捅破了一样，雨水哗啦啦地下，一整夜了都不带停的。
　　被生物钟叫醒的秦微意听着窗外仍旧喧哗的雨声，心里升起了一股不安来。
　　快速穿衣出门，刚下楼梯，就看到阿坤披着蓑衣带着雨帽，藏蓝的长裤挽到大腿，腰上挂着的鞋子被塑料布包好，一副正要出门的架势。
　　“小阿妹，我给你留了饭，你自个儿去吃。雨下得太凶了，我要去后山看看。”
　　具体看什么，阿坤没说，匆匆交代完了，转头钻进雨幕中，眨眼就看不见人了。
　　秦微意站在门口，大风吹来，潮湿的水汽扑了她满身，裸露的肌肤瞬间冰凉。
　　门板被风吹撞着，要不是她用力拉着还合不上。
　　费力将门关上，秦微意隔着窗户空隙朝外看，黑沉沉的天空，隔绝了阳光，天色暗得像傍晚的光景。
　　眼神幽幽望着风雨飘摇的世界，她在心里默默祈祷：早点停吧。
　　秦微意的祈愿并未被苗寨的天神听到。
　　大雨滴答，顺着屋脊房檐滚落，在条石地面上砸出雨花来。
　　握着手机，她拍了段小视频，发给廖远。
　　“廖哥，你注意天气，等雨停后再进苗寨。”
　　这样大的雨，她实在担心，路上遇上泥石流或是塌方。
　　消息发出去，对面没回，想来是正忙着。
　　她也不着急，将窗户推开条细缝，拿出速写本，铅笔在手中唰唰划过，被大雨冲刷的世界逐渐有了轮廓。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苗语的吆喝声穿雨而来。
　　雨声太盛，把人声揉碎了，她听得不真切，却瞥见雨帘里十几个人影正匆匆掠过街巷。
　　客栈大门被猛地撞开，哐当一声巨响，连楼上的她都听得一清二楚。
　　秦微意心头一跳，思忖片刻，她放下笔，决定下楼看看。
　　走得急了，脚步难免沉了些，还没到楼下，就听见了阿坤的声音，沉稳有力，莫名让人安心。
　　她探着脑袋往下望，堂屋里已站了好几个人。
　　簪着银发簪的妇人抱着个四五岁的女孩儿，一手轻拍孩子的背低声安抚。
　　阿坤守在一旁，耐心又温柔地给孩子擦拭湿漉漉的头发。
　　圆脸少女立在不远处，正解着身上的蓑衣，青布阔腿裤早被雨水浸透，湿答答的裤管紧贴着腿，脚边很快洇出一圈水迹。
　　黑亮长发松松挽着半幅，发梢淌着水，透着胶原蛋白的脸庞微微扬起，倒有种雨打青荷的清灵劲儿。
　　堂屋没开灯，门扇拉开，天光并不亮，以致屋中光线昏暗，昏沉沉的让人视线受阻。
　　影影绰绰的暗处，一人侧对站着，身量高挑如一节瘦竹，头戴竹笠，垂着下巴，让人看不清表情，脖子上的绞丝银排圈泛着冷色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