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01章：仁寿旧梦，岁岁温护（下） 她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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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素来如此，从不替他走捷径，却总在他困顿之时，引他自悟。她的温柔从不是纵容，而是清醒的成全与托举。
赵珣安抬眸望她，近在咫尺的面容干净柔和，眼底无半分功利、无半分敷衍。他心头微动，下意识轻声问：“若是我答得不好，太傅会失望吗？”
姜玥闻言浅浅摇头，目光笃定温柔：“不会。殿下年少负重，能沉心苦读，已是难得。对错是学业，沉心是心性，太傅更重后者。”
她说话向来妥帖公允，不哄骗、不虚妄，字字真心、句句落地。这般通透沉稳，放在十四岁的少女身上，太过难得。深宫磨人，多半养出趋炎附势、玲珑伪善之人，可姜玥身处浮华牢笼，却始终守得本心，温和而有分寸，柔软而有底线。
赵珣安望着她，心头那点隐隐的焦躁，被她三两句话熨得平平整整。他悄悄松了眉，乖乖低头继续落笔，字迹比先前更稳更沉。
这是他贫瘠孤苦的年少岁月里，唯一的光。
从小到大，皆是如此。
他记得自己八岁那年，冬日大雪纷飞，他不慎在御花园失足落水，浑身湿透、冻得瑟瑟发抖，宫人个个惶恐躲闪，生怕被牵连获罪，无人敢上前帮扶。是彼时不过十一岁的姜玥，不顾天寒地冻、不顾身份尊卑，第一个冲过来，将自己的外袍脱下裹在他身上，紧紧护着他回宫，守着他换下湿衣、喝下姜汤，彻夜守在他榻边，寸步不离。
他记得九岁那年，朝堂风波暗涌，有人暗中构陷他心性不足、难堪储君的大任，流言蜚语漫天席卷，满宫无人敢为他辩解。是姜玥默默收集证据，一点点理清头绪，悄悄告知长公主，借长公主之口，替他洗清无端污名，护他安稳脱身。
他记得无数个伏案苦读的深夜，人人都嫌他性情清冷、难以亲近，无人愿意近身相伴，唯有姜玥始终陪在一旁。他读书，她研墨；他练字，她裁纸；他困倦小憩，她便安静守在一旁，替他拢好窗棂、添上暖炭，从不多言、从不打扰，只是岁岁相伴、默默守护。
夏日酷暑难耐，深宫闷热烦躁，她便执扇静坐，为他徐徐驱蚊送风，让他能静心读书、安稳休憩；春日风大扬尘，她便提前关好窗扉，扫净案前浮尘，为他收拾出一方清净书桌；秋日寒凉露重，她便早早备好薄毯，待他读书困倦，轻轻为他披上；冬日风雪凛冽，她便日日暖好炉火、温好茶水，护他岁岁无寒。
深宫人人趋利避害、拜高踩低，唯独她，待他岁岁如一、温柔不减、偏爱不减。
她长他三岁，便像长了他三岁的通透与温柔，永远比他成熟、比他隐忍、比他会护人。她从不会纵容他任性，却永远包容他所有敏感、别扭与脆弱；她从不会刻意讨好他皇子的身份，却心甘情愿护着他一无所有的真心。
方才他沉默闷坐、眼底郁色难散，她尽数看在眼里，却不点破、不追问难堪。她太懂深宫少年的自尊心，越是孤苦，越是要强，越是受委屈，越不愿被人看穿。
这便是姜玥最动人的品性——她懂得体面，懂得留白，懂得守护一个人的骄傲，远比直白安慰更重要。
殿外风雪簌簌作响，殿内静谧无声，唯有笔尖落纸的轻响。姜玥见他手有些发凉，悄悄将暖炉往他手边推了推，又取过一旁叠好的素色薄绒小毯，轻轻覆在他膝头。
动作轻柔自然，不刻意、不张扬，像是做过千百遍，熟稔又妥帖。
赵珣安身子微僵，随即彻底放松，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宫里所有人对他的好，都带着身份、规矩、利弊、算计。唯独姜玥的好，干干净净、岁岁如常，只护他这个人，不护他皇子的位。
赵珣安心底悄然蔓延开一股温热的情愫，软软的、暖暖的，一点点填满他心底常年空落寒凉的角落。
他抬起眼，黑眸澄澈干净，认认真真看向她，轻声开口：“阿玥姐姐。”
这一声姐姐，是他从小到大唤惯的称呼，带着全然的依赖与亲近，是他独有的温柔。
姜玥闻声抬眸，眼底含着浅浅笑意，温柔回望他：“殿下想说什么？”
少年微微抿唇，犹豫片刻，像是积攒了许久的勇气，才轻声道：“今日他们笑我……母妃虽有追谥皇后，却是宫斗枉死，我看似尊贵，实则无根无凭、无人撑腰。”
他说得极轻，声音细细软软，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委屈与落寞，褪去了所有皇子的矜贵沉稳，只剩孩童最纯粹的酸涩。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人袒露心底的难堪与自卑。
深宫数载，人人都劝他隐忍、劝他沉稳、劝他藏拙，人人都只看他的皇子身份、未来前程，无人在意他累不累、难不难、委屈不委屈。唯有姜玥，从来都懂他的小心翼翼、懂他的故作坚强、懂他心底深藏的脆弱。
姜玥闻言，眼底的笑意缓缓淡去，心头微涩。
她放下手中书卷，目光温柔却坚定，认认真真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轻声安抚：“殿下不必妄自菲薄。他人眼光皆是浮云，尊卑起落、宠辱得失，从来都不算真的底气。”
“殿下聪慧通透、心性坚韧，日后定会独掌山河、站稳朝堂。”
她的声音温柔软糯，却字字笃定，带着安稳人心的力量：“臣女会一直陪着殿下，护着殿下，岁岁年年，皆是如此。”
她说这话时，眼神澄澈端正，无半分逾矩暧昧，守着君臣分寸、守着长幼礼度，却偏偏坦荡真诚，让人全然信服。
姜玥向来如此，清醒克制、有礼有节，从不越界、从不张扬。哪怕心底怜惜，哪怕岁岁偏爱，她也始终将一切温柔藏在分寸之内，不引人非议、不授人把柄，保全他名声，也保全自己本心。
外柔内刚、清醒隐忍、温柔有骨、大爱无声，这便是姜玥一生不变的底色。
没有空泛的安慰，没有虚假的期许，只有最朴素、最坚定的承诺。
岁岁年年，一直都在，永远护他、永远信他、永远偏他。
赵珣安怔怔看着她，黑眸一瞬不瞬凝着她温柔的眉眼，心底翻涌着滚烫的暖意。
深宫偌大、人海茫茫，父不亲、母不在、世人冷漠、前路未知，可他唯独拥有一个姜玥。
有她在，他便不是孤身一人；有她信他，他便不惧世间流言、不畏世人冷眼。
少年心口的酸涩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溢的温热，这份温柔悄然落地，生根发芽，慢慢长成他此生最固执、最深重的执念。
他抬眸认认真真看她，看她眉眼温润、处事通透，看她明明心软怜惜，却始终端庄自持，不显露半分逾矩情绪。
他忽然小声开口，带着少年独有的执拗：“阿玥姐姐，我以后长大了，我也护你。”
童言稚语，却字字认真，掷地有声。
姜玥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她轻轻颔首，声音轻缓如风：“好，臣女等着殿下长大。”
她应得温柔，却并未当真放在孩童戏言之上。她依旧清醒自持，只愿默默护他、成全他、安稳他的前路，从不敢奢求来日被他庇护。
彼时的她尚且不知，这句年少戏言，会成为赵珣安执念一生、偏执一生、悔恨一生的源头。
他默默记下这句话，牢牢刻在心底深处。岁岁年年，从未忘却。
不多时，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伴着侍女温和的通传：“长公主驾到。”
赵颜茴披着一身浅浅的风雪，缓步走入殿内。她身着华贵软裙，眉眼温柔清丽，气质端庄温婉，进门便拂去肩头落雪，看着殿内暖融融的景象，看着相伴读书的二人，眼底漾开温柔笑意。
“你们两个倒是安稳，躲在殿内避寒读书。”赵颜茴走上前，语气宠溺温柔，“外头风雪那样大，也就你们沉得下心性。”
姜玥起身行礼，姿态端庄得体：“公主。”
赵珣安也随之起身，褪去了方才的柔软温顺，恢复了几分皇子的沉稳，恭敬唤道：“皇姐。”
赵颜茴连忙抬手扶起二人，笑着道：“不必多礼，自家宫里，无需这般拘束。”
她素来疼惜幼弟，也最是偏爱相伴长大的姜玥，看着眼前安稳和睦的一幕，心底满是温柔妥帖。她太清楚这深宫的寒凉薄情，也太知晓赵珣安的孤苦无依，若非姜玥岁岁守护、温柔陪伴，这孩子的年少岁月，只会更加寒凉难熬。
“方才路过御花园，听闻今日有人故意刁难你？”赵颜茴看向赵珣安，语气带着几分心疼，却不愿直白戳破他的难堪，只温和宽慰，“往后再有人无故挑衅，不必隐忍退让，有本宫在，还有皇祖母，亦有姜玥在，无人能随意欺你。”
赵珣安轻轻点头，眼底漾开一丝浅淡暖意。
这偌大深宫，真心待他的，不过眼前这两人而已。
赵颜茴转头看向姜玥，轻声叮嘱：“天寒地冻，好好陪着殿下，晚膳我已让人备好，今日风雪太大，便留在仁寿宫用膳、歇息，不必赶回东宫了。”
“是。”姜玥温顺应下。
殿外风雪依旧呼啸不止，寒意浸透宫墙，岁岁寒凉不散。
可仁寿宫内，暖炉温热、灯火温柔，三人相伴、岁月安然。诗书清香、梅香浅浅，暖意融融，褪去了深宫所有的冰冷刻板。
这是大齐深宫最寻常的一日，也是三人最寻常的朝夕。
彼时年少，风月无尘，人心纯粹，温柔澄澈。没有皇权算计、没有朝堂纷争、没有情爱枷锁、没有宿命棋局。
彼时的姜玥，尚且只是温柔护他的姐姐，满心善意、岁岁偏爱；彼时的赵珣安，尚且只是依赖她、信任她、唯独念她的少年皇子，满心澄澈、别无他求。
无人知晓，这般细碎温柔、安稳圆满的旧时光，会是往后数十年深宫寒凉里，二人唯一纯白无瑕的念想，是余生无数孤寂日夜里，反复回味、反复思念、再也回不去的极致温柔。
更无人知晓，这岁岁温护的年少羁绊，会在日后皇权碾压、宿命棋局之中，被碾碎成灰、拉扯成伤，成为贯穿一生、无解无终的深爱与遗憾。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01章：仁寿旧梦，岁岁温护（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