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隐秘婚证(二十) 城郊公寓清 ...
-
城郊公寓清净得彻底。
这里远离市区喧嚣,没有刑家别墅繁文缛节的规矩束缚,也没有荣家无休止的争吵逼迫。落地窗外,只有安安静静的夜色与零零星星的万家灯火。
这套小户型公寓是刑春山私下购置,知晓此处的人寥寥无几,是一处隔绝所有风波的避难所。
自那夜从荣家的泥潭将她救出来之后,第一个夜晚,荣穗依旧深陷惊魂未定的状态。纵然已经逃离囚禁的地狱,身体的警惕却没有卸下。夜里睡得浅,一点细微动静就会惊醒。刑春山很有分寸,不闯入她的情绪,不追问那些血淋淋的遭遇,只默默备好一切生活物资,把整间公寓收拾妥当,给足她独处的空间。
这一休养,便是整整三天。
这三天,是荣穗近二十年来活得最松弛的日子。没有人闯上门逼她拿钱,没有人把她锁在方寸房间之内剥夺她的自由。刑春山早已安排好人手,隔绝掉荣家的消息,把那一家人挡在公寓之外,不让过往的噩梦再闯进来。
刑春山从不会强行拉扯她倾诉伤痛。他太懂荣穗的性子。
她从来不是会主动诉苦、博取旁人同情的人。从小到大,受了委屈,咽下苦楚,全部独自咬牙硬扛,默默消化所有苦难。旁人廉价的怜悯,于她而言,从不是慰藉,反而是难堪。
而刑春山的战场,在公寓之外。
白日里他依旧照常奔赴公司处理工作。悔婚一事掀起滔天商业动荡,与沈家合作彻底破裂,各路媒体抓住把柄,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席卷整个商界圈子。商界圈子早已炸开了锅,所有人都看不懂刑春山的选择。
大好的豪门联姻,稳固的商业版图,唾手可得的利益与名望,他说舍弃便舍弃。不惜得罪相交多年的合作企业,顶着外界“任性妄为、背信失约”的重重骂名,亲手斩断这桩所有人都看好的婚事。
无数人私下揣测背后缘由,谣言四起,各式猜测层出不穷,没有谁能想到,这一切风波的源头,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底层挣扎长大的普通女孩。
刑家别墅的电话三天两头不断打来,长辈的怒斥、劝诱、威逼接踵而至,全部被他冷处理,置之不理。
他早已不在乎家族的期许、商界的评价、外人的眼光。从前他隐忍克制,步步妥协,以为顺从商业游戏的规则,迁就家族,便是成熟稳重。
可亲眼看着荣穗坠入深渊受尽磋磨,他才彻底醒悟,所谓权衡利弊,所谓大局为重,本质上,藏着他曾经的自私与懦弱。
是他一次次退让,一次次视而不见,才让她独自熬过漫无边际的黑暗。
傍晚时分,刑春山结束全天的工作,驱车返程。
车厢之内一片静谧,唯有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持续轻响。车载中控弹出一条消息,发信人正是此前的联姻对象沈家千金。
春山,我一直都清楚,你心里装着那个女孩。我不奢求求你爱我,若是你愿意,我可以站出来帮你扛下眼下的局面。刑家眼下风波不断,不必你一个人硬扛,我可以出手帮你。
车辆行驶途中,他没有回复消息。寻到路边安全区域,打转向灯靠边停稳,按下电子手刹,才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
刑春山回复简短坦率:“婚约是我辜负了你,沈家的损失,我会安排法务落实足额补偿,不会拖累沈家。你的好意,我不能接受。”
回绝了联手的提议,划清界限,他把后续赔付事宜交给下属跟进,而后驱车驶向城郊公寓。
推开门,客厅暖黄色灯光漫开柔和的光晕。
荣穗没有蜷坐在沙发上,独自立在落地窗前,望向远处沉沉暮色。
数日安稳休养,脸上可怖的苍白褪去几分,可眉眼之间那层清冷疏离,半点没有消散。创伤不会短短几日就彻底抹平,她身上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戒备。
听见身后动静,她没有回头,身形静静伫立窗前,安静得像一道疏离的剪影。
刑春山换好鞋进门,脱下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缓步走到她身后,刻意隔开半米距离,没有上前打扰。
屋子里静极了,只剩下两个人平缓起伏的呼吸声。
良久,他率先开口。褪去在外面对所有人的冷硬,嗓音沉缓,带着实打实的认真:“荣穗,我不想再和你维持现在这样的关系。”
这是相识至今,他第一次跨过两人之间那道界限。
过去数年,藏在眼神里双向涌动的心动,被身份阶层的鸿沟、世俗的条条框框死死困住,从头到尾,只剩隐忍克制,不敢宣之于口。
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放下这份情愫,顺从家族安排成婚生子,把这份心意深埋心底一辈子。
直到亲眼目睹她踏入生死绝境,他再也做不到自欺欺人。
“有时候我也会羡慕一部分人。他们生来就站在商业帝国的高台之上,一切早已经被安排妥当。可他们之中,又有多少人真正吃过苦,亲手挣过一分属于自己的钱?”
“我是真心羡慕你,荣穗。你靠自己双手谋生,每一分收入都浸满辛劳。你不惧旁人的非议嘲笑,不怕难堪,敢去拼、敢去闯。反观我,长这么大,几乎没有真正靠自己挣过一分钱,我所拥有的,大多来自父母早年打下的根基。”
“我很清楚,我算不上完美的人,世间本就没有完人。但于我心里,你是极为难得的人。出身那样从未善待你的家庭,你依旧坚韧勇敢,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一步一步往前走。”
荣穗缓缓转过头,唇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沉默不语。片刻之后,她望向窗外夜色,语气清淡:“其实我反倒感激过往的境遇,正是那些磨难,才没有让我彻底沦为不堪的人。”
“我实话和你说,我给不了你盛大万众瞩目的婚礼,给不了刑家正大光明少奶奶的身份,给不了世俗所有人认可的名分。”
他坦然摊开所有现实阻碍,不画大饼,不欺瞒,字字坦荡。
“但我可以给你安稳,给你庇护。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够囚禁你、逼迫你、肆意欺辱你。”
他转身,将提前备好的户口本与全套证件,轻轻放在茶几上,目光灼灼落在她的脸上。
“我想和你领证。只属于我们两个人,不对外公开,没有盛大仪式,不受旁人打扰。”
荣穗的视线落在那两本证件上,久久没有说话。
无数画面在脑海翻涌:寄人篱下看人脸色的日子;拼命求学打工谋生;被原生家庭压榨、勒索、囚禁虐待,坠入不见天日的绝境。
半生都在被索取、被消耗,婚姻于她而言,本是一件充满风险的事。她迟疑过,也恐惧过,害怕再一次跌进泥潭。许久,她缓缓抬眼,轻轻点头。
第二天一早,刑春山提前安排化妆师上门。一身剪裁简约利落的红色改良旗袍,送到公寓。
荣穗从小到大挣扎求生,历经风雨,向来不懂得修饰自己。化妆师细细替她描眉铺粉,薄施淡妆。
一番收拾过后,褪去长久以来的狼狈萧瑟,眉眼间终于透出一丝难得的温婉。
二人悄悄前往民政局,安安静静办完领证手续。
走出民政局大厅,刑春山没有直接驱车返回公寓,而是带着荣穗去往老牌黄金门店。
踏入珠宝店,荣穗心绪复杂,有不安,心底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欢喜。看着刑春山一件件挑选款式华贵的黄金首饰,她下意识轻声劝阻,觉得太过贵重。
刑春山目光柔和:“结婚也就这一次,况且你是我的妻子,这点东西,是我想要给你的保障。”
他选定整套凤鸾系列:凤凰吊坠项链、发簪、耳环、手镯,工艺精致的老凤祥固口手镯,又敲定一枚镶嵌流珠的凤戒。除此之外,还挑了一枚外圈圆润的平平安安金坠,方便日常佩戴。他特意选了几样简约小巧的金饰,供她平日里随身。
就在这时,隔壁柜台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一对情侣正在对峙,男人面色不耐,连连摆手不愿下单。女生带着委屈的语调:“我就想要几样黄金首饰,我没有张口要十几万的金子,只求四万左右一套三金,你都拿不出来吗?”
男人满脸厌烦,嗤笑出声:“大家都是过日子,何必追求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凑合过日子就够了。”
“我是二婚,难道就活该受委屈吗?”女人眼眶泛红,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跟你在一起整整三年,你家房子是破破烂烂的旧楼,屋里家具全是你前妻留下的,到处堆着乱七八糟旧物。跟着你这么久,平日里连一点零花钱都没有。当初刚在一起,你答应要买黄金,一拖再拖。”
男人被吵得心烦,敷衍应付:“行了行了,别闹,最多给你拿五千,买一只小金镯子,爱要不要。”
女人听完,满心期待碎得一干二净,眼神一点点冷下来:“五千块?你拿打发乞丐吗?”
“五千块的金镯子还不知足?算了,我们分手吧。”
女人深深吸一口气,语气平静却格外坚定:“我值得被好好对待,该有的三金,不该就这样草草将就。”
隔壁的争执传入耳中,荣穗垂下眼帘,声音压得很轻:“是不是经历过不堪的过往,女人就不配拥有这些体面?”
刑春山敏锐捕捉到她眼底浮动的落寞与不安,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顶,语气温和:“好姑娘,不是你不配,只是没有遇到真心待你的人。”
荣穗抬眼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