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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寒夜赴渊(十八) ...


  •   夜色沉沉,城市的万家灯火被远远抛在身后。

      刑春山坐进黑色宝马735Li的后座,车门合上,隔绝了刑家别墅内尚未平息的争吵。

      刚刚那场和整个家族的对峙还残留在骨血里。他亲手撕碎与沈家的婚约,将商业合作的全部损失一力承担,彻底站在了刑家一众长辈的对立面。往后,商业上的风波、家族内部的责难,全都已经摆在前路。

      可他心里,只剩下那处远在百余公里之外的乡下老屋。

      路上,手机屏幕亮起,是助理刚刚传回的现场实拍。照片里,那栋黄泥混稻草夯筑的土坯房孤零零立在江畔,原本的木窗,已经被一块块厚重的木板死死钉牢,只余下几道细窄的缝隙透进微弱天光。房门外加了粗木横闩,日夜有人看守。二十天的囚禁,就锁在这一方破败逼仄的空间之内。

      车子一路向着东北方向疾驰。越远离城区,人烟越是稀疏。平整的柏油公路渐渐换成坑洼颠簸的乡间乡道。

      距离城区百余里的乡野,浓重的夜色裹着一层薄薄的夜雾,四下万籁俱寂。

      道路一侧是蜿蜒的江水,另一侧是大片大片望不到边际的苞米地。高高的玉米秆在晚风吹拂下簌簌晃动,投下重重叠叠、晃动不定的黑影。

      后方紧随一辆商务车,车内坐着四名训练有素的保镖。两辆车熄灭了大部分车灯,只保留微弱的近光,沿着崎岖乡道缓慢前行,最终悄无声息停在村口隐蔽的树林后面,不敢贸然靠近老屋,生怕打草惊蛇,惊动整个村子。

      刑春山推开车门,微凉的夜风扑面而来。几名保镖紧跟着下车,所有人敛住全部声响,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矮身缓步向前潜行。

      不远处零散分布着几户农家,荣家那栋破旧土坯房就坐落在江畔边上。院墙歪斜坍塌大半,院子里杂草疯长,荒草没过脚踝,夜间有小虫在草丛里来回游走。

      荣穗的弟弟荣禾,正揣着一根木棍,在院墙内侧来回巡守。他目光锐利,一刻不停地扫视房屋四周,二十天日夜轮班看管,不敢有半分松懈。厢房之内,荣父荣母并没有熟睡,只是和衣躺着,神经绷得紧紧的,院外但凡有一丝风吹草动,便能立刻惊醒。

      刑春山抬手,低声向身边保镖分派行动指令。

      不能破门制造巨响,一旦喧哗,整个村落都会被惊醒,消息会飞快传回城里上层圈子,荣穗刚刚脱离虎口,又要被卷入铺天盖地的流言非议。

      几名保镖会意,贴着院墙低矮的土围墙悄悄翻入院落。趁着荣禾转身巡视的间隙,几人一拥而上,迅速捂住他的嘴,牢牢将人控制住,不让他发出半点呼喊。

      荣禾拼命挣扎,手脚胡乱踢打,眼底满是暴怒与不甘,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剩下的保镖迅速散开,一半人守住院内各个出入口,封死所有退路;另一半人贴着墙根蛰伏放哨,盯紧厢房内荣父荣母的动静。不过短短片刻,整座老宅,已经被悄无声息地团团围困。

      刑春山踩过遍地荒草,脚步放得极轻,径直绕到最内侧那间卧房的窗下。

      原本的木窗已经被厚木板钉死,只留下几道窄缝。他俯身,借着从云层缝隙漏下来的稀薄月色,透过木板缝隙朝漆黑的屋内望去。

      卧房密不透风,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内光线昏暗,地上铺着一床薄薄的旧被褥。

      二十天的软禁颠倒了昼夜,荣穗始终没有办法安稳入睡。

      墙壁上,是她用碎瓦片,日复一日悄悄刻下的一道道刻痕,记着被囚禁的每一天。她没有哭喊,没有歇斯底里,从没有寄希望于谁会前来拯救,只是默默保存体力,在绝境之中寻找自救的机会。

      方才院子里极其细微的动静,顺着木板缝隙飘进房间。

      荣穗浑身瞬间绷紧,脊背僵直,撑着地面缓缓坐起身,浑身的神经全部悬到顶点,指尖悄悄攥起一块藏在被褥下的碎木片,做好了防卫的准备。

      窗外月色流动,一道熟悉的轮廓落在木板缝隙之间。

      她抬眼,隔着层层木板,猝不及防撞进窗外那一双沉冷的眼眸。

      荣穗整个人僵住。胸腔之中翻涌着错愕、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震颤。她万万没有想到,刑春山会冲破一切束缚,寻到这处闭塞荒僻的乡下。

      刑春山抬起手,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她不要出声。

      两名保镖上前,小心翼翼撬动钉死窗户的木板,尽量压低拆卸木板的声响。木板被一块块取下,窗户终于露出缺口。刑春山微微俯身,压低嗓音,声音不大,刚好能够送入屋内:
      “过来。”

      荣穗迟疑片刻,慢慢起身。二十天缺少活动,双腿早已酸软发麻,她踉跄两步,走到窗边。

      刑春山伸手,将她从窗内接出来。双脚刚刚踩上院内杂草丛生的地面,荣穗立刻就挣开了他的手臂,下意识往后退开半步,保持着一段距离。

      “不用扶我。”

      她的嗓音沙哑干涩,是长久少说话留下的痕迹。清冷月光落在她的脸上,脸色苍白,眼底布满疲惫,却没有半分示弱。

      厢房内的荣父荣母,终于听见院内的动静,猛地推开门冲出来。

      看见被救出来的荣穗,还有院内黑衣的保镖,两个人瞬间疯了一般,哭喊叫骂,一边拿血缘亲情道德绑架,一边就要冲上来拉扯荣穗,却被保镖牢牢拦在人墙之后,无论如何也冲不过来。

      “你这个不孝女!你要去哪!”
      “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报答家里?”

      刺耳的咒骂在夜色里回荡。

      荣穗静静站在原地,没有躲闪,也没有落泪。她目光平静地望向这间困住她二十个日夜的卧房。

      她朝刑春山伸出手。
      “打火机。”

      刑春山微微一顿,沉默地从口袋摸出打火机递到她掌心。

      她没有去点燃房屋本身。土坯老屋是家,也是牢笼,可里面还留存着她从小到大全部的旧物,还有家里逼迫她签字、换彩礼的婚约文书。

      荣穗迈步走进刚刚打开的卧房,将一摞摞纸张、旧衣物堆在地面。指尖轻抬,打火机窜起一簇小小的火苗。

      火苗舔舐纸面,那些逼迫她的婚约单据、属于她的旧物,在火光之中缓缓化为灰烬。

      火光微弱,映亮她苍白平静的侧脸。她焚烧的不是房子,是这二十年来套在她身上,血脉捆绑出来的枷锁。身后,荣父荣母的哭喊、怒骂源源不断传来,全部被保镖隔绝在数步之外。

      火光熄灭,只余下满地纸灰。

      长时间的囚禁加上精神高度紧绷,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松弛,荣穗身子一晃,险些直直栽倒。刑春山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没有将她揽入怀中,只是稳稳托住,给她支撑。

      荣穗喘了一口气,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没有靠向他,只是抬眼看向隔着人墙歇斯底里的亲生父母。

      她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夜色里清晰传出去。

      “我不会回来。”
      “我可以给你们一笔安置费,足够你们过日子。这笔钱,买断我和这个家所有牵扯。从此以后,互不相欠。”

      她不是原谅,更不是心软。只是不想往后余生,继续被这层血缘死死纠缠,永无宁日。

      荣父荣母听见安置费三个字,争吵的声音短暂停顿,随即又开始哭嚎,一边要钱,一边依旧在痛骂她无情。

      刑春山牢牢扶住她的手臂,抬眼吩咐身侧助理:
      “记下,后续按她说的来,走正规转账,留下全部凭证。”

      做完这一切,荣穗再没有看那栋土坯房一眼,也没有再看身后哭喊的一家人。

      江风穿过苞米地,吹起她的衣角。

      可危机远远没有结束。

      今夜他们可以把人救出来,可贪婪的人心不会就此罢休。这笔安置费,真的能够彻底斩断纠缠吗?另一边,城里,刑家与沈家撕破婚约的风暴,才刚刚掀起滔天巨浪。

      刑春山侧过头,看向身侧面色苍白的少女,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走。”

      一行人趁着浓重夜色,悄无声息撤出这个村落。两辆车的车灯再次亮起,调转车头,向着远离这片江畔乡村的方向驶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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