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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懒虫看什么日出啊 一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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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暝和程远从高一开始互相喜欢,但谁也没说。
两个人都怂,都以为对方是直的。一个想“他肯定喜欢女生”,另一个也想“他怎么可能喜欢我”。
就这么揣着秘密过了三年,谁也没敢捅破。
熬到大学,偏偏又考到同一座城市,两所学校只隔两站地铁。
大二那年冬天,程远喝多了酒,半夜给段暝打电话,说“你知不知道我喜欢你很久了”。
段暝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说“我知道,我也是”。
就这样在一起了。
后来毕业,搬了三次家,养了一只捡来的橘猫,两个人都做着普通的工作——段暝在广告公司做文案,程远在出版社做校对。不算有钱,也不穷。周末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加班晚了就一起吃街角的烧烤摊,日子过得软塌塌的,像一块被捂暖的年糕。
双方父母都在外地。段暝的父母在老家做小生意,程远的父母在另一个城市打工。见面不多,一年也就一两次,但每次见面都有说不完的话。视频通话的时候,两家父母都爱问“他有没有欺负你”,然后两个人在镜头外偷偷笑。是很温馨的那种家庭,只是隔得远。
他们列过一张清单,叫“一百件想和对方一起做的事”。
看极光,去迪士尼,学冲浪,半夜吃火锅,给对方剪头发……大多数都实现了,或者用打折的方式实现了——极光没看成,但去漠河看过雪;冲浪没学成,但在三亚的浅海里扑腾过。
只有一项,拖了整整三年都没做。
看日出。
原因很简单:他们两个都是懒虫。周末能睡到十一点,工作日闹钟响三遍才爬起来。看日出意味着四五点就要起床,这件事光是想想就觉得累。他们总说“下周去”,然后下周推下下周,下下周推下下下周。
那张清单被贴在冰箱上,“看日出”三个字前面打了一个小小的空框,像一只没闭上的眼睛。
在那三年里,他们其实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有好几次,天还没亮,其中一个人莫名其妙醒了。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是灰蓝色的,空气凉丝丝的,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刚好够他们洗漱出门、爬到山顶、赶上第一缕光。
那一刻,醒着的人会推推身边那团暖烘烘的被窝。
“段暝。”程远有一次这样叫过他,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现在起床的话,好像刚好能看日出。”
被窝里那个脑袋动了动,闷闷地“嗯”了一声,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程远的颈窝里,含混地说:“再睡五分钟。”
五分钟后,两个人都睡死了。
又有一次,是段暝先醒了。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十几秒,然后侧过身去看程远的睡脸。
程远睡着的时候眉毛会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看起来有点凶,和醒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段暝看了好一会儿,伸手轻轻拨了一下他额前的头发。
“程远,”他小声说,“起来看日出吗?”
程远没醒,呼吸平稳得像一只冬眠的熊。
段暝又等了等,然后把自己的被子往上一拉,重新缩了进去,贴着程远的手臂闭上了眼睛。他想,算了,下次吧。
还有一次最接近成功。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人竟然同时醒了。
窗外那片天已经露出了鱼肚白,光线淡淡的,像隔了一层薄纸。他们对视了一秒,同时开口:“要不——”
然后同时笑了。
程远说:“现在出发的话——”
段暝接上:“——应该赶得上。”
他们甚至坐起来了。程远的手已经伸出去摸床头的T恤,段暝靠在枕头上打了个哈欠,眼泪都出来了。打完那个哈欠,他觉得自己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黄油,正在慢慢融化,融进被子里,融进床垫里,融进程远身边那个温热的凹陷里。
“好困。”段暝说。
程远捏着T恤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段暝的眼睛——那双眼睛已经半闭上了,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小的扇子。
三秒钟后,程远把T恤扔了回去,重新倒进枕头里,把段暝连人带被子一起捞进怀里。
“不去了?”段暝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
“不去了。”程远的回答已经带上了睡意,“下次。”
那个“下次”,他们说了三年。
每一次错过,都没有人真的懊恼。因为那时候他们都觉得,时间还很长,日出每天都有,他们还有一辈子可以浪费。
直到有一天,他们再也没有下次了。
那个周六的清晨,没有任何预兆。
段暝先醒的,发现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落在地板上。他下意识看了眼手机——五点十二分。又看了眼身边,程远居然也醒了,正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发呆。
“你怎么醒了?”段暝迷迷糊糊地问。
“不知道,突然就睡不着了。”程远翻过身来看他,声音还带着睡意,“你呢?”
“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两秒。
“去看日出?”程远忽然说。
段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现在?”
“反正都醒了。”
“万一到了山顶又困了呢?”
“那就当补觉嘛,风景好就行。”
段暝没再反驳。他们花了七分钟穿衣服,程远套了那件烟灰色纯棉卫衣,段暝裹了件摇粒绒外套。出门的时候,橘猫被吵醒了,不满地叫了一声。
他们住的地方离城郊的一座小山不远,开车二十分钟。
程远握着方向盘,段暝靠在副驾上,车窗开了一条缝,早晨的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草木的湿气。路上几乎没有车,整座城市还没醒来,只有红绿灯在空荡荡的十字路口机械地变换颜色。
上山的路是石阶,两旁长满了低矮的灌木。他们爬得气喘吁吁,程远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伸手拉段暝一把。段暝被他拽上去的时候,笑着说:“我们像不像两个老年人晨练?”
“老年人起得比我们早多了。”程远也笑。
到山顶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橘红色。观景台很小,只有一张被风雨侵蚀的长椅。他们坐下来,程远把外套拉链拉开,段暝很自然地靠过去,把自己塞进他的怀里。程远的手臂环过来,松松地搭在他腰上。
“困不困?”程远问。
“有一点。”段暝说,声音已经有些懒了。
“看,快出来了。”
东边,山的轮廓从暗蓝变成深紫,然后是一道细细的金线。金线慢慢变宽,变成一条流动的橘色河流。云的边缘被烧亮了,像宣纸上洇开的水彩。
段暝打了个哈欠。他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困过。不是熬夜后那种昏沉,是一种更干净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眼皮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着,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想合上。
他把脑袋往程远的颈窝里又埋了埋,闻到了熟悉的洗衣液味道。程远的体温透过卫衣传过来,温热的,稳定的。
太阳冒出了一个弧线。
“好漂亮。”程远轻声说。
段暝想回答,但声音好像卡在了喉咙里。念头还在,嘴唇却只动了一下,没有声响。他想,算了,等一下再说。
他的呼吸变浅了,变得很慢很慢。胸口那个跳动了二十六年多的东西,正在不声不响地把节拍拉长。一下……然后隔了很久……又一下。
像漏了雨的屋檐,水滴越来越稀疏,越来越轻。
程远感觉到了肩膀上那颗脑袋越来越沉。他低头看了一眼,段暝的眼睛闭着,睫毛安静地垂下来,嘴角似乎带着一点点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真睡着了?”程远小声说。
段暝没有反应。
程远笑了笑,把他又搂紧了一些,让他靠得更舒服。然后转过头去,继续看日出。
太阳已经完全跳出来了。整个天空从橘红变成金黄,再变成浅蓝。山下的城市被晨光照亮,像一块被缓慢揭开的绒布。有一群鸟从东边飞过来,翅膀镀着金光。
程远看得很入神,甚至忘了时间。他想,原来日出这么好看。早知道就不拖三年了。回去之后一定要在清单上打上那个勾,然后他们的一百件事就全部完成了。
风变暖了,露水开始蒸发。程远终于觉得该回去了,低头想叫段暝起来。
“喂,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
没有反应。
“段暝?”
他摇了摇怀里的人。那颗脑袋顺着他的动作晃了晃,没有回正,软塌塌地歪向一边。
程远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他伸手去摸段暝的脸——凉的。
不是风吹过的那种凉,是那种从皮肤下面透出来的、像冷掉的瓷器一样的凉。
他又去摸段暝的手,握在掌心里。那双手他牵了七年,冬天总是比他凉,但从来没有这样过。这样僵,这样沉,像是里面所有的温度都被人悄悄抽走了。
程远愣在那里。
他的手臂还搂着段暝的腰,那个姿势没有变。太阳还在升高,光落在他俩身上,暖暖的,和几分钟前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把耳朵贴在段暝的胸口。
没有声音。
风吹过来,石阶下面的灌木沙沙地响。远处有一只鸟叫了一声,又停了。
程远没有哭。他甚至没有恐惧。他只是突然想起,段暝最后那一下嘴角的上扬——到底是因为梦见了什么,还是在回答他刚才那句“好漂亮”?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们终于看了日出。那张清单上的一百件事,全部完成了。
后来是救护车来的。再后来是警察。再再后来是殡仪馆的人。
医生检查完之后,用一种很复杂的表情看着程远,说:“节哀。初步判断是心源性猝死。”
程远问:“他平时身体很好,从来不生病。怎么会?”
医生说:“有些心脏问题是没有征兆的。年轻人也有。平时看起来再健康,也可能……”
医生没有说下去。
程远站在原地,觉得这段话像一道墙,忽然就竖在了他和段暝之间。墙的那边是“有征兆”,是“可以预防”,是“来得及说再见”;墙的这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空荡荡的、来不及的早晨。
段暝的父母从外地赶来了。
段暝的妈妈一进殡仪馆的走廊就站不住了,整个人靠在段暝的爸爸身上,哭得浑身发抖。段暝的爸爸红着眼眶扶着她,一只手不停地拍她的背,嘴里说着“好了,好了”,自己的声音却也哑了。
程远站在三步远的地方,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是段暝的妈妈先看见了他。她松开丈夫的手,走过来,握住了程远的手。她的手很凉,和段暝一模一样。
“你就是程远吧,”她说,声音碎得几乎拼不完整,“暝暝跟我提过你。”
程远张了张嘴:“阿姨……”
“他说你对他很好。”段暝的妈妈说完这句话,眼泪又涌了出来,“他说你们在一起很开心。”
程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外涌,怎么都止不住。他低着头,肩膀轻轻地抖着。
段暝的爸爸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但那只手很沉,很有力。
段暝的妈妈没有松开他的手。她一边哭一边说:“他以前每次打电话,都会说你。说你做的饭,说你养的那只猫,说你带他去哪里玩了……他说他很幸运。”
程远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最后他只说了一句:“阿姨,我也很幸运。”
段暝的妈妈点了点头,眼泪掉在两个人握着的手上。
程远的父母后来也打来电话。他们在外地赶不过来,电话里程远的妈妈一直在哭,程远的爸爸把电话接过去,说了一句:“儿子,你一个人撑得住吗?”
程远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说:“撑得住。”
“真的?”爸爸问。
程远想说“真的”,但那个词在嘴边转了一圈,没有说出口。他改口说:“我在努力。”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程远的爸爸说:“那就行。慢慢来。”
段暝火化那天,程远选了一个很普通的骨灰盒。
工作人员给他看了好几种,有木头的,有陶瓷的,有雕花的,有素面的。程远看了一圈,指着一个浅灰色的说:“这个吧。”
那个盒子没有花纹,干干净净的,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
工作人员问他,要不要写点什么刻上去。
程远想了想,说:“就写‘段暝’吧。还有他的生日。”
“不加别的了?比如‘永远怀念’之类的?”
“不用。”程远说,“他知道我记着他。”
回去之后,程远一个人住了很久。
冰箱上那张清单还在,“看日出”前面的框依旧是空着的。程远每次路过冰箱都会看到那个空框,但他一直没去画那个勾。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觉得,只要那个框空着,这件事就还没完成;只要这件事还没完成,他们就还有一次一起去做的机会。
橘猫还在。那只捡来的橘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依然每天准时蹲在食盆前面等吃的。程远有时候会蹲下来,一边看它吃饭一边跟它说话。
“你知道吗,”他说,“你爸走了。”
猫不理他。
“他那天早上还摸了你的头,你还记得吗?”
猫把脸埋进食盆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程远笑了笑,伸手摸了摸猫的背。猫的毛很软,和段暝的头发一样软。
他和父母视频通话的时候,妈妈总是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爸爸在镜头外面插一句“猫喂了没有”。程远说喂了,自己也吃了。妈妈说那就好,然后眼眶就红了,匆匆挂了电话。
他知道他们在担心他。他也知道,他不能让他们担心太久。
有一天晚上,程远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着一部很老的电影。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很久以前的一个普通晚上,他和段暝也是这样窝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电影,段暝把脚伸进他的毛衣里取暖。脚还是凉的,他被冰得一哆嗦,但没有躲开。
电影演到一半,段暝忽然说了一句:“喂,如果有一天我突然死了,你打算怎么办?”
程远当时正在找遥控器,随口回了一句:“那我就把你埋在冰箱里,这样每次拿吃的都能骂你两句。”
段暝笑了,踢了他一脚:“我跟你说正经的呢。”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程远把遥控器放下,想了想,“大概会很惨吧。吃不下饭,睡不着觉,每天抱着你的衣服哭。”
“那你也太没出息了。”段暝说。
“那你说怎么办?”
段暝把脚又往他毛衣里伸了伸,说:“你就难过一下下,然后该吃吃,该喝喝,该找新欢找新欢——”
“喂。”程远冷脸打断他。
段暝笑了,收起了玩笑的表情,声音轻了下来,像怕吵醒什么东西似的:“我说真的。如果哪天我死了,你就好好过。不用想我,不用每天哭,不用把自己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过得好,我才能放心。”
程远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段暝的脚从毛衣里拽出来,握在掌心里捂着。
“知道了。”他说,“你也是。”
段暝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闷闷地说了一个字:“嗯。”
那天的电影叫什么名字,程远已经忘了。他只记得段暝的脚很凉,毛衣很暖,电视里的光一闪一闪的,落在段暝的睫毛上。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约定不过是一句玩笑。谁会真的死呢?他们还那么年轻,还有一百件事没做完,还有一辈子要浪费。
现在程远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另一部电影,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他忽然想,段暝说那句话的时候,是不是早就替他想好了退路。
“你过得好,我才能放心。”
程远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了。
半年后的一天早上,程远走到冰箱前,拿了一支笔。
他看着那个空了三年的框,停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工工整整地,在上面打了一个勾。
那个勾不大,但很用力,笔尖几乎要把纸戳破。
画完那个勾之后,程远站在冰箱前面,很久没有动。
窗外天亮了。
又是新的一天。
一个段暝不在的新的一天。
他没有哭。
他答应了段暝,要好好过。
他正在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