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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深山少女辞故土，一腔热忱赴闽南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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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旱烟锅重重砸在旧木板拼成的床沿上，林大山瞪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老眼，粗黑的眉头拧成疙瘩，破口大骂：“反了天啦！养你十九年，翅膀硬了敢私自跑路？那三万彩礼说好换你弟念书，你说走就走？”
闷热伏天，山里蚊虫嗡嗡乱撞，土瓦房里烟气呛人，林秀莲后背抵着破门框，怀里死死搂着一个缝满补丁的粗布包袱，单薄的碎花褂子被汗水浸得贴在身上。她生在深山穷窝，打小放牛割草、做饭喂猪，家里好饭新衣裳从来轮不到她，爹娘满心满眼就指着小儿子读书出大山，她生来就是预备换彩礼的货。
“爹，那是把我往火坑里卖！邻村老光棍四十好几，一身毛病，就凭三万块，你就要把我塞过去？我不嫁！”秀莲咬着牙，眼眶憋得通红，却硬是不肯掉泪，山里娃早早磨出一身倔骨头。
旁边纳鞋底的老娘刘氏腾地蹦起来，手里的钢针随手一丢，几步冲上前，伸手就要拧秀莲的胳膊：“白养你一场！女娃子生来就是别人家的人，收彩礼供你弟有错？山外头遍地是人贩子，你一个没读过几天书的丫头出去，被骗得骨头都剩不下！赶紧把包袱放下，老老实实在家等着定亲！”
指尖掐在皮肉上，钻心的疼，秀莲猛地往后一躲，胳膊已经掐出几道红印。
“留在山里，我这辈子困死山沟，天天围着灶台田地打转，活到三十跟你一样，一辈子围着男人孩子熬苦日子？同乡阿娟去泉州进厂，一个月挣好几千，我手脚不比旁人笨，出去能挣钱寄回家，不比卖给老光棍强？”
“挣钱？外头钱那么好赚？”林大山气得胸脯起伏，抬脚就要往闺女身上踹，“我活大半辈子见得多了，出去打工的姑娘，要么被人哄骗未婚生子，要么被拐被骗，落不到好下场！今天踏出这个家门，往后甭再踏进林家一步，我们就当没生过你！”
隔壁邻居王婶听见屋里吵得天翻地覆，急忙扒着门框往里拉林大山：“大山老哥，消消火，孩子大了有主意，堵不如劝，何苦动手打人。”
趁着爹娘被邻居拉扯、分神的空档，秀莲心一横，扭头抬脚冲出破败院门，脚下踩着坑洼黄泥路，一路往山下村口疯跑。身后爹娘的咒骂、老娘哭嚎的声音顺着热风追在身后：“你走了就别回来！饿死在外头我们也不管！”
秀莲不敢回头，泪水混着满脸汗水往下淌，一口气奔到村口老旧中巴停靠点。同乡阿娟早就坐在车边等着，手里拎着两个白面馒头。
“莲莲，真跟家里闹翻了？现在反悔还能回去，你爹在村口骂了半个钟头。”阿娟担忧地望着她满头尘土。
秀莲把怀里包袱抱紧，兜里揣着省吃俭用攒下的三百二十块零钱，是她大半年上山采草药、帮村里人缝补衣裳一分一分凑出来的家底。
“不回了，回去就是等着被换彩礼嫁人，我死也要去闽南。”
“行，上车，中巴赶紧走。”
哐当一声，老旧铁皮中巴关上车门，突突冒着黑烟，慢慢驶离待了十九年的山村。层层叠叠的青山往后倒退，秀莲趴在车窗上望着越来越远的村落，心里又酸又盼，酸的是爹娘绝情，盼的是山外全新的日子，她暗暗发誓，一定要在泉州站稳脚跟，月月往家里汇钱，用实打实的收入，堵上爹娘嫌弃她外出的嘴。
车子翻山越岭颠簸一整天，落日西沉时，总算开进泉州城郊城中村。密密麻麻自建楼房挤得密不透风，半空电线缠成乱麻，街边小吃摊油烟滚滚，闽南话吆喝声、摩托车喇叭声搅在一块，繁华热闹的景象，把从没出过深山的秀莲看得眼花缭乱。
阿娟租住的小单间不足八平米，一张木板床占了大半屋子，地上堆着锅碗瓢盆。安顿妥当之后，连着三天，秀莲跟着阿娟四处找活，电子厂要熟手、小作坊押工资，兜里的钱越花越少，随身带的红薯饼早早吃完，每天就啃一个馒头凑活肚子。
第四天正午，日头毒辣晒得路面发烫，秀莲走投无路，跑到城郊工地围墙外，想找一份管吃住的零活。尘土漫天飞扬，钢筋建材堆得遍地都是，一个穿迷彩工装、人高马大的年轻汉子凑上来，正是赵强。
“妹子，看着眼生，刚从外地来寻活？”赵强脸上堆着和善笑，说话嘴甜，一口一个妹子叫得亲热。
秀莲点点头，怯生生回话：“山里来的，什么粗活都能干，就想找一个有吃住的事做。”
“可以啊，工地后厨缺打杂的，包三餐还能住工地宿舍，我跟后厨管事的很熟，一句话就能帮你安排。”赵强拍着胸脯打包票，眉眼处处透着热心。
接连碰壁数日，骤然遇上肯伸手帮忙的人，秀莲漂泊无依的心瞬间落了半截。她长在闭塞大山，从小到大没人贴心关照，分辨不出假意客套，只当赵强是落难时遇上的贵人。
入职之后，赵强天天往后厨跑，闲下来就陪秀莲唠嗑，讲泉州的夜市、海边的渔船，时不时花几块钱买根冰棍、一把香蕉送来。几句暖心话、一点小吃食，就轻易撬开了缺爱少女的心防。赵强日日画大饼，说等攒够工钱，就租一间带窗户的小平房，踏踏实实跟她过日子，将来攒钱回乡下盖新房。
没半个月，被甜言蜜语裹住的秀莲，心甘情愿搬去赵强租的民房，两人正式同居。秀莲心地实在，每个月发了工资一分不留，全数交给赵强保管，省吃俭用，连一件便宜褂子都舍不得添，满心盘算年底攒够路费，带着赵强回深山老家见父母，到时候爹娘看到靠谱对象，也就不再怪她私自出走。
好日子没过俩月，工地拖欠工程款停工，赵强没了活干，整日窝在出租屋抽烟打牌，往日的温柔体贴荡然无存，动辄摔盆子甩脸，三番五次哄骗秀莲拿钱出去周转生意。
变故彻底砸下来那天傍晚，昏黄灯泡照亮狭小的出租屋，秀莲攥着街边小店买来的廉价验孕棒，指尖止不住发抖，两道红杠刺得她眼睛发颤。她揣着忐忑与欢喜，走到瘫在床上玩手机的赵强面前。
“赵强，我怀上了。”秀莲声音轻轻的，藏着对往后日子的期盼，“往后咱们省着花销，好好攒钱养娃。”
方才还散漫惬意的赵强脸色骤然一变，眼底飞快闪过慌乱，转瞬又装出喜色：“好事！我明天出门找朋友借钱，再托人找高工资的工地，多挣奶粉钱。你手头存的钱先给我，当做周转的本钱。”
涉世未深的秀莲半点没起疑心，当晚就把省吃俭用攒下的两千三百块积蓄，一分不少全交到赵强手里。那是她起早贪黑干了两个月的血汗钱，原本预备留着过冬添置棉衣。
第二天大清早，秀莲早早熬好稀粥，守在屋里等人归来。从天亮等到天黑，从深夜熬到凌晨，出租屋房门始终没有动静，屋里只剩下赵强落下的半卷廉价烟。
秀莲一遍遍拨打号码，听筒里永远是冰冷的关机提示。
接下来半个月，她挺着刚显怀的身子，跑遍周边所有工地、小巷，逢人就打听赵强下落。先前和赵强共事的工友实在看不过去，随口吐露实情：“那小子本就是游手好闲的混混，在外欠了一屁股赌债，骗到钱早就卷铺盖跑路躲债了，压根没想跟你过日子。”
一句话，击碎秀莲所有幻想。她孤零零站在暴晒的工地门口，小腹隐隐坠痛，怀里揣着还未成形的孩子，身上一分路费都没有，回不了深山老家，在偌大的泉州举目无亲。
她不敢把怀孕被甩的消息告诉阿娟，更不敢往家里打电话，一旦爹娘知晓实情，定会连夜凑钱过来，逼着她打胎、捆回山里随便嫁人抵债。这些天阿娟时不时过来串门，总随口问起赵强去向。
巷口传来脚步声，阿娟拎着一兜青菜走进院子，目光落在秀莲惨白的脸上：“莲莲，赵强出门多少天了？咋一直不见人影？你脸色难看，莫不是得病了？”
秀莲慌忙抬手抹掉眼角湿意，死死攥紧衣角，硬生生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扯出一个僵硬的笑：“他去外地找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我就是干活累着了，歇两天就没事。”
应付走阿娟，秀莲关上房门，顺着冰冷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满心茫然无助。
她此时还满心以为，这只是遇人不淑的一场劫难，咬咬牙独自把孩子拉扯大总能熬出头。可秀莲做梦都想不到，这仅仅是数年苦难的开头，往后三年，她还会接连遇上三个花言巧语的男人，四年光阴四次怀胎生子，四个孩子的生父尽数凭空消失、人间蒸发，千里深山的老家还在日日盼着她寄钱养家，一场磨碎青春的炼狱生活，才刚刚拉开序幕。
万般无奈之下，秀莲只能去找同乡阿娟。阿娟住在隔壁巷子的合租房，在电子厂两班倒做工，平日里心肠和善，是秀莲在这座陌生城市唯一能靠近的人。秀莲刻意隐瞒怀孕、被骗钱财的实情，只谎称赵强外出务工暂时失联，手头周转不开，想借几十块钱过渡几日。
阿娟没有多疑，掏出兜里攒下的八十块现金塞到她手里，一边整理换下的工装一边念叨：“出门在外谁都有难处，这点钱你先拿着吃饭，实在不行，我托厂里组长问问，看看车间缺不缺临时工，电子厂虽说熬时间，但好歹包一顿午饭。”
秀莲攥着带着体温的纸币，鼻尖发酸，低着头连连道谢，心口满是愧疚，谎话越说越多，往后更难坦白真相。靠着借来的钱，她勉强撑过十天，肚子一天比一天有动静，晨起反胃干呕，吃不下干硬面食，身子日渐消瘦。她不敢去正规医院检查，怕花钱，只能在村口小药铺买最便宜的叶酸，躲在屋里偷偷服用。
原先赵强口中许诺的安稳日子，早成了镜花水月。静下心细细回想相识全过程，秀莲才慢慢察觉不对劲。初次在工地门口偶遇，赵强凭空许诺后厨差事；相处时从不愿带她认识身边工友，平日里随口编造的亲戚、老乡，从来没有一人露面；每次要钱周转，说辞变着花样翻新。可当初深陷甜言蜜语里，缺爱多年的她被一点点关心蒙住双眼，半点分辨能力都没有。
日子熬到孕五月，小腹已然微微隆起，宽松的旧布衫勉强能遮掩身形。房东催租越来越紧，扬言再不交钱就把行李扔出门外。走投无路的秀莲咬咬牙，趁着清晨凉快，背着一个破旧竹篮，去工地周边捡废弃塑料瓶、废钢筋换零钱。烈日当头，工地尘土漫天，来往工人步履匆匆，不少人对着身形单薄、大着肚子捡破烂的外来姑娘指指点点，闲言碎语飘进耳朵，秀莲埋着头，只当全然听不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