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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渌水新亭,风月困人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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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天,亮得很早。
京城春夏的晨光干净又锋利,穿透纳兰府层层叠叠的朱楼画栋,直直落进演武场的青石地上,亮得让人无处躲藏。
纳兰成德准时站在演武场中央。
一身标准的八旗少年劲装,束发利落,腰间佩着小弯刀,身姿挺拔端正,完全是权贵世家最标准、最体面的模样。教习站在一旁,神色缓和不少,显然是记着昨日老爷的训斥,也默认了这位相府嫡子终于肯安分课业。
旁人眼里,这就是天之骄子该有的样子。
出身顶级门第,天资过人、样貌出众、听话懂事、文武兼修,未来的一生,注定青云直上、仕途坦荡,是所有人羡慕的极致圆满。
可只有成德自己清楚,他的人在这里,心从来没有落地。
拉弓、搭箭、抬手、放矢。
动作标准、干脆、毫无差错,箭矢稳稳钉在靶心。
一连十箭,全中。
教习连连点头,忍不住赞叹:“小公子天资卓绝,若是肯专心习武,不出数年,必定是八旗里最出色的少年郎。”
身边陪练的世家仆从也纷纷附和,一声声夸奖落在耳边,热闹、虚假、千篇一律。
成德微微垂眸,收回长弓,指尖划过冰凉的弓身,心里没有半分骄傲,只剩淡淡的空落。
他做得越好,父亲越满意,旁人越称赞,他就越被牢牢钉在这条既定的人生轨道上,半点偏移不得。
习武、从政、继承家世、周旋朝堂、一生权术沉浮。
这是所有人替他规划好的完美人生,唯独不是他想要的人生。
半个时辰的骑射课业结束,晨光已经彻底铺洒满院。
其他八旗子弟练完武,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打闹,讨论赛马、比试、猎场趣事,少年意气热烈张扬。唯独成德独自一人,慢慢走离人群。
他不擅长热闹,也不喜欢刻意合群。
从小便是如此。
别人热衷于权力、排场、输赢、争斗,他偏偏偏爱安静、文字、风月、温柔。
天生格格不入。
回房换下劲装,重新穿上柔软的锦袍,整个人瞬间卸下了满身紧绷的戾气,恢复成那个温润安静的少年模样。乳母端来早点,轻声劝他:
“小公子今日做得极好,老爷若是看见,定然欢喜。您以后乖乖课业,别再惹老爷生气,日子自然顺遂安稳。”
成德低头喝粥,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他知道乳母是真心疼他,也真心为他好。
可顺遂安稳,从来都不是他想要的。
吃完早点,府里下人传来消息:老爷命人在后湖空地修筑新亭,名唤渌水亭,近日便可完工,日后会常邀京城名士、江南文人前来做客雅聚。
听到“渌水亭”三个字的瞬间,成德的心头轻轻一动。
他早就听府里长辈提过。
父亲修筑此亭,从来不是为了风雅。
明珠一生权欲深重,步步为营、精于算计,朝堂结党、笼络人脉、积攒势力,每一步都算得极深。这一座临水新亭,不过是他用来拉拢汉臣、结交文士、装点门庭、稳固声望的工具。
世人附庸风雅,权臣利用风雅。
风雅本身,从来无罪。
只是落在权场之中,便尽数变了味道。
午后日头温柔,微风轻软。
成德避开府里往来的下人,独自一人往后湖走去。
纳兰府极大,前院繁华喧闹,处处规矩森严、步步皆是人情世故;而后湖一带相对僻静,花木葱茏、湖水清浅,是整座牢笼府邸里,为数不多让人觉得松弛自在的地方。
新亭刚刚落成,木料清新,亭柱崭新,临水而立,倒映在碧绿湖水中,干净雅致。
四周还未完全收拾妥当,没有宾客、没有应酬、没有恭维,安静得只剩风声、水声、树叶轻轻摇晃的声响。
这是独属于他的片刻清净。
成德缓步走进亭中,倚着栏杆坐下。
湖面微风拂来,吹散了晨间习武的燥热,也吹散了心口积压的沉闷。
他从袖中取出昨日折好的词稿,慢慢展开。
纸页平整,墨香清淡,那一句“人生若只如初见”安静落在眼底。
昨日回廊惊鸿一瞥的画面,再次清晰浮现在脑海里。
浅碧衣裙、双丫发髻、害羞躲闪的眼眸,花丛后一闪而过的温柔笑脸。
那是这座冰冷权贵府邸里,唯一不带功利、不带规矩、不带逼迫的温柔。
小小年纪的他,说不清什么是心动。
只知道看见她的时候,心底会轻轻发软,连周遭压抑沉重的空气,都会变得温柔许多。
他正低头看着词稿,身后忽然传来极轻、极细碎的脚步声。
很轻、很慢,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亭中人。
成德心头微动,没有回头。
下一瞬,一道温柔软糯的少女声音轻轻响起:
“成德哥哥。”
是谢蕊。
他缓缓回头。
小姑娘依旧是昨日的装扮,浅碧衣裙,双丫发髻,手里捧着一卷旧书,安安静静站在亭外柳树下,眉眼干净温柔,像初春刚抽芽的嫩枝,干净得不染半点尘埃。
她似乎犹豫了很久,才敢上前,脸颊带着浅浅红晕,眼神怯生生的。
“我……我见你一个人在这里,便过来看看。”她小声解释。
成德看着她,眼底不自觉染上浅淡温柔,轻轻点头:“无妨,过来坐。”
谢蕊闻言,小心翼翼走进亭中,在离他不远的石凳上轻轻坐下,双手紧紧抱着书本,显得拘谨又乖巧。
两人安静相对,没有说话,却半点不尴尬。
风过湖面,水波轻轻荡漾,柳丝垂落,拂过亭檐,安静温柔得不像话。
许久,谢蕊悄悄抬眼,看向他手中的纸页,小声问:“你在写词吗?”
“嗯。”成德点头,“闲来写写。”
“我也喜欢读词。”她眼底瞬间亮起细碎光芒,小声说道,“我最喜欢李易安,字句轻轻的,却很动人。”
成德微微一怔。
原来不止他一人。
偌大规矩森严的纳兰府,人人追名逐利、人人崇尚八旗勇武、人人看重前程权位,唯独眼前这个寄居于此的小姑娘,和他一样,偏爱这些看似无用、却最温柔的风月词句。
这一刻,心底那份长久以来的孤独,忽然被轻轻抚平了一小块。
他看着她,轻声问:“你也会写吗?”
谢蕊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轻轻摇头:“我写得不好,只敢偷偷读,不敢写。府里嬷嬷说,女子不该沉溺诗词,更不该学这些风花雪月。”
和他何其相似。
他是满洲勋贵之子,不该沉溺汉家词章。
她是寄居孤女,不该偏爱风月闲书。
他们明明年纪尚小,却早早被无数规矩、身份、出身束缚,连一点微不足道的喜好,都要小心翼翼藏在暗处,不敢让人知晓。
成德看着她低垂的眉眼,轻声道:“喜欢,便不必藏。”
简简单单六个字,温柔、安稳。
谢蕊猛地抬头看他,眼眸清亮,一瞬间像是被点亮了。
阳光穿过柳荫,落在两个年少人的身上,温柔细碎,安静静好。
那个午后,没有权贵纷争,没有家族期许,没有严苛课业,没有旁人指点评判。
只有两个同样孤独、同样偏爱温柔的少年少女,在崭新的渌水亭中,静静相对,谈词、谈书、谈自己偷偷喜欢的小小风月。
谢蕊慢慢放松拘谨,翻开手里的书卷,轻轻念起词句。
声音软糯轻柔,落在风里,温柔得让人心安。
成德静静听着,偶尔接一两句释义,偶尔轻声说出自己的感悟。
他年少通透、心思细腻,对文字天生敏感,许多连大人都读不透的婉转离愁,他小小年纪,竟能一语点破。
谢蕊听得满眼敬佩,眼神亮晶晶的看着他:“成德哥哥,你真厉害。”
少年被她直白纯粹的夸赞说得微微耳热,轻轻移开目光,看向湖面,轻声道:“不过是闲读罢了。”
他从不觉得这是厉害。
他只觉得可惜。
可惜世人皆逐繁华,无人肯懂风月。
可惜人人赞他天赋异禀、前程似锦,无人问他喜不喜欢。
两人在亭中坐了整整一个午后。
从李清照读到李煜,从春日繁花读到秋夜落月,从书中风月读到心底细碎心事。
他们不说家世、不说前程、不说规矩、不说未来。
只说喜欢。
这是成德短暂人生里,最轻松、最自在、最无需伪装的一个下午。
不用做人人称颂的相府麒麟儿,不用压抑本心迎合世俗,不用背负纳兰家沉甸甸的期待。
他只是纳兰成德。
一个喜欢诗词、偏爱温柔、心底敏感细腻的少年。
日暮将至,天光慢慢柔和下来。
远处传来府里丫鬟寻人的轻唤声,打破亭中安静。
谢蕊瞬间回神,眼底掠过一丝慌张,连忙合上书,站起身:“我该回去了,晚了嬷嬷会找我。”
她怕被人看见、怕被训斥、怕这点偷偷得来的温柔安稳,被旁人打碎。
成德点点头,看着她,轻声道:“下次若有空,可再来。”
谢蕊眼睛一亮,立刻重重点头,眼底盛满纯粹欢喜:“好!”
说完,她又怕被人撞见,匆匆转身,小跑着消失在柳林深处,只留下一阵轻轻的风声,和一抹浅浅的余香。
亭中再次安静下来。
人走了,温柔还留在风里。
成德独自倚着栏杆,看着慢慢沉落的落日,看着湖面粼粼碎金,心底安静、柔软,却也悄然漫开一丝浅淡的怅惘。
他知道,这样的时光太短暂。
渌水亭今日清净,来日必定喧嚣。
等亭子彻底完工,宾客云集、名士往来、权贵雅聚,这里便会和整座纳兰府一样,重新被人情、势力、算计、名利填满。
这片刻只属于他和她的安静风月,再也不会有了。
他抬手,轻轻抚过纸页上的词句。
初见惊艳,再见欣然。
可年少相逢,往往都是伏笔。
温柔是真的,欢喜是真的。
但日后的别离、遗憾、身不由己,也早已是命中注定。
暮色渐浓,府里灯火次第亮起。
繁华万千,灯火璀璨,映得整座相府富丽堂皇、盛世无双。
可站在这片盛世繁华里的少年,心底却早早生出挥之不去的惆怅。
他拥有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家世、容貌、天资、荣宠。
唯独没有自由。
夜色渐深,晚风微凉。
成德收好词稿,缓缓起身,离开渌水亭。
他知道,从今日起,这座临水新亭,会成为京城文人向往的风雅之地,会承载无数诗酒雅集、名士风流。
可只有他记得。
在它崭新落成、无人问津的第一个安静午后,
曾藏过他年少最干净的一场心动,
藏过他一生最初、最纯粹的一场初见温柔。
也藏过他早已被命运锁死的,
半生惆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