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kikikk

2、端午 端午这日，

　　端午这日，天还没亮透，英国公府便热闹起来了。
　　昨儿夜里灶上就煮了粽子，焖了一宿，揭了锅，粽叶的清气混着糯米香，直飘过半个府邸。仆妇们把艾草和菖蒲挂上各院门头，青郁郁的，廊下有丫鬟在编长命缕，五色丝线在手里翻飞，一边编一边叽叽喳喳地说话，被管事嬷嬷低低喝了一声，便又压低了笑，窸窸窣窣的。
　　赵明宁比平日醒得早。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外头渐渐热闹起来的声音，抿嘴笑了笑，翻身坐起来。
　　春鸢已经在帘外候着了，听见动静便端了水进来。赵明宁洗了脸，换了那件新做的石榴红衫子，颜色鲜亮，正合端午的节气。春鸢在她手腕上系了长命缕，五色丝线编得细密匀净。
　　“好看。”
　　“姑娘，”春鸢替她理好袖口，“二公子那边的嬷嬷方才来传话，说辰时三刻出发去看龙舟，让姑娘别误了时辰。”
　　“知道了，”赵明宁在镜前照了照，忽然问，“我前几日做的那罐蜜饯和香囊，送去了吗？”
　　春鸢笑道：“早送去了，端午的节礼单子上头一份就是宋国公府，夫人亲自看过礼单的，蜜饯和香囊都随礼单一起送去了，姑娘放心便是。”
　　赵明宁点点头。
　　蜜饯是渍了快半月的梅子，现下开罐正是好吃的时候，香囊也绣得用心，宋国公夫人若是喜欢，往后走动起来也亲近些。
　　这是娘教的道理。
　　她学了，也做了。
　　她用了一碗绿豆百合粥，又吃了半只粽子，便搁了筷。
　　刚漱了口，外头传来赵峰的粗嗓门：“四妹妹！磨蹭什么呢？再不走龙舟都划完了！”
　　赵明宁忍俊不禁，起身往外走，春鸢从屋子里追出来：“四姑娘莫忘了带荷包！”
　　赵明宁已经走到院门口了，回头摆摆手：“带了带了，昨儿就装好了糖渍梅子呢。”
　　到了角门，却见一溜停着四五辆马车，仆妇们正往车上搬东西。赵明宁有些纳闷，问赵峰：“三哥，怎么今日这么多车？”
　　赵峰还没答，赵峻从后头走过来，听见了便道：“今日端午，官家在宫里设宴，娘和大嫂都要去赴宴。”
　　赵明宁这才明白过来，点了点头，她只惦记着龙舟，倒忘了宫里还有宴席这回事。
　　辰时三刻，英国公府的马车准时出了门。
　　赵明宁和二哥赵峻、二嫂周氏、三哥赵峰、三嫂陶氏分乘两辆车，往汴河边上去。赵峰早几日就订好了茶楼雅间，位置在汴河拐弯处，正对着龙舟赛道，据说是整条街上最好的位置。
　　马车在街上走得慢。端午这日不宵禁，天一亮街上便挤满了人，卖粽子的、卖艾草的、卖五色丝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小孩子手腕上系着长命缕在人缝里钻来钻去。空气里满是艾草的苦香和雄黄酒的辛辣，混着河水的腥和粽叶的清，酿成一股端午特有的气味。
　　赵明宁掀起一角车帘往外看，正看见一个小姑娘举着一串粽子模样的香囊在叫卖，那香囊做得粗，线脚都露在外头，但颜色配得喜庆，瞧着也讨喜。
　　“二嫂你看，”她拉了拉周氏的袖子，“那个香囊好有趣。”
　　周氏凑过来看了一眼，笑道：“那算什么，你做的比那个好十倍。”
　　赵明宁笑了笑，放下帘子。
　　马车又走了一刻钟，在茶楼门口停下。赵峰最先跳下车，嗓门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到了到了！就是这家！”
　　茶楼临河而建，二层全是一间一间的雅间，窗户推开便是河景。赵峰订的是二层东头的雅间，窗户正对着龙舟赛的终点，往下看便是河面上排成一排的龙舟，桨手们赤膊坐在船上。
　　“怎么样？”赵峰叉着腰站在窗前，得意洋洋，“三哥说了订最好的位置，没骗你吧？”
　　赵明宁笑着点头：“没骗没骗，三哥最好了。”
　　赵峰这才满意，又去招呼伙计上茶点。
　　赵峻和周氏坐在桌边说话，陶氏站在窗边看风景，赵明宁也走到窗前，往河面上看。
　　龙舟赛还没开始，河面上锣鼓声隐隐约约，两岸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人挤掉了鞋子，有人被挤得直骂，骂完了又笑着往前挤。河对岸搭了一排彩棚，不知是哪家大户包下的，棚下影影绰绰坐了不少人。
　　她正看得有趣，忽然听见隔壁雅间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
　　那笑声脆生生的，隔着木板墙也挡不住。
　　隔壁雅间里，苏锦娘正忙得额角冒汗。
　　永宁侯府的四个孩子都在，沈珩八岁，沈昭五岁，沈毅五岁，沈如四岁。若论年纪，都不算太小，但凑在一起便是一锅沸水，好在今日带了乳母和丫鬟，各管一个，才算勉强镇住场面。
　　沈珩是嫡长子，性子也最外放，一进门就霸住了临窗最好的位置，半个身子探出去看龙舟，被乳母拽回来，又探出去，又被拽回来。苏锦娘唤了他两声，他嘴上应着，身子纹丝不动。
　　沈昭安静些，坐在绣墩上，眼珠子乌溜溜地转，手里拿了个剥好的粽子，想快些吃完就跟着大哥去看龙舟，沈毅坐在她旁边，眼巴巴地看着粽子，沈昭掰了一半递给他，沈毅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吃相很斯文。沈毅这孩子像苏锦娘，眉眼秀气，性子也温。
　　沈如最小，被乳母抱在怀里，不哭不闹，只偶尔探出头来往窗外看一眼。
　　苏锦娘检查了一遍各人面前的茶盏，确认沈如够不到热茶，又吩咐丫鬟去催伙计快些上点心。她虽只是姨娘，但侯府后院没有主母，永宁侯夫人顾宴如过世两年多了，自她过世，后宅的事便由她照管着，沈老夫人年纪大了，精力不济，平日里不大管事，永宁侯也信她，她便担了这个担子。
　　她做得仔细，也做得累。
　　“阿珩，”她又唤了一声，“别趴那么出去，当心掉下去。”
　　沈珩转过头来，正要说什么，忽然眼睛一亮，向着窗外一指：“赵姐姐！”
　　他蹬蹬蹬就跑了出去。
　　苏锦娘没拉住，忙跟了出去。
　　走廊里，沈珩已经跑到隔壁雅间门口，仰着头正跟谁说话。
　　苏锦娘快步走过去，只见隔壁雅间门口站着一个穿石榴红衫子的姑娘，十五六岁年纪，生得眉目舒展，正低着头笑着跟沈珩说话。
　　“姐姐！你是那日帮我扶屏风的姐姐！”沈珩的声音又脆又响。
　　那姑娘蹲下身来，笑着看他：“你记性倒好。你叫什么？”
　　“沈珩，”他挺了挺胸脯，“姐姐你呢？”
　　“赵明宁。”
　　苏锦娘在心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姓赵，又能在这等雅间看龙舟的，八成是英国公府的人。
　　她走上前，客客气气地福了福身：“赵姑娘，珩哥儿莽撞，没冲撞到姑娘吧？”
　　“没有，他很乖。”赵明宁也还了一礼。
　　苏锦娘今日穿了一身秋香色的褙子，料子是上好的宋锦，头上簪了两朵素银簪花，耳朵上是一对珍珠坠子，打扮得体面却不张扬，她二十五岁，保养得宜，说话做事也沉稳周全。
　　赵明宁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跟在她身后出来的三个孩子，一个文静的小郎君、一个的小姑娘、还有一个被乳母抱着的小丫头，心里便有了一个猜测。
　　这大概就是永宁侯府的女眷了，只是不知这位夫人是侯府的什么人，上回三哥大婚时并没有见着。
　　她也没多问，只是从荷包里摸出几颗糖渍梅子，分给几个孩子。沈如接了，奶声奶气地道了声谢，沈昭也接了，大大方方地道了谢，沈毅有些腼腆，躲在苏锦娘身后，被苏锦娘轻轻推了一把才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
　　沈珩在边上急得直跺脚：“赵姐姐，我也要！”
　　赵明宁笑着又摸出两颗给他。
　　几个孩子得了甜嘴，皆大欢喜，苏锦娘又福了福身道谢，带着孩子们回了雅间。沈珩一步三回头，嘴里含着蜜饯，含含糊糊地喊：“赵姐姐再见！”
　　赵明宁笑着朝他挥了挥手，也转身回了雅间。
　　她回到桌边坐下，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随口说了一句：“隔壁是永宁侯府的人，那位夫人倒是年轻，看着也不比二嫂大几岁呢。”
　　周氏放下茶盏，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陶氏也看了她一眼，又去看周氏。
　　赵明宁察觉到不对：“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周氏咳了一声，压低声音道：“明宁，那不是侯夫人。”
　　赵明宁一愣。
　　“永宁侯的原配夫人两年前殁了。”周氏看了看隔墙的方向，声音更低了，“方才那位，应该是侯府的苏姨娘。”
　　“姨娘？”她下意识往隔壁的方向看了一眼，“可是……她带着四个孩子……”
　　“那是侯夫人的孩子，永宁侯原配夫人生了一儿一女，剩下那两个，应该是庶出的。苏姨娘在侯府管着后宅的事，平日里出来走动，外头不知底细的，也容易认错。”
　　周氏说到这里便打住了，没再多说。
　　龙舟赛在午时准点开始。
　　鼓声震天响，十几条龙舟如离弦之箭，在汴河上劈波斩浪，桨手们赤膊上阵，吆喝声和岸上的叫好声搅在一起，整条河都沸腾了。
　　赵峰半截身子探出窗外，挥舞着拳头给一条红龙舟叫好，嗓门比河面上的鼓声还响。赵峻看不过去，一把扯住他的腰带把他拽回来：“再往外去你就直接游过去算了！”
　　赵峰被拽得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也不恼，爬起来又趴到窗边：“二哥你不懂！那条红龙舟去年就输给黄的那条，今年非得赢回来不可！”
　　满屋子人都笑了。
　　赵明宁也笑，她趴在窗边，看那些龙舟在水面上飞驰，水花溅起来被日光一照，亮晶晶的，她往隔壁雅间的窗户看了一眼，沈珩也探出半个身子在挥舞拳头，喊的也是那条红龙舟。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龙舟。
　　后来是那条红龙舟赢了。赵峰高兴得像个孩子，赵明宁也忍不住拍手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