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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遗憾 在第七天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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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隅是在第七天重新回到医院的。
他试图克制自己,试图拉开距离,试图用一种更缓慢、更不容易引起沈与时注意的方式接近他。但这就像试图阻止潮汐一样徒劳。他无法不去想沈与时,无法不去担心他有没有按时吃药、今天的检查结果怎么样、骨髓库那边有没有新的消息。这些念头像某种顽固的杂草,在他意识的每一寸缝隙中疯狂生长,无论他如何努力都无法根除。
他提着一袋水果走进病房的时候,沈与时正在看书。一本很厚的小说,封面已经有些破旧了,看起来是从医院图书室借来的。沈与时看书的样子很专注,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无声地默念每一个字。
齐隅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想起了某个轮回中,沈与时也是这样坐在病床上看书,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光。那时候他还没有学会控制自己,就那么直直地站在门口看着,直到沈与时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然后露出了一个让时光都为之静止的笑容。
那个笑容改变了一切。从那一刻起,沈与时的目光开始追随他,开始在他身上停留越来越长的时间。而他也开始放任自己沉溺于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中,像一个在沙漠中跋涉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水源,理智告诉他那是海市蜃楼,但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向它奔去。
结果呢?沈与时在临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了他的手,对他说了一句他永远无法忘记的话——“我这一生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了你,但我最遗憾的,也是遇见了你。因为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自己有多么不想死。”
那句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在他的心脏上留下了无法愈合的疤痕。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任何一个轮回中放任自己去接近沈与时的心。他变得小心翼翼,变得克制而疏离。
“齐隅?”沈与时抬起头,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将那份明亮压制了下去,换上了一种礼貌而温和的表情,“你怎么又来了?你不用上班吗?”
“今天轮休,”齐隅将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在椅子上坐下,“顺便过来看看你。检查结果怎么样?”
沈与时合上书,耸了耸肩,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个已经做习惯了的无奈表情。“还行吧,白细胞计数还是没有明显改善,医生说要考虑更换化疗方案。”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一个在谈论天气预报的人,既不绝望也不乐观,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但齐隅注意到了他放在被子上的手微微攥紧了的细节。他注意到了沈与时说“更换化疗方案”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的动作。他注意到了沈与时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用了一个轻描淡写的“吧”字来结尾,像是在用力弱化这句话的重量。
他想伸手过去,覆上那只攥紧了被子的手,想告诉沈与时不要害怕,他会一直在这里,他会在每一个轮回中都回到这里,直到找到让沈与时活下去的方法。但他没有。他只是将目光从沈与时的手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已经开始落叶的梧桐树上,说:“换方案也好,多试试总有机会的。”
沈与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了一个让齐隅措手不及的问题。
“齐隅,我们真的不认识吗?”
齐隅转过头看着他,心跳骤然加速。沈与时的表情很认真,那双深褐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里面倒映着他的影子,也倒映着某种他无法定义的东西。
“为什么这么问?”他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沈与时说,语气笃定得让人无法辩驳,“你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一个你认识很久的人。”
齐隅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他垂下眼睛,避开了沈与时的视线,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手指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这个细微的动作大概只有他自己能察觉到。他应该否认的。他应该用准备好的说辞来搪塞过去,比如说自己有社交障碍所以看人总是很奇怪,或者说他从小就不擅长和陌生人打交道所以举止有些反常。这些借口他都在之前的轮回中用过,有些成功了,有些没成功。
但这一次,在这个轮回中,在他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的重来中,他忽然不想否认了。
不是因为他想承认什么,而是因为他太累了。累到连撒谎的力气都没有了。每一次重新开始,他都要重新编造一个身份,重新制造一次相遇,重新小心翼翼维持着那道无形的屏障,重新在沈与时的目光中如坐针毡。他像一个被困在无限循环中的演员,永远在演同一场戏,永远要说同样的台词,永远要在同样的时刻转过身去,假装看不到沈与时眼中的光。
“也许吧,”他最终说,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也许我确实认识你很久了。”
沈与时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那个笑容没有之前那么灿烂,也没有那么明亮,但多了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理解,像是共鸣,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的人忽然触到了另一只同样在摸索的手。
“你知道吗,”沈与时靠在枕头上,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看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最近一直在做一个梦。梦里也有一个人,他总是在我身边,总是在我需要的时候出现,但我永远看不清他的脸。他像是站在一层雾里,我能感觉到他的存在,能看到他的轮廓,但一伸手,他就消失了。”
齐隅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每次醒来,”沈与时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都会觉得很遗憾。就好像我失去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但我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成为这片寂静中唯一的节奏,像某种古老的心跳,缓慢而坚定地记录着时间的流逝。窗外的光线逐渐西斜,在墙壁上投下一片橘色的光斑,那光芒带着秋天特有的温柔和凉意,像一声还没来得及出口就已经冷却了的叹息。
齐隅最终打破了沉默。他站起身,走到沈与时的床边,在沈与时诧异的注视下,伸出手,轻轻覆上了他的眼睛。
“你在干什么?”沈与时问,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但没有躲开。
“你不是说你梦里有个人看不清脸吗?”齐隅说,手掌感受着沈与时眼睑下微微的温度和睫毛轻扫过掌心的触感,“也许是因为那个人也想让你看清他,但他不能。”
沈与时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安静地躺在那里,任由齐隅的手覆在他的眼睛上,像一只被驯服的猫,温顺而信任。齐隅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得缓慢而均匀,像是进入了某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这个画面他在无数个轮回中幻想过,却从未真正实践过。因为每一次,当他站在足够近的距离时,他都会因为害怕自己无法再次抽身而仓皇逃离。
但这一次,他没有逃。
他缓慢地收回了手,低头看着沈与时的脸。沈与时的眼睛还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像两片在风中轻颤的蝶翼。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在酝酿着什么难以启齿的话。窗外的光斑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映衬得柔和而不真实,像一幅即将被擦去的水彩画。
齐隅弯下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
然后他转过身,走出了病房,脚步快得像是在逃避一场海啸。
走廊上的灯光依然在闪烁,电梯的数字从七跳到六,从六跳到五。齐隅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那句话还在他的唇齿间徘徊,带着沈与时耳畔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和皮肤混合的气息。
“沈与时,我已经爱了你太多次了。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了。”
电梯到了底层。门开了。齐隅睁开眼睛,走进医院大厅,穿过排队挂号的人群,穿过药房前长长的队伍,穿过那些或焦急或麻木或绝望的面孔。他走出了旋转门,外面的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落叶,在空中打了个旋,然后又无力地落回地面。
他的手机又震动了。还是那个未知号码,还是那四个字:还剩几次?
这一次,他没有逃避,而是停下来,站在医院门前的台阶上,低头看着那个问题,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打出了一行字:如果我说我不在乎次数呢?
回复几乎是瞬间就到了:那你就永远不会成功。
齐隅盯着那行字,忽然笑了。笑容苦涩而绝望,像一颗在舌头上融化的药丸,苦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渗进每一个味蕾。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性——一个他一直不敢去想、但又无法完全忽略的可能性。
也许他的任务从来就不是让沈与时活下去。
也许从他第一次走进那个病房的那一刻起,这个循环的意义就不在于改变结局,而在于让他明白一件事,一件他花了无数次轮回都没能真正理解的事。
他关上手机,将它塞进口袋,然后转身,重新走进了医院的大门。
他要回去。他要回到沈与时的身边,不是因为想要改变什么,也不是因为想要避免什么,而是因为在经历了那么多轮回之后,在所有的事情都变得面目全非之后,有一件事始终没有变,有一件事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否认。
他爱沈与时。不管重来多少次,不管身份和背景如何改变,不管结局是喜是悲,他都无法不爱沈与时。这份爱已经刻进了他的骨血,成为了他存在的一部分,就像心跳和呼吸一样自然,一样无法停止。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诅咒。不是被困在无限轮回中无法逃脱,而是即使拥有无限次重来的机会,也依然无法让爱的人活下去。
不,比这更残忍的是——他可以用无数次机会去爱同一个人,但每一次,他都必须亲手推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