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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你的条件,正合我意 从 ...


  •   从星悦咖啡馆到民政局,步行只需要十五分钟。

      但这十五分钟,足够两个习惯掌控局面的人,把对方的老底试探一遍。

      顾淮予走在前面半个身位,步速恒定,步伐精准,像在丈量人行道的长度。林星悦跟在侧后方,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从他后脑勺滑到肩膀,再到那件和自己同款的峰会纪念衫上。

      她在心里默默更新对他的评估——

      身高目测一米八三左右,体态挺拔,没有久坐办公室常见的驼背问题。穿深灰色Polo衫比穿西装更显年轻,但也更让人看不清底牌。走路的时候目不斜视,但余光一直在观察周围环境。

      不是普通律师。

      普通律师不会连逛街都像在做现场勘查。

      “林小姐,”顾淮予忽然开口,没有回头,“你再用那种眼光打量我三秒钟,我就要开始计时收费了。”

      林星悦脚步一顿。

      “什么眼光?”

      “取证式眼光。”他侧过头,露出半张线条分明的侧脸,“你每一眼都带着分析目的。从我的步幅推断身高,从衣领磨损度判断穿衣习惯,从步速分析——”

      “行了行了,”林星悦笑着快走两步,和他并肩,“顾先生,您是相亲还是审讯?”

      “都是信息采集。”顾淮予按了一下眼镜鼻托,“只不过审讯的时候我不会穿同款衣服。”

      林星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Polo衫,又看了一眼他的。

      午后阳光正好,两件同款不同色的峰会纪念衫在人行道上反着同样柔和的光。路过一个橱窗时,两人同时瞥了一眼玻璃中的倒影——活像一对穿着情侣衫的新婚夫妇。

      然后同时移开了视线。

      “回去我就把这件衣服扔了。”顾淮予说。

      “为什么?”

      “太容易产生歧义。”

      “什么歧义?”

      “情侣装。”

      林星悦差点被自己绊一跤。这个男人,能把“情侣装”三个字说得像在宣判。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但偏偏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她耳朵里。

      “顾先生,”她清了清嗓子,“我们才认识不到一个小时,您已经提到了‘情侣装’这个词,按照您的协议精神,这算不算违规暗示?”

      “不算。”

      “为什么?”

      “因为陈述事实不构成暗示。”他顿了顿,“更何况,是你先看我的。”

      林星悦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角度。

      这个人的逻辑,严丝合缝到令人发指。

      “行,”她放弃在这个回合里争胜,“那说正事。您那份报告里,对合作对象的需求条件是什么?”

      “三条。第一,情绪稳定,不会因为我的工作强度产生不必要的矛盾。第二,有自己独立的事业和生活圈,不需要我额外花时间维系情绪价值。第三——”

      他罕见地停顿了一下。

      “第三?”

      “第三,能接受一段以契约为基础的关系。”他的语速恢复到正常水平,“不附加超出协议范围的情感期待。”

      林星悦在心里飞快地做了对照。

      这三条,和她那份报告里写的,重合度百分之九十。

      “我也有三条,”她说,“第一,不干涉我的工作内容和时间安排。第二,不对外公开真实关系细节,只在必要时配合演出。第三——能接受这段关系随时可能终止,且不纠缠。”

      “随时终止?”顾淮予对这个措辞微微皱眉。

      “您的报告里用的是‘任意一方提出终止’。我的表达更直白。”

      “不是表达的问题。”他停住脚步,转身面对她,“‘随时终止’意味着没有过渡期。但实际操作中,一段合法婚姻关系的解除需要至少三十天冷静期。如果你用的是‘随时’,说明你对婚姻法的相关条款不太熟悉。”

      林星悦被他说得一愣。

      这人明明在教训她,但语气平得像在念条款。让她甚至分不清他是在挑刺,还是单纯在帮她完善措辞。

      “所以,”她选择了一个她最擅长的方式回击——笑,“顾先生的意思是,还没领证呢,您就已经在替我想好离婚流程了?”

      “提前考虑所有可能性,”他说,“是优秀的职业习惯。”

      “那您考虑过一种可能性吗?”

      “什么?”

      她往前迈了一步,仰头看他,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眼镜片后睫毛的弧度。

      “不离。”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下午三点的阳光。

      顾淮予的眼神动了一下。很轻微,如果林星悦不是正在近距离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但那一下,她看到了。

      “离婚不是唯一可能的结局,”她退回去,笑容恢复了之前那种促狭的弧度,“万一我们合作愉快、配合默契、观众反响热烈——续约也不是没可能嘛。”

      顾淮予重新迈开步伐。

      “你的思维方式和律师很像。”

      “这算夸奖吗?”

      “算客观评价。”他说,“但不完全是褒义。律师思维的人通常对风险预估不足,只关注成功路径。”

      林星悦差点又被他带进逻辑沟里。

      这人说话的方式太绝了——先给一颗糖,你刚尝到甜味,发现糖衣里面裹着的是苦瓜。

      “那我们说点实际的,”她换了个话题,“婚后住房怎么安排?”

      “我目前住在顾家老宅。如果你不介意和长辈同住,我们可以分房。如果你介意——”

      “和长辈同住?顾先生,您在自己那份报告里可没写这一条。”

      “写了。”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递给她,“第三页,附件一,关于居住安排的初步方案。”

      林星悦接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白纸黑字,确实写着:“方案A:入住顾家老宅(独立套房,独卫,分房)。方案B:另行租赁独立住所(费用甲方承担)。”

      连分房都标出来了。

      这个人,到底提前做了多少准备?

      “附件二是关于家庭聚会的参与频率及配合标准,”顾淮予说着,又抽出另一张纸,“附件三是关于公共场合互动的行为准则。还有——”

      “您到底打印了多少页?”林星悦忍不住打断他。

      “一共十七页。”他说,“不算附录。”

      “十七页?!”

      “你觉得少?我原本准备了二十五页,”顾淮予的语气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可称之为“遗憾”的情绪,“但考虑到你不是法律专业出身,有些条款我做了简化处理。”

      简化处理。十七页。

      林星悦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份八页的报告在对面这份十七页报告面前,输得一败涂地。

      不是输在内容和逻辑,是输在厚度。

      “顾先生,”她深吸一口气,“您是真打算把婚姻当成一个项目来管?”

      “婚姻本身就是人生中最复杂的项目之一。”他推了推眼镜,“而大多数人在这个项目上不做任何前期调研,纯靠荷尔蒙决策。你不觉得很荒谬吗?”

      她竟然觉得他说得有点道理。

      “那您的‘前期调研’,有没有包括对我的评估?”

      “有。”

      “结果呢?”

      顾淮予停下脚步,转过身。

      民政局的大门就在前方二十米。白色的建筑立面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门口排着几对来办手续的情侣,有的牵着手笑,有的在轻声拌嘴。

      而他站在台阶下,第一次认认真真地打量她。

      从她带笑的眉眼,到那件和他同款的峰会纪念衫,再到她手里那份和他如出一辙的可行性分析报告。

      “你的条件,”他说,“正合我意。”

      林星悦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变成了一个更灿烂的笑。

      “顾先生,”她走上台阶,回头看他,“这句话,按照我的理解——够我们写到协议第四条了。”

      “第五条。”

      “为什么?”

      “因为第四条已经被‘公共场合互动准则’占用了。”

      林星悦笑出了声,伸手推开民政局的大门。

      门楣上方的电子屏滚动着一行红色的字:婚姻登记处,祝您幸福美满。

      两人并肩走了进去。

      ---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登记窗口前坐着几个工作人员,办手续的人不多,空气里飘着一种微妙的混合气味——打印机的墨粉味、新人的香水味,以及某种若有若无的紧张感。

      顾淮予取了号,两人坐在等候区的长椅上。

      中间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

      “需要坐这么远吗?”林星悦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空位。

      “参考附件三,关于公共场合互动的行为准则第一条:在无演出需求的情况下,保持适当的社交距离。”

      “这里是民政局,”她压低声音凑过来,“我们现在要演的就是‘恩爱夫妻’。如果坐这么远,工作人员会以为我们是来离婚的。”

      顾淮予看了她一眼。

      然后往右边挪了半个身位。

      没有坐到她旁边,但把中间那个空位的距离缩短了一半。

      “这已经是我的让步了。”

      “您真大方。”

      “谢谢。”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过来,手里拿着登记表,看了看他们两个,露出职业的微笑。

      “两位是来办结婚登记的?”

      “是的。”两人异口同声。

      “那请把这张表填一下。”

      工作人员把两张登记表分别递给他们。顾淮予接过表格,习惯性地先翻到背面查看有无附加条款,然后才拿起笔。

      林星悦已经开始填了,写字速度很快,字迹偏圆,最后一笔总是会往上一翘。

      顾淮予瞥了一眼她的表格。

      姓名:林星悦。年龄:26。职业——

      她写的是:自媒体从业者。

      “自媒体从业者。”顾淮予念了出来。

      “怎么了?”

      “比我预想的要诚实。”他说,“我以为你会写‘自由职业’。”

      “在民政局撒谎,”她头也不抬地继续写,“万一以后离婚,这就是呈堂证供。”

      顾淮予看着她圆润但认真的侧脸,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他提笔,在自己的表格上写下:律师。

      笔锋凌厉,棱角分明。

      和她的一笔一翘形成了鲜明对比。

      就像他们两个人。

      一个棱角分明外壳坚硬,一个圆润灵动表面柔软。但打开那份可行性分析报告,内里是同样的逻辑严密、步步为营。

      “两位的资料填好了吗?”工作人员走过来收表。

      顾淮予和林星悦同时递上表格。

      工作人员接过去,目光在两张表格上来回扫了两遍,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微妙的笑容。

      “律师和自媒体从业者,”她翻了翻表格,“你们认识多久了?”

      “一个小时。”林星悦诚实地回答。

      工作人员的笑容冻结了。

      “我的意思是,”林星悦迅速补充,“我们认识很久了,但正式交往——是在一个小时前确立的。之前都在暧昧期。”

      “暧昧期。”顾淮予配合地点头,表情管理满分。

      工作人员将信将疑地看了看两人,目光忽然落在他们身上的Polo衫上。

      “这是……情侣装?”

      顾淮予的嘴角抽了一下。

      林星悦抢先开口:“是!我们特意挑的。他深灰我米白,低调不张扬,但站在一起又很搭——对不对?”

      她说着,往顾淮予身边靠了半步,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百次。

      顾淮予身体一僵,然后迅速调整了站姿,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像一根电线杆。

      “对。”他说。

      一个字,但耳尖已经开始泛红。

      工作人员看着这对“恩爱小情侣”,终于露出了放心的笑容:“现在像了。刚才进门的时候我还以为你们是来办离婚的,坐那么远。”

      她转身去整理资料,走之前丢下一句:“祝你们幸福啊。”

      “会的会的!”林星悦朝她挥了挥手,等工作人员走远了,才松开顾淮予的胳膊。

      “演技不错。”顾淮予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

      “您也不差。”林星悦揉了揉脸——刚才假笑了半分钟,面部肌肉已经开始酸了。

      “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暧昧期,”他侧头看她,“你说我们在暧昧期。根据附件三第三条,关于公共场合统一口径的规定,这种突发性口径需要提前报备——”

      “报备?”林星悦被他逗笑了,“顾先生,您现在就要我补一份《口径报备申请表》吗?一式三份,供您存档?”

      “不用一式三份。电子版发我邮箱就行。”

      林星悦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忽然分不清他是在开玩笑,还是在认真。

      然后她意识到——这个人,是真的能在下一秒掏出邮箱地址的。

      “顾先生,”她叹气,“有没有人说过您,过于较真?”

      “有。”

      “然后呢?”

      “然后他们都被我驳回了。”

      林星悦终于彻底忍不住,弯下腰,在民政局的等候区里笑出了声。笑声清脆,在冷气充盈的大厅里回荡,引得旁边几对新人纷纷侧目。

      顾淮予站在原地,看着她笑得蹲下去、肩膀一抖一抖的样子。

      他的嘴角,终于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只有一点点。

      但这一点点,和平时在法庭上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完全不同。

      “走吧,”他说,“窗口排到了。”

      林星悦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站起身来,和他一起往登记窗口走去。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戴着老花镜的阿姨,头发花白,看起来很有经验的样子。她接过两人的表格和证件,扶了扶眼镜,目光在两张表上停留了几秒。

      “律师和网红?”她抬起头看他们。

      “自媒体从业者。”林星悦更正。

      “都一样都一样,”阿姨摆摆手,“现在的年轻人,结婚都讲究个职业互补。不像我们那时候,两个人都是工人,穷得叮当响。”

      她一边核对信息一边絮叨。

      顾淮予和林星悦站在窗口前,像两个等待宣判的当事人。

      “证件齐全,照片也合格,”阿姨终于审完了材料,拿出两个红本本,开始盖章,“律师——你以后可得对媳妇好点。别动不动就讲法条,女人最烦男人讲道理。”

      顾淮予难得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我会注意。”

      “网红——你也别老拍视频,多花点时间陪老公。”

      林星悦乖巧地点头:“好的好的。”

      阿姨满意地盖完最后一个章,把两张鲜红的结婚证推出来。

      “恭喜二位,从现在起,你们就是合法夫妻了。”

      林星悦拿起属于自己的那本,翻开内页。

      上面贴着她和他的合照——刚才临时在隔壁拍的。她笑得灿烂,他微微抿着嘴,表情介于“庭审中”和“被迫营业”之间。

      “顾先生,”她把结婚证合上,朝他伸出手,“从今天起,咱们就是合同双方了。”

      “更正一下,”顾淮予握住她的手,“从法律意义上讲,从今天起,我们是合法夫妻。合同只是内部约定,不能对抗婚姻法的法定效力。”

      “所以……”

      “所以,”他把结婚证放进公文包的夹层里,动作仔细得像在存放一份重要证据,“我的法律地位比你以为的要高一点。”

      林星悦挑了挑眉。

      “那我呢?我在您这儿是什么地位?”

      顾淮予抬眼看她,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甲方的地位。”

      林星悦愣了一下。

      然后才反应过来——他们在咖啡馆里争过的那个梗。

      两份报告,两个“甲方”。当时她说的是“我们两个都默认自己是甲方”,而他的回答是“下一轮谈判再讨论”。

      现在,答案来了。

      他把“甲方”让给了她。

      “不是,”她笑着追问,“您不是自己也想当甲方吗?怎么突然就让步了?”

      “没有让步。”顾淮予迈步往外走,“只是重新评估了风险评估报告。”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在民政局门口站定,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洒下来,在她面前投下一片修长的影子,“我判断,和你争夺甲方的代价,高于直接放弃甲方资格的代价。理性选择是——退让。”

      他说得头头是道,每一个字都裹着逻辑的盔甲。

      但林星悦看出来了。

      他根本不是因为什么理性判断退让的。

      他是故意的。

      这个男人,用最冰冷的语言,做最温柔的事。

      “顾先生,”她跟上去,走到他旁边,“谢谢。”

      “谢什么?”

      “甲方。”

      顾淮予没说话,但脚步慢了一点点。

      慢到刚好让她不用再跟在后头,而是和他并肩走。

      “接下来去哪儿?”林星悦问。

      “回顾家老宅。”他说,“带你见见我们家的‘董事会’。”

      “董事会?”

      “顾老太太是董事长,我爸是执行董事,我妈是财务总监,姑姑们是独立董事——”他侧头看她,“欢迎加入顾氏集团。”

      林星悦倒吸一口凉气。

      “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顾淮予举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已经发出去的消息——发送时间就在领证的那一刻,“我已经通知了董事长。”

      消息内容只有一行字:

      【奶奶,结婚了。今晚带人回家。】

      发送成功。

      林星悦看着那行字,忽然有一种上了贼船的感觉。

      “顾淮予,”她头一次叫他的全名,“你是故意的吧?”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下午四点的阳光。

      “提前考虑所有可能性,”他说,“是优秀的职业习惯。”

      一模一样的话,今天第二次从他嘴里说出来。

      但这一次,林星悦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那里面藏着一个完整的上扬弧线。

      像是一个不苟言笑的法官,忽然对你眨了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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