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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暴雨过 ...

  •   暴雨过后的清晨,老宅的空气里像是被水洗过一般,透着股清冽的凉意。虽然墙角的青苔依旧湿滑,空气里的湿度计指针依然顽固地指向90%,但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闷热感,似乎随着昨夜那场宣泄般的雷雨一同消散了。
      林砚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位置是空的。
      他迷迷糊糊地伸手摸了摸床单,余温尚存。窗外传来“沙沙”的扫地声,很有节奏,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安定的节拍器。
      林砚披了件外套推门出去。院子里,沈眠正拿着一把大竹扫帚,清扫着满地的落花和断枝。他穿着那件灰色的旧T恤,袖口挽起,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晨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他被汗水微微浸湿的后背上,勾勒出蝴蝶骨起伏的轮廓。
      那棵老栀子树经过一夜风雨的洗礼,显得有些狼狈。不少粗壮的枝条被折断,白花花的断口露在外面,看着让人心疼。满地的残瓣混在泥泞里,像是一场盛大葬礼后的余烬。
      “怎么不多睡会儿?”林砚走过去,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扫帚。
      沈眠直起腰,锤了锤有些酸痛的脊背,看到林砚,眼底漾开一点笑意:“睡不着。想着趁早把院子清理出来,不然这些花烂在地里,招虫子。”
      林砚看着满院狼藉,又看了看那棵虽然折了枝却依旧挺立的老树,忽然说道:“我们把它修好吧。”
      沈眠愣了一下:“什么?”
      “老宅。”林砚把扫帚靠在一边,伸手握住沈眠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着他腕骨上突出的那一小块硬皮——那是常年握画笔留下的痕迹,“我不卖了。这房子归我,也归你。”
      沈眠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没反应过来这巨大的转折:“可是……你在北京的工作,还有你的生活……”
      “北京的生活是生存,这里才是生活。”林砚打断了他,目光坚定得像是在谈论某种不可动摇的信仰,“现在的网络这么发达,我在哪里写稿都一样。而且,”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沈眠脸上,“我找到了比全勤奖更重要的东西。”
      沈眠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他别过脸,小声嘟囔:“油嘴滑舌。”
      “我是认真的。”林砚把他拉近了一些,两人站在满地落花的院子里,周围是泥土和草木的清香,“我想把阁楼修成你的画室,要开最大的天窗,采光要好。一楼这间堂屋我们留着做客厅,厨房得重装,那个老式灶台留着做样子,里面装集成灶。还有这院子,我们要重新铺路,种上你喜欢的绣球和月季。”
      林砚描述得很细致,仿佛这些画面早已在他脑海里演练了无数遍。
      “还有这棵栀子花。”林砚转头看向那棵树,“它救不活了,主干伤得太重。我们把它移走,在原来的位置,重新种一棵。”
      “重新种?”沈眠看着那棵陪伴了他整个童年的老树,眼里闪过一丝不舍。
      “对,重新种。”林砚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上面是他昨晚在阁楼上随手画的草图,线条虽然潦草,但结构清晰,“我们可以去镇上的苗圃挑一棵最壮的,或者……如果你想,我们可以找两棵小苗,亲手种下去。”
      “两棵?”
      “嗯。”林砚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一棵代表你,一棵代表我。根在地下纠缠在一起,枝叶在云端相触。以后每年梅雨季,我们就回来给它们施肥、剪枝。等它们长大了,这院子里就全是香气。”
      沈眠看着那张草图,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男人。晨光落在林砚的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边。他忽然觉得,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梦,此刻正真真切切地握在自己手里。
      “好。”沈眠听见自己声音里的颤抖,那是欢喜到了极致的反应,“听你的,种两棵。”
      ……
      镇上的苗圃离老宅不远,老板是老熟人,听说沈眠要买树修老宅,特意挑了两棵品相极好的栀子花苗。
      “这品种好,叫‘白蟾’,花期长,香气浓,皮实,好养活。”老板拍着胸脯保证。
      两人合力把两棵树苗搬回院子。林砚脱了外套,只穿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铁锹,开始在老树原本的位置挖坑。
      南方的土质黏重,混着雨后的水汽,每一铲下去都要费不少力气。林砚的额头上很快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进泥土里。
      沈眠也没闲着,他在旁边拌土,把腐叶土、珍珠岩和有机肥按比例混合,动作熟练而专注。
      “林砚,这坑得挖深点。”沈眠指挥道,“栀子花是深根性植物,根深才能叶茂。”
      “遵命,沈老师。”林砚笑着应了一声,手下的动作更加卖力。
      阳光渐渐强烈起来,回南天特有的湿热又开始蒸腾。林砚的白衬衫后背湿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沈眠偶尔抬头看一眼,目光在那片汗湿的布料上停留片刻,又慌乱地移开,手里的动作却更温柔了。
      坑挖好了。
      两人小心翼翼地把树苗从育苗袋里取出来,放进坑里。
      “扶正了。”林砚半跪在泥地里,双手扶着树干。
      沈眠蹲在他对面,开始往坑里填土。
      “左边再高一点……好,就这样。”
      两人的手在填土的过程中时不时碰到一起。指尖触碰到指尖,带着泥土的凉意和掌心的热度。每一次触碰,都像是有细小的电流窜过,比这闷热的天气更让人心慌。
      土填平了,沈眠站起身去提水桶。
      “慢点。”林砚提醒道。
      “没事,不重。”沈眠提着满满一桶水走过来,沿着树根缓缓浇下。
      水流渗入泥土,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干渴的旅人终于喝到了甘霖。
      “好了。”沈眠直起腰,长舒了一口气,看着眼前两棵并排挺立的小树,眼里满是期待,“希望能活。”
      “肯定能活。”林砚也站起来,他看着那两棵树,忽然伸手,从身后环住了沈眠的腰。
      沈眠浑身一僵,下意识想回头,却被林砚抱得更紧。
      “别动。”林砚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胸膛紧紧贴着他的后背,“让我抱一会儿。”
      两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站在刚刚种好的树前。
      林砚的呼吸喷洒在沈眠的耳畔,带着温热的湿气:“沈眠,你看,它们种下了。”
      “嗯。”沈眠的手覆在林砚环在他腰间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扣进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根。”林砚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在许下一个关于永恒的诺言,“不管我在外面飞得多远,只要到了梅雨季,我就会回来。回到这里,回到你身边。”
      沈眠的眼眶有些发热。他转过头,看着林砚近在咫尺的侧脸。
      “林砚,你知道吗?”沈眠轻声说,“以前我觉得,回南天是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季节。墙是湿的,被子是湿的,心也是湿漉漉的,好像永远都晒不干。”
      “那现在呢?”林砚侧过头,鼻尖轻轻蹭过他的脸颊。
      “现在……”沈眠笑了,眼里的光亮得惊人,“现在我觉得,回南天也挺好的。”
      因为只有在这个季节,万物都在疯长。
      只有在这个季节,那些藏在泥土里的种子,才会迫不及待地破土而出。
      也只有在这个季节,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把那个离家的人,重新捂热。
      林砚看着他,眼底涌动着浓烈的情意。他忽然松开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银色的指环。那是他今早出门前,从那个铁皮盒子里找出来的——那是高三毕业时,他买给沈眠却一直没敢送出去的礼物。
      指环内侧刻着两个小小的字母:L & S。
      “手。”林砚命令道。
      沈眠愣愣地伸出左手。
      林砚牵过他的手,将那枚指环稳稳地套进了他的无名指。尺寸竟然意外的合适,仿佛这枚戒指生来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
      “沈眠,老宅修好了,树种下了。”林砚举起两人交握的手,在晨光下细细端详,“现在,我能不能申请,成为这栋房子的男主人之一?”
      沈眠看着手指上那圈银色的光泽,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满眼都是自己的男人。
      他踮起脚尖,在林砚的唇角印下一个吻。
      “批准入住。”沈眠笑着说,“但是,房租很贵。”
      “多少?”
      “一辈子。”
      林砚低笑出声,猛地扣住他的后脑勺,在这个种满希望的院子里,在这个雨后的清晨,再次深深地吻了下去。
      风吹过树梢,两棵稚嫩的栀子树苗轻轻摇曳,叶片上的水珠滚落,渗入地下。
      在这座南方小镇的老宅里,时间仿佛放慢了脚步。
      那些关于离别、遗憾和错过的往事,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画上了句号。
      取而代之的,是柴米油盐的琐碎,是笔墨丹青的静好,是每一个梅雨季里,关于爱与归途的,最绵长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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