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清理债务
一、阿 ...
-
一、阿什顿先生的来信
伯格曼母女在卡特家的生活,以一种安静而规律的方式铺陈开来。
爱丽丝开始每天上午跟着霍雷肖师傅学习基础技艺。最初是练习用铜丝和更便宜的玻璃珠子穿简单的链条和手环,锻炼手指的稳定性和对微小物体的控制力。下午,她则帮着霍金斯太太处理家务,或者在后厅做一些缝补浆洗的活计。她的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额头的伤疤也愈合得不错,只剩下一条浅粉色的细痕。但眼神深处那层挥之不去的悲伤和茫然,依然清晰可见。
伊莎贝拉的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定在店铺前厅、楼上起居室和后面的小院子。约瑟夫外公似乎默认了她的“无害”,允许她在不妨碍生意的时候,安静地坐在店铺角落的小板凳上,看伙计接待客人,或者观察橱窗里陈列品的变化。更多的时候,她待在楼上,假装翻看乔治安娜送给她的那本《伊索寓言》(这是她目前唯一被允许拥有的、符合年龄的读物),或者透过窗户看下面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车辆。
但她的眼睛和耳朵从未停止工作。她观察着卡特家的日常:约瑟夫外公大部分时间待在后面小书房,核对账目,书写信件,偶尔亲自接待一些老主顾。爱德华舅舅则更为活跃,经常外出,去其他工坊,去供货商那里,或者参加伯明翰商人的小型聚会。店铺的生意看起来平稳,但正如爱德华那晚无意中透露的,银器销售尚可,尤其是成套的餐具和实用器皿,但珠宝首饰的定制和售卖确实不温不火,来的多是些中产家庭的夫人小姐,订购的多是些小件、价格适中的饰品。
她也在倾听。倾听霍金斯太太和女仆的闲谈,倾听爱德华回家后与父亲的低声讨论,倾听店铺伙计向约瑟夫汇报的每日流水。点点滴滴的信息汇聚起来,拼凑出卡特家生意的轮廓:根基扎实,但增长乏力;手艺精湛,但设计保守;在伯明翰本地有些口碑,但难以打入更上层、更追求时尚的圈子。
债务,是悬在头顶的利剑,也是推动一切向前的压力。
到达伯明翰一周后,来自德比郡的信到了。
晚餐时,爱德华拿着两封信走进餐厅。一封是阿什顿律师的回信,另一封的落款是“斯蒂芬斯”,字迹粗重。
“阿什顿先生效率很高。”爱德华一边拆信一边说,“他已经初步接触了斯蒂芬斯,也核查了伯格曼家磨坊和田产的登记情况。”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爱丽丝放下了叉子,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餐巾。约瑟夫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但灰色的眼睛紧盯着儿子。伊莎贝拉也停下了小口吃饭的动作,抬起头。
“情况……不算最糟,但也不乐观。”爱德华快速浏览着信纸,“抵押文件合法有效,债务本金三百二十镑,加上累积的利息和部分违约金,目前斯蒂芬斯主张的总额是三百七十四镑十先令。和我们之前知道的差不多。”
爱丽丝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磨坊本身状况良好,位置也不错,连带附属的田产和一小片林地的使用权,”爱德华继续道,“阿什顿先生初步评估,如果正常出售,在德比郡本地寻找买家,大概能卖到三百五十到三百八十镑之间。前提是找到合适的、急需产业的人。”
“那就是说,卖掉磨坊和田产,刚好够还债,甚至可能还有点剩余?”爱丽丝急切地问,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理论上是的,姐姐。”爱德华的语气却带着谨慎,“但‘正常出售’需要时间,需要合适的买家。斯蒂芬斯先生不见得愿意等。而且,如果他知道我们急于出手还债,很可能会压价。阿什顿先生在信里暗示,斯蒂芬斯似乎对磨坊本身很有兴趣,可能存了低价吃进的心思。”
约瑟夫哼了一声,放下茶杯。“典型的乡下高利贷者。先借钱,再逼债,最后产业归他。一鱼两吃。”
“那……那怎么办?”爱丽丝的声音发颤。
爱德华拿起第二封信。“这是斯蒂芬斯的信。语气……还算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他对伯格曼家的不幸表示同情,但债务必须清偿。他给了两个方案。”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父亲,又看看姐姐,“第一,一次性支付三百七十四镑十先令,结清债务,抵押解除,磨坊和田产归你们自行处置。”
三百七十四镑。卡特家拿得出这笔现金吗?伊莎贝拉观察着外公和舅舅的表情。约瑟夫眉头紧锁,爱德华脸色凝重。答案似乎是否定的,或者,即使拿得出,也必然伤筋动骨,严重影响生意周转。
“第二,”爱德华的声音低沉了些,“如果一次性支付有困难,他愿意‘宽限’一些时间。但条件是将磨坊和田产的‘管理权’暂时移交给他,由他经营收益,直到债务连本带利还清。或者……”他抬起眼,“他愿意出价三百二十镑,直接买断磨坊和田产,债务一笔勾销,多余的……算作对你们母女的‘补偿’。”
房间里一片死寂。
第一个方案是现金买断自由,但没钱。第二个方案是变相夺取产业控制权,相当于将家产白白送人经营,何时能还清债务天知道。第三个方案,是赤裸裸的趁火打劫——用远低于实际价值的价格,买走可能值三百八十镑的产业,还美其名曰“补偿”。
“强盗!”爱丽丝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那是约翰的心血……是我们全部的家当……”
约瑟夫重重拍了一下桌子,杯盘震动。“哭有什么用!”他低喝道,但看向女儿的眼神里也带着怒其不争的烦躁,以及一丝对斯蒂芬斯手段的冷厉。“早就告诉过你,嫁给那个伯格曼,跑到乡下,能有什么好结果!现在知道人心险恶了?”
爱丽丝被他吼得瑟缩了一下,哭声噎在喉咙里,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伊莎贝拉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母亲冰凉颤抖的手。她的小手温热,带着孩童特有的柔软,却奇异地给了爱丽丝一点支撑。爱丽丝反手握紧女儿的手,像抓住救命稻草。
爱德华揉了揉眉心。“父亲,现在不是责怪姐姐的时候。阿什顿先生建议,由他出面,正式与斯蒂芬斯谈判。尽量争取第一种方案,但我们需要时间筹钱,或者寻找联合买家。第二种方案绝不可行。第三种方案……价格必须提高。”
“阿什顿的佣金怎么算?”约瑟夫问到了关键。
“他愿意以这桩交易总金额的百分之五收取费用,如果最终成交价高于三百五十镑,他只按三百五十镑的基数计算。算是……给了达西先生面子,也给了一个比较公道的价格。”爱德华答道。
百分之五。如果以三百七十镑成交,佣金大约是十八镑十先令。这是一笔不小的额外支出,但考虑到阿什顿的专业服务和可能争取到的利益,似乎值得。
“你明天就给阿什顿回信。”约瑟夫做出了决定,语气果决,“告诉他,我们倾向于第一种方案,但需要时间筹措部分款项,也同意他寻找联合买家。底线是,磨坊售价不能低于三百六十镑,否则我们宁可选择第三种方案,但价格必须提到三百四十镑以上。至于斯蒂芬斯的第二个方案,不必考虑。”
他顿了顿,灰眼睛看向爱丽丝,又扫过伊莎贝拉,最后回到儿子身上。“家里的流动资金,最多能抽调出多少?”
爱德华心算了一下:“不超过一百二十镑。否则下个月的原料货款和工人工钱会有问题。”
“我那里……还有一点私房,是准备给工坊添置新抛光机的,大概三十镑。”约瑟夫慢慢说,“加起来一百五十镑。缺口……还有两百二十多镑。”
巨大的数字横亘在空气中。爱丽丝的脸色灰败下去。即使娘家倾力相助,依然有超过两百镑的缺口。这几乎是卡特家生意的命脉,不可能全部填进一个已经失去女婿的、并不被完全看好的女儿家的债务里。
伊莎贝拉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她松开母亲的手,用那双过于清澈的蓝眼睛,看向约瑟夫外公,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外公,磨坊……可以分开卖吗?”
约瑟夫和爱德华同时一愣,看向她。
“什么?”爱德华没听明白。
伊莎贝拉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小手比划着:“我是说……磨坊,是磨面用的房子,还有那些大石头轮子。田,是长麦子玉米的地。还有小树林。”她用孩童能理解的词汇描述着,“斯蒂芬斯先生,他是不是只想要磨坊?不想要田,也不想要小树林?或者,有别人只想要田,不想要磨坊?”
她的话很稚嫩,但核心意思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房间里凝滞的思维。
爱德华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分开出售!资产剥离!”他看向父亲,“伊莎贝拉说得对!磨坊、农田、林地,虽然是连在一起的产业,但法律上可以分割出售!斯蒂芬斯想要的是磨坊,那是现金流最好的部分。但农田和林地,可以另外寻找买家!比如邻近的农户想要扩大土地,或者需要木材的人!”
约瑟夫也坐直了身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分开卖……磨坊本身,连带必要的水利权,值钱。农田中等,林地最次。但如果打包卖给只想经营磨坊的人,农田和林地的价值会被低估。分开卖,虽然麻烦,但总价很可能更高!”他看向伊莎贝拉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毫不掩饰的惊讶和审视。
这个六岁的外孙女,刚刚提出了一个他们这些大人、甚至包括经验丰富的律师阿什顿,在焦虑中都可能忽略的、最直接也最有效的破局思路!
爱丽丝也停止了哭泣,呆呆地看着女儿,仿佛第一次认识她。
伊莎贝拉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的神色。她只是根据最基本的商业常识——资产拆分出售,往往能实现价值最大化——提出了一个方向。至于具体的法律操作、买家寻找、价格谈判,那是大人们的事情。
“写信给阿什顿!”约瑟夫果断下令,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久违的干劲,“把这条思路告诉他!让他评估磨坊、农田、林地分别的市场价值,并开始寻找潜在的分开购买者!同时,继续和斯蒂芬斯周旋,但策略要变——我们可以同意他买磨坊,但价格必须合理,而且农田和林地我们不捆绑出售!看他反应!”
“是,父亲!”爱德华也振奋起来,立刻起身去拿纸笔。
“还有,”约瑟夫叫住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安静坐着的伊莎贝拉,“在信里……提一句,这个想法,是你外甥女伊莎贝拉提出的。”
爱德华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明白。”
这不仅仅是一句提及。这是在向阿什顿,也间接向可能关注此事的达西家,传递一个信息:卡特家这个突然回来的外孙女,或许不一般。这可能会在未来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影响,无论是好是坏。
晚餐在一种微妙的、带着希望和探究的气氛中结束。爱丽丝看着女儿的眼神,充满了困惑和一种模糊的、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依赖。约瑟夫则在饭后,罕见地没有立刻回书房,而是对伊莎贝拉说:“明天,让霍金斯太太带你去街上裁缝铺,量尺寸,做两身合体的新衣服。总穿别人的旧衣服不像话。”
这是认可,也是奖励。用最实际的方式。
“谢谢外公。”伊莎贝拉乖巧地说。
夜里,躺在床上,爱丽丝在黑暗中轻声问:“贝拉,你今天说的那些……是谁教你的?妈妈不记得教过你这些。”
伊莎贝拉沉默了一会儿,用带着困意的、含糊的声音回答:“在彭伯里……听达西先生和管家说话……好像说过庄园的田和树林,是分开租给不同的人……”
一个完美的借口。将超出年龄的洞察力,归结于偶然听到的、来自更高阶层成人的谈话,并被孩子无意中记住和理解。这既解释了来源,也暗示了某种“早慧”。
爱丽丝“哦”了一声,似乎接受了这个解释,轻轻叹了口气,将女儿搂紧了些。“我的小贝拉……以后不要随便在大人说话时插嘴,知道吗?今天是你运气好,外公没生气……以后要乖乖的。”
“知道了,妈妈。”伊莎贝拉顺从地回答,在母亲怀里闭上眼睛。
运气好?不。那是经过计算的冒险。她需要在这个家庭里,一点点地、谨慎地展示出不同于普通六岁孩童的价值。不是炫耀,而是像一颗被沙土掩埋的种子,偶尔露出一点坚韧的嫩芽,让人无法忽视,进而获得更多的阳光、水分和生长空间。
债务的解决方案找到了方向。而她,伊莎贝拉·伯格曼,也在这个家里,投下了第一颗微小的、却足以引起涟漪的石子。
窗外的伯明翰,依旧在夜色中嗡鸣。但房间里的黑暗,似乎不再那么沉重了。
二、漫长的谈判与新的开始
接下来的一个月,德比郡和伯明翰之间的信件往来频繁。
阿什顿律师不愧是达西先生推荐的人选,干练而富有策略。他迅速评估了伯格曼家产业分开出售的可行性,并给出了专业估值:磨坊(含必要附属建筑和水权)约二百二十至二百四十镑;农田(约十五英亩中等土地)约九十至一百一十镑;林地(面积不大,树木品质一般)约三十至四十镑。如果分开出售顺利,总价值有望达到三百四十至三百九十镑,远超斯蒂芬斯打包收购的出价。
同时,阿什顿开始与斯蒂芬斯正式谈判。他巧妙地利用了“分开出售”的可能性作为筹码,暗示如果斯蒂芬斯在磨坊价格上不肯让步,他们宁愿寻找其他买家购买磨坊,而将农田和林地另售。这打乱了斯蒂芬斯低价吞并全部产业的算盘。
谈判是拉锯战。斯蒂芬斯一开始态度强硬,坚持三百二十镑打包价,甚至威胁要立即行使抵押权。阿什顿则依据法律程序,不慌不忙,同时私下开始接触对磨坊或农田感兴趣的潜在买家——主要是邻近的农户和小地主。
消息也逐渐在朗博恩及周边传开。伯格曼家的不幸和债务,以及他们伯明翰的娘家正在设法解决的消息,成为了村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一些人对孤儿寡母抱有同情,也有人对斯蒂芬斯的趁火打劫暗自摇头,但更多的是对“分开卖”这个新奇主意的议论。
与此同时,在伯明翰,卡特家的生活按部就班,但暗流涌动。
伊莎贝拉得到了两身新做的衣裙,布料是结实的细棉布,式样简单但合身,颜色是耐脏的深蓝和浅褐色。她依旧安静,大部分时间待在楼上或店铺角落,但约瑟夫外公和爱德华舅舅看她的目光,已经悄然改变。那不再是看一个需要怜悯的拖累,而是带着一丝探究和隐约的期待。约瑟夫甚至有一次在核对一批新到银料的账单时,随口问坐在旁边小板凳上看书的伊莎贝拉:“丫头,看看这数字加起来对不对?”那是一串简单的加法。
伊莎贝拉放下书,走过去,看着账本上略显潦草的数字,心算了几秒,轻声报出了总数。约瑟夫用算盘复核了一遍,分毫不差。他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但之后偶尔会让她帮忙念一下供货商来信上的数字,或者清点一些小件库存。这些任务都简单得不值一提,但意味着一种默许的接纳。
爱丽丝在工坊的进步则慢得多。穿珠子和绕金丝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微的手部控制,对她这个年龄、且心神尚未完全安定的人来说,并不容易。她时常被细小的铜丝扎到手,或者穿好的珠子因为力道不均而松散。霍雷肖师傅话很少,要求却严,做得不好就让她拆了重做。爱丽丝有时会躲在工坊角落偷偷抹泪,但第二天依旧早早过去。她知道,这是她和女儿在娘家立足的根本,也是未来可能的一点微薄希望。
爱德华则更加忙碌,除了自家生意,还要分心处理德比郡的事务,与阿什顿通信,与父亲商议对策。他有时会显得疲惫,但眼中也有一种应对挑战的专注。
一个月后的傍晚,爱德华带着最新的信回到家中,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以及一丝轻松。
“解决了。”他将信放在餐厅桌上,对围坐过来的约瑟夫、爱丽丝说道。伊莎贝拉也安静地坐在一旁。
“磨坊最终卖给了斯蒂芬斯。”爱德华说,“阿什顿先生找到了一个对农田感兴趣的农户,但对磨坊出价不高。而斯蒂芬斯在得知我们真的有可能将磨坊卖给第三方后,终于松口了。磨坊作价二百三十镑卖给他,附带条件是,他必须放弃对农田和林地的抵押权主张,并协助办理分割手续。”
“农田呢?”约瑟夫问。
“农田卖给了邻近的农场主柯比先生,一百零五镑。他原本就想扩大草场,这块田位置合适。”爱德华继续说,“林地暂时没有找到合适买家,阿什顿先生建议我们可以保留林权,或者暂时租给村里公用,象征性收点租金,等以后再说。考虑到林地的价值不高,且处理起来麻烦,我和阿什顿先生商量后,决定暂时保留在林地产权,但委托村里照看,不收租金,只要求不能滥伐。”
他拿起信纸,念出最后的结果:“磨坊二百三十镑,农田一百零五镑,合计三百三十五镑。扣除欠斯蒂芬斯的债务本息三百七十四镑十先令,差额是三十九镑十先令。这笔钱,需要用林地的未来收益(如果有)或者我们这边补足。另外,需要支付阿什顿先生律师费,按三百三十五镑的百分之五计算,是十六镑十五先令。还有零星的车马、文书等费用,大约三镑。”
他抬起头,看着爱丽丝:“姐姐,阿什顿先生的意思是,虽然卖产所得不足以完全覆盖债务,但已经最大程度保全了价值,并且摆脱了斯蒂芬斯的控制。剩下的差额,大约四十三镑,父亲和我商量了……”
约瑟夫接口道:“这笔钱,家里出了。算是……给你和孩子的安家费。”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少了之前的冷硬。“但是,爱丽丝,从此以后,伯格曼家在朗博恩的产业,就彻底清了。你们和那里,除了记忆,再没有瓜葛。往后,就安心在伯明翰,学好手艺,把伊莎贝拉带大。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爱丽丝的眼泪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绝望的痛哭,而是一种复杂的、掺杂着悲伤、愧疚、解脱和茫然的泪水。她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家,失去了过去十几年的全部生活。但至少,债务的枷锁解开了,她和女儿有了一个虽然不算热情、但至少坚实的落脚点,有了一线可以自己挣取未来的可能。
“谢谢……爸爸……谢谢爱德华……”她泣不成声。
“行了,别哭了。明天开始,在工坊多用点心。”约瑟夫摆摆手,像是要挥开这过于情绪化的场面。但他的目光,却落在了安静坐在那里的伊莎贝拉身上。
小女孩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听着,仿佛大人们谈论的巨额债务和财产处置,对她来说只是些遥远的数字。但约瑟夫没有忽略,在爱德华念出“磨坊二百三十镑”、“农田一百零五镑”这些数字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极快的计算神色。
这个外孙女,不简单。约瑟夫在心里再次确认。或许,这次接回女儿和外孙女,并不完全是负担。这个偶然闪现的、关于“分开出售”的念头,就替家里省下了可能数十镑的损失,甚至更多。
“伊莎贝拉,”约瑟夫忽然开口,“从明天起,每天下午,跟霍金斯太太学一个小时写字和算术。不用学多深,但要会写会算,账目要看得懂。女孩子,也要明事理。”
这是一个新的开始,也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伊莎贝拉在这个家的角色,从单纯的“被收留的亲戚孩子”,向“可以培养的、将来或许能对家庭有所助力的成员”悄然转变。
“是,外公。”伊莎贝拉站起身,认真地屈膝行礼。她垂下眼睑,掩盖了眸底深处一丝极淡的、近乎冰冷的了然。
债务清理了。过往割断了。
现在,她真正站在了1792年伯明翰的土地上,站在了卡特家珠宝店的门槛内。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她有了一个可以学习、可以观察、可以准备的身份和位置。
沈曼琪的仇,在另一个时空,或许永无得报之日。
但伊莎贝拉·伯格曼的人生,就在此刻,掀开了属于这个时代的、崭新的一页。
而这一页,将由她自己,一笔一划,谨慎而坚定地书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