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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觐见摄政王   一、来 ...

  •   一、来自卡尔顿宫的询问

      春天再次回到伯明翰,空气里煤烟味依旧,但隐约能嗅到远处运河边新发芽柳树的气息。卡特家工坊的炉火似乎也随着季节变得活跃,敲击声从清晨持续到日暮。

      “微光之庭”带来的声誉涟漪尚未平息,新的、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波澜已悄然酝酿。

      三月的一个午后,一辆没有任何家族纹章、但式样精致、拉车马匹神骏的深蓝色马车,停在了卡特家珠宝店门口。这在一向以实用马车为主的街道上颇为显眼。车夫跳下,恭敬地打开车门。一位年约五十、衣着极为得体、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优越感的绅士走了下来。他并未进入店铺,而是对迎出来的伙计低声说了几句。伙计脸色一变,匆匆跑进后间。

      片刻后,爱德华·卡特几乎是跑着来到门口,脸上带着极力克制的震惊与紧张。他将那位绅士请进店内,甚至亲自关上了店门,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这一不寻常的举动引起了对面店铺的些许好奇,但很快被日常的喧嚣淹没。

      约瑟夫也被从书房请了出来。在店铺后方专为重要客户准备的小会客室里,那位绅士递上了一封盖着复杂纹章火漆的信。火漆是深红色的,纹章的核心图案是王冠、狮子和独角兽。

      是皇家纹章。

      爱德华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约瑟夫的瞳孔骤然收缩,但他迅速稳住心神,用拆信刀小心地启封。信纸厚实挺括,抬头印着“卡尔顿宫”的字样。信的内容不长,措辞客气而矜持,以宫务大臣办公室的名义,询问卡特家工坊是否愿意承接一件“为王室年轻成员定制的、富有童趣与新意的银饰或小件珠宝”,并邀请主事者携带工坊代表作,于两周后前往伦敦卡尔顿宫,与相关官员会面详谈。

      信中没有指明具体是哪位“王室年轻成员”,也没有说明定制要求,但“卡尔顿宫”和“宫务大臣办公室”这几个字,已重若千钧。卡尔顿宫是当时还是威尔士亲王、即未来摄政王、后来的乔治四世的伦敦居所。这位亲王以生活奢华、热爱艺术、追逐时尚闻名,但也以喜怒无常、挥霍无度著称。能得到他宫殿的询问,对任何工匠而言都是天大的机遇,也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请问……这是哪位殿下或公主的需求?”爱德华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稳,询问那位信使。

      信使微微躬身,态度无可挑剔,但透露的信息有限:“具体需求,需面谈后方能确定。殿下对艺术与工艺颇有鉴赏力,尤其欣赏独特巧思。听闻贵工坊曾为达西小姐及伦敦某位夫人制作过备受赞誉的作品,故有此询。请务必携带能代表贵工坊最高水准与独特风格的作品前往。”

      达西小姐……伦敦某位夫人……显然是“微光之庭”带来的连锁效应,其影响力竟已悄无声息地传到了那个最高的圈子。

      信使留下具体的会面时间和入宫凭证后,便告辞离去,马车悄然驶离,仿佛从未出现过。

      店门重新打开,但卡特家内部的空气已然凝固,又被一种极度压抑的兴奋搅动。约瑟夫、爱德华、甚至被叫来知晓此事的霍雷肖师傅,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皇家委托!这意味着什么?一旦成功,卡特家工坊将一跃成为全国知名的匠作,名利双收。但一旦有任何差池,或者不合那位以挑剔著称的亲王的眼缘,也可能就此沉寂,甚至惹上麻烦。

      “必须去。”约瑟夫最终打破沉默,声音干涩但坚定,“这是我们做梦都想不到的机会。但带什么作品?‘微光之庭’固然好,但那是为特定小女孩定制的珍宝匣,风格是否适合‘王室年轻成员’?而且,那是独一无二的,已属于安妮女士。”

      “我们最近为伯明翰市长千金做的那个‘精灵与蘑菇’小胸针如何?很有想象力。”爱德华提议。

      “精巧有余,气度不足。”霍雷肖难得地评价道,“皇家气派,要兼顾童趣与新意,又不能失之轻佻。‘微光之庭’胜在场景叙事和机关巧思,但体量是摆件。信里说的是‘银饰或小件珠宝’,恐怕更倾向于可佩戴的饰物。”

      “小熊一家系列虽然受欢迎,但恐怕……过于‘通俗’了。”爱德华皱眉。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小凳上、看似在练字、实则将一切听在耳中的伊莎贝拉,笔尖微微一顿。王室年轻成员……童趣与新意……可佩戴……

      一个模糊的念头,像春日冰层下的第一缕流水,悄然涌动。她想起前世翻阅过的零碎英国历史知识,关于那位后来成为乔治四世的威尔士亲王。他热爱华美艺术,本人生活奢靡,但似乎……对某些清新自然、富有情感的事物,也有过短暂的真心喜爱?尤其是对他那个体弱多病、却颇受他怜惜的小女儿夏洛特公主?不,时间似乎不对,夏洛特公主现在应该还未出生,或者刚出生?记忆有些模糊。但“卡尔顿宫”、“年轻成员”……会不会是亲王其他较年幼的弟妹,或者关系亲近的侄辈?

      最重要的是风格。亲王本人的品味偏向华丽炫目,洛可可遗风与新兴的浪漫主义交织。但若是为一位年幼、或许身体不太好的王室孩子设计礼物呢?过于华丽可能显得沉重,过于稚嫩又可能失之敬意。

      清新。灵动。带着美好的寓意和隐秘的关怀。既要体现精湛工艺,又要触动人心深处柔软的地方。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窗外,后院墙根下,霍金斯太太去年秋天种下的几丛铃兰,刚刚钻出嫩绿的尖芽,在依旧料峭的春风中微微颤动。铃兰(Lily of the Valley)——花朵小巧洁白如铃铛,香气清幽,象征着幸福归来、纯洁、以及……新生。它的造型简洁优美,成串垂下,天然适合制作成手链、发饰或胸针。

      铃兰。银制。或许可以搭配极小的淡水珍珠,模仿晨露。或者用浅绿、浅粉的珐琅点缀叶片与花萼。设计成手串,轻盈精致,不会给年幼佩戴者负担。每一朵铃兰都可以做得略有不同,有些半开,有些微垂,展现自然生长的姿态。手串的扣头可以设计成一个极小的、展开的银制叶片,或者一颗包裹着迷你珍珠的蓓蕾。

      这个意象,清新脱俗,带着春日的生机与希望,寓意美好,又不失高贵雅致。不同于常见的玫瑰、百合,铃兰更多出现在乡野林地,带着一丝自然主义的野趣,或许能在一片奢华炫目中,带来一抹独特的清新,尤其适合一位需要宁静与美好祝愿的年轻王室成员。

      但,这只是她的猜想。风险在于,亲王或宫廷官员是否能欣赏这种含蓄清新的美。

      她放下笔,走到大人们围坐的桌边,轻轻拉了拉爱德华舅舅的袖子。

      “舅舅,”她仰起小脸,用那双过于澄澈的蓝眼睛看着他,声音细细的,带着孩童特有的、不确定的试探,“如果……如果那位小殿下,不喜欢太亮闪闪、很多宝石的东西呢?如果她像……像乔治安娜小姐那样,喜欢安静一点、像花园里悄悄开的小花一样的东西呢?”

      她的话让大人们一愣。爱德华蹲下身,看着外甥女:“贝拉,你为什么这么想?”

      伊莎贝拉做出努力思考的样子:“彭伯里的达西夫人,还有伦敦的安妮夫人,她们都喜欢我们做的东西,因为……不一样,不光是亮晶晶。安妮夫人的‘微光之庭’,里面有小狐狸、小兔子,也不全是宝石,还有珐琅和会动的耳朵。如果……如果王室的小殿下,有很多很多亮晶晶的宝石了,会不会也喜欢一点不一样的?比如……像春雨后,草地上带着露珠的小白花?”她用手指了指窗外那抹新绿,“像铃兰那样的?”

      “铃兰……”约瑟夫喃喃重复,目光也投向窗外。霍雷肖师傅眯起了眼睛,似乎在想象银制铃兰的形态。

      “铃兰,寓意幸福归来,纯洁。”爱德华低声说,他受过不错的教育,知道一些花语,“造型也雅致。做成手串,轻盈灵动。用银和少量珍珠或淡色珐琅……”他的思路被打开了,“父亲,霍雷肖师傅,你们觉得呢?这或许是一个方向。既不同于寻常的童趣动物,也不同于华丽的传统珠宝。清新,富有诗意,工艺上也可以极尽精巧。”

      约瑟夫沉吟良久,与霍雷肖交换了一个眼神。霍雷肖缓缓点头:“铃兰的形态,用银丝表现花茎,银片錾刻花瓣,可以做得极其逼真。搭配米粒大小的珍珠作露珠,或者用极淡的绿珐琅点染花托。难点在于整体串接的灵动感和每朵花的细微差别。但……可以做。做好了,会是一件雅物。”

      “那就定下这个方向,作为备选方案之一。”约瑟夫拍板,“但同时,我们也要准备一件能体现工坊最高复杂工艺的作品,比如一件融合了微雕、活动机关和彩色珐琅的、更‘华丽’些的童话主题胸针,以供选择。两手准备。爱德华,你立刻开始画铃兰手串的草图,要多种佩戴方式的变体。霍雷肖,你和罗伯特、本杰明开始试验银制铃兰的具体做法。伊莎贝拉……”他看向外孙女,目光深沉,“这次,你也跟着。把你的那些‘小孩子觉得怎样才好看’的想法,都说出来。”

      这无疑是将巨大的信任,压在了一个七岁孩子的直觉上。但无论是“小熊一家”还是“微光之庭”,伊莎贝拉那看似稚嫩、却总能切中要害的“念头”,已经赢得了这份信任。

      接下来的两周,卡特家工坊进入了前所未有的紧张状态。为皇家觐见准备作品,这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压力。铃兰手串被定为“一号方案”,命名为“春之讯息”。爱德华画出了精美草图:由十几朵形态各异的银制铃兰串联而成,间或点缀着极小的、光泽柔和的淡水珍珠,宛如晨露点缀。连接环扣极其细小,力求隐蔽。扣头设计成两片缠绕的银制铃兰叶,其中一片叶子背面隐藏着弹簧卡扣。整体追求一种“仿佛刚刚从林中采摘、还带着新鲜露水”的自然生动感。

      霍雷肖师傅亲自带领罗伯特和本杰明攻关。他们试验了多种银片厚度和錾刻技法,以表现铃兰花瓣轻薄如绢、边缘微微卷曲的质感。花茎用不同粗细的银丝绞合,模拟植物纤维。每朵铃兰都独一无二,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微微绽开,有的羞怯低垂。珍珠的镶嵌位置也经过精心考虑,仿佛随机凝结,却又恰到好处。爱丽丝负责了大部分珍珠的筛选和最后的串联、调整工作,她做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专注细致。

      与此同时,“二号方案”——一件以“精灵与独角兽”为主题的、镶嵌了多色小颗宝石和珐琅的华丽胸针也在同步制作,作为工艺复杂度的展示。

      伊莎贝拉大部分时间安静地旁观,但偶尔的轻声细语,总能点出关键:“这片叶子边缘有点枯了的感觉,会不会更自然?”“这滴‘露珠’(珍珠)放在背光面,光影会不会更好看?”“整串手链的弧度,是不是应该像真的铃兰花串那样,有个自然的垂坠曲线?”

      她的意见往往被采纳。渐渐地,连罗伯特和本杰明也开始习惯在调整细节时,下意识地看一眼那个坐在高脚凳上的小小身影。

      觐见的日子终于到了。约瑟夫决定亲自出马,带着爱德华和作为“首席工匠”的霍雷肖师傅一同前往伦敦。原本不该带孩童,但约瑟夫在出发前夜,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

      “把伊莎贝拉也带上。”他对爱德华说,语气不容置疑。

      “父亲?这……不合规矩吧?而且进宫觐见,带个孩子……”爱德华惊讶。

      “规矩是死的。信里说要见‘主事者’和看‘代表作’。伊莎贝拉是提供核心想法的人,至少是之一。至于孩子……”约瑟夫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光芒,“一个七岁的、安静乖巧的女孩,在某些场合,或许比三个紧张的大人更能让人放下戒心,甚至……勾起一点额外的兴趣或怜悯。尤其是,如果我们要展示的是一件充满‘童趣’与‘清新’意味的作品。让她穿得干净得体些,教她最基本的宫廷礼节,不用多说话,但问到时,要知道怎么回答。”

      这是将伊莎贝拉也当成了“武器”或“道具”的一部分。爱德华明白了父亲的深意,虽然觉得冒险,但也认为或许有奇效。

      于是,前往伦敦卡尔顿宫的马车上,除了约瑟夫、爱德华、霍雷肖,还多了一个穿着崭新浅蓝色细棉布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小脸紧绷但竭力保持镇定的伊莎贝拉。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春之讯息”铃兰手串的深蓝色天鹅绒盒子。另一个装着“精灵独角兽”胸针的盒子由爱德华保管。

      马车驶入伦敦,驶过繁华喧嚣的街道,最终停在气派宏伟、装饰着古典柱廊的卡尔顿宫前。卫兵检查了凭证,一名穿着制服的侍从引导他们穿过宽阔的庭院,进入宫殿内部。

      伊莎贝拉(沈曼琪的灵魂)冷静地观察着。这里与彭伯里的古朴厚重、卡特家的务实拥挤截然不同。一切都金碧辉煌,极尽奢华之能事。墙壁上满是镀金装饰和巨幅油画,天花板上垂下巨大的水晶吊灯,地上铺着图案繁复的厚地毯。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鲜花和陈年木头混合的浓郁气味。侍从和仆役穿着笔挺的制服,行走无声,表情漠然。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威仪与距离感,笼罩着每一个角落。

      他们被引到一间较小的会客室等候。房间依旧华美,但相对私密。墙壁是浅金色的丝绸,家具是桃花心木镶嵌玳瑁,壁炉上方挂着一幅风景画。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分钟都被寂静和紧张拉长。连见多识广的约瑟夫,额角也渗出了细汗。霍雷肖师傅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低垂。爱德华则不时整理一下领结。

      伊莎贝拉端坐在一张对她来说过高的扶手椅边缘,双手叠放在膝上,抱着那个天鹅绒盒子。她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如鼓,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她在脑中反复预演可能遇到的问题和回答,用最符合她年龄的、简单清晰的语句。

      门终于开了。进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宫务官员,而是一位更年长、气度更为不凡的绅士,穿着深色天鹅绒外套,佩戴着勋章。他身后跟着两位较为年轻的官员。

      “卡特先生?”年长绅士开口,声音温和,但带着久居人上的从容。

      约瑟夫连忙起身,带领爱德华和霍雷肖行礼。伊莎贝拉也滑下椅子,行了一个练习过多次的、标准的屈膝礼,虽然因为紧张有点摇晃。

      “我是卡尔顿宫的内务总管,亚瑟·詹金斯。”绅士自我介绍,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在伊莎贝拉身上略微停顿,似乎有些意外,但并未多问。“殿下对你们的作品有所耳闻。今日恰逢殿下有暇,愿亲自一观。”

      亲自一观?!威尔士亲王殿下要亲自看?

      约瑟夫三人震惊得几乎失语,连忙躬身表示荣幸。伊莎贝拉的心跳也漏了一拍,但立刻将头垂得更低。

      他们被引导着穿过更长的走廊,来到一个更加宽敞华丽的房间。这里似乎是亲王的私人起居室或小会客厅,装饰风格更加随意但也更加奢华,到处陈列着艺术品、书籍和奇珍异宝。空气里有浓郁的雪茄、皮革和某种东方香料的味道。

      房间尽头,靠近俯瞰花园的落地窗前,一个人背对着他们站着,正看着窗外。他身材高大,略微发福,穿着裁剪极其合体的深绿色刺绣晨衣,深色的卷发精心打理过。即使只是一个背影,也散发着一种强烈的、不容错认的王者气势与……倦怠感。

      “殿下,卡特家的人到了。”詹金斯总管恭敬地禀报。

      那人缓缓转过身。

      威尔士亲王,乔治·奥古斯塔斯,未来的摄政王和乔治四世。他大约三十岁,面容英俊,但已有了纵情声色的浮肿痕迹,肤色是不健康的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阴影。然而,那双蓝色的眼睛却异常明亮,带着艺术家般的敏感与挑剔,以及长期身处权力核心的疏离与傲慢。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约瑟夫等人,在看到伊莎贝拉时,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就是伯明翰那家做出‘有趣小盒子’的工匠?”亲王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厚的上流社会口音,语调慵懒。

      “是,殿下。卡特家工坊,银器与珠宝商。”约瑟夫努力让声音平稳,再次行礼,并介绍了爱德华和霍雷肖。

      “这个孩子是?”亲王的目光落在伊莎贝拉身上。

      “回殿下,这是小人的外孙女,伊莎贝拉。她……她对工坊的一些童趣设计,偶有些孩子气的想法。”约瑟夫谨慎地回答。

      “哦?”亲王似乎来了点兴趣,踱步走近,居高临下地看着伊莎贝拉。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你多大了?”

      伊莎贝拉再次屈膝,声音细细的,但清晰可闻:“回殿下,七岁。”

      “抬起头来。”

      伊莎贝拉依言抬头,蓝色的眼睛平静地(至少表面上)迎上亲王审视的目光。她没有躲闪,也没有过分大胆,只是安静地回视,像一只在陌生环境中保持警惕的小兽。

      亲王看了她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倒是不怕生。听说你们带来了作品?”

      “是,殿下。”爱德华连忙上前一步,将两个天鹅绒盒子放在旁边铺着织锦的圆桌上,小心打开。

      “这件是‘精灵与独角兽’胸针,融合了浮雕、镂空、多色宝石镶嵌和珐琅工艺。”爱德华先介绍了那件华丽的作品。胸针确实精美绝伦,独角兽姿态优雅,精灵灵动,宝石闪烁,工艺无可挑剔。

      亲王瞥了一眼,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显然这类华美炫技的作品他见得多了,并未引起太大兴趣。他的目光落向另一个盒子。

      “这是……”爱德华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第二个盒子。深蓝色天鹅绒上,“春之讯息”铃兰手串静静躺着。

      没有炫目的宝石,没有繁复的造型。只有一片清凉柔和的银白与珠光,在从落地窗透进来的春日阳光中,流淌着静谧皎洁的光泽。十几朵银铃兰形态各异,自然垂坠,珍珠如露,叶片纤巧。它那么小,那么安静,却仿佛将一缕带着晨露和林间清风的春天,带进了这间充满奢华与倦怠的房间。

      亲王的目光骤然凝住。他走近两步,弯下腰,仔细地看着那串手链。他看了很久,久到约瑟夫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他伸出手,用戴着一枚硕大祖母绿戒指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拈起了那串手链,举到眼前。银铃兰在他指尖轻轻晃动,珍珠折射出细碎温润的光。

      “铃兰。”他低声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是,殿下。这款手串名为‘春之讯息’,以铃兰为灵感。铃兰象征幸福归来与纯洁新生。”爱德华连忙解释,“我们试图捕捉它初绽时带着晨露的自然姿态。”

      “谁的主意?”亲王问,目光依旧停留在手串上。

      爱德华顿了一下,看向父亲。约瑟夫躬身道:“回殿下,是工坊集思广益。小人的外孙女……也提到了铃兰的意象,觉得它清新可爱,适合年轻小姐。”

      亲王终于将目光从手串上移开,再次看向伊莎贝拉,这次审视的意味更浓。“你觉得铃兰好看?”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用孩童真诚的语气回答:“嗯。它们很小,很白,像一串小铃铛,藏在叶子下面,很安静。下雨之后,叶子上有亮晶晶的水珠,很好看。”她描述着最直观的感受,没有刻意美化。

      “安静……亮晶晶的水珠……”亲王重复着,目光又落回手串上那些模拟露珠的珍珠,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这是给谁做的?”

      “这……这是工坊的样品,殿下。尚未有主。”爱德华回答。

      亲王沉默了片刻,房间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然后,他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决定性的意味:“玛丽会喜欢这个。”

      玛丽?几人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玛丽公主,亲王的妹妹,国王乔治三世的幼女之一,据说体弱多病,性格沉静。

      “比起那些叮当作响的宝石,这个更适合她。”亲王将手串放回盒中,但手指在盒边停留了一下,“做工不错。细节经得起看。这种清新自然的趣味,倒是少见。”他看向约瑟夫,“卡特工坊,是吧?你们有些意思。这手串,我留下了。给玛丽。”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击了约瑟夫等人,但他们强行抑制住,连忙躬身:“是,殿下!这是卡特家无上的荣幸!”

      “詹金斯,”亲王转向总管,“按例付酬。另外,”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桌上的手串,又瞥了一眼依旧安静站立的伊莎贝拉,“以后卡尔顿宫若需要这类精巧别致、又不落俗套的小玩意儿,可以再找他们。”

      “是,殿下。”詹金斯总管恭敬应下。

      “好了,你们可以退下了。”亲王挥了挥手,似乎有些倦了,转身又走向窗边。

      约瑟夫三人强压着激动,再次行礼,小心翼翼地收起那个空了的盒子(手串被詹金斯总管亲自接过),带着伊莎贝拉,无声而迅速地退出了房间。

      直到走出卡尔顿宫,坐上回程的马车,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威仪,约瑟夫才长长地、颤抖着吐出一口气,额头上全是冷汗。爱德华和霍雷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与难以置信。

      成功了!不仅成功留下了作品,还得到了亲王“可以再找他们”的口谕!这意味着卡特家工坊,获得了事实上的、来自未来摄政王的青睐与潜在庇护!这是多少匠人梦寐以求的皇家认证!

      “伊莎贝拉……”约瑟夫看向外孙女,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庆幸,有后怕,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激赏。今天,若非那串清新脱俗的铃兰手串,若非她恰到好处的孩童应答,结果或许完全不同。那件华丽的“精灵独角兽”胸针,显然并未打动亲王。

      伊莎贝拉靠在马车座椅上,小脸有些苍白,是紧张过后的疲惫。但她的眼睛很亮。她知道,今天这一步,跨得比想象中更大,也更险。但终究是跨过去了。

      威尔士亲王,未来的摄政王,记住了“卡特工坊”,也或许,隐约记住了一个提到“铃兰很安静”的七岁女孩。

      马车驶离伦敦,将那座华丽而压抑的宫殿抛在身后。伯明翰的方向,天空是工业城市常见的灰蒙蒙颜色,但此刻,在卡特家众人的心中,却仿佛有万丈光芒破云而出。

      一枚小小的银制铃兰手串,为卡特家叩开了一扇通往难以置信高度的门。而门后的道路,是更加辉煌,还是隐藏着未知的危机?无人知晓。

      伊莎贝拉握紧了小手。她知道,从今天起,卡特家,和她自己,都将走上一条无法回头的、与这个时代最顶尖权力与奢华交织的道路。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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