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朝来露重 ...
-
***
又一年秋收。
金部郎中——户部钦差——奉朝回京。
皇城,殿宇。
他也曾日日参朝的肃穆地,再见如隔世。
身上官服已是洗得褪色泛旧。
而被他起皱的袍袖揣在怀中,是青州牧民相赠的蜜梨。
落叶追根,游子求归。
辗转州县,不论路途,他总会在年末赶回故地,赶回旧乡。
便纵凑不得入节时景,几杯酒曲,数口乡音,也总叫人眼角发烫。
他这一生,算不得坦途,算不得艰路。平平无过,混着口比寻常人稍好,不大不小的差事,除却故里旧识,再无人称道。
家。
独一处把青衫当紫袍。
流外诸年,他有些发老。一如他官服。
满堂朱紫,太多他不识的新旧面孔。
趋行过两班目光各异。
赞拜,行礼,怀中梨滚落一地。
他听见有人嗤笑。
离京时远,他有些忘了京中规矩。
“钦差大人的差事办得顶顶好。想来是与庶民打成一片。”
陌生的声音,熟悉的轻蔑。
户部钦差将头埋得更低。
他的眼角捕到一截紫袍,一双靴尖。
靴尖停在他鼻尖。
靴。
——入朝不趋,剑履上殿。
史书寥寥几笔的尊崇,多少人臣的梦寐。
靴子的主人捡起未滚远的蜜梨,擦拭几番,咬下。
寂静的朝殿,响梨清脆。
“好梨。”
尚很年轻的声音,是他所熟记。
熟记到无数次遗憾,遗憾到以为忘却。
是你。
他震惊,抬眼,又一时忘了规矩。
你已转身,背向他,朝圣上拱手。
还啃食着那掉了的梨。
于众官之前,于天子脚下。
“这样好吃?”
是另一个年轻的声音。
更凉。更低。
“圣上明鉴,本王未克扣这厮的朝食。”
是摄政王。
摄政王为何会在朝会,公然与你打趣?
户部钦差不解。他离京太久。
“摄政王不必多虑。”
是圣上含笑的答复。
“满朝皆知,兵部尚书,最是无羁。”
“陛下!”
你用含混不清的嗓音控诉。
无人斥你不和礼教。
何人敢斥。
“还吃。给本王也递一个。”
圣上,摄政王,你。
户部钦差看不懂。
这偌大朝会,倒像是你们私苑。
“摄政王可真会使唤人。”
你揶揄着,又拾了一枚梨。
无人再过问他户部钦差“失梨”之责,可这朝堂也终究变成他匪夷模样。
***
回京。述职。
他递了极厚一重纸卷,是此间所录。
是他走过的每一寸山河,每一里地。
是他用眼丈量,蒸民所代的盐、铁、度、支。
他用不甚顺遂的词句,聊表他于户部诸课的大通。
一时之间,竟也忘了过往今此,前路余生。
内侍官的拂尘扫过纸面,泛黄纸卷之上被雨洇开的字迹,只勉强工整,谈不上笔力韵气。
如他此人。
旧病的圣上未多言辞,鬓白的老臣草草一语:
“钦差好学识。”
不作臧否,无偏褒贬。
后班的臣子在彼此眼中瞧见了“留中不发”。
户部钦差在为一句无定窃喜。
他非臣工料、庙堂才,却在这条路上孤行太久。
就像——
他看见了当殿食梨的你,却未瞧见你只咬了两口的梨,早交于宦官。几经转手,大约落入□□某只玄卫腹中。
他看见了摄政王问你讨梨,却未瞧见那只在他手中把玩几圈的梨,早被隔帕捏碎、扔远。
那于他的几百里珍馐,不过是旁人的随手即弃。
户部钦差在朝会后唤住许久未见的你。
寒暄,叙旧,旧时无两。
——他以为的旧时无两。
他忘了,今时不比旧日,无敕悖留上峰,是越矩,是失仪。
他没有看到来往官员瞥的眼色。
他的眼里只有你。
他曾经的爱徒。
你为他驻足,转身。
未点他的失仪。
只是作揖是他,颔首是你。
你听他说这些年的林林总总,偶尔几声,“甚是”、“当真”、“有趣”。
他看你的眼神还似从前。
观你身上那股年轻人的朝气,和涉世未深的莽。
观那些令他且歌且叹。
会想若你再沉稳些,隐忍些,大约能走得更高更远。
他一直那样想。
莽。
那是许多见过你论辩之人,对你的印象。
天生朝气。
不计得失,不论成败。
可不论成败之人,走不到剑履入殿的高位。
就像你的眼睛。
无人识得你那双总噙笑的双眼背后,水雾遮月。
他们以为是水色,是月色。
可那是入暮的清醒。
清醒之人,看人沉浮,看己沉沦。
他又向你问起,他最不能忘的金部诸事。
他看你含笑看他,眼写“果然”。心道你与他果然一般,最重户部。
可那只是他的果然。
你淡声:“非本部所司,相去略远。而听闻……”
你不应多言,却仍“听说”。
听说,是你对这场知遇,最末的恩谢。
这些年来,户部难改旧习,寻你灼见如故。多被你言语打发,推说:“离部日远,难作评议。"
但你并非总不近人情。
别部旁司求你,你多少有所复。不过言中真假、利弊、冷暖,各有参差。
却也好过不答。
户部不知。他亦不知。
曾有钟爱不假。最厌曾有亦不。
他从未与你言说,他的有所憾。
纵然有憾不皆是他。
**
离京前,他曾在政务繁杂的会商上叹,有你昔年。
经旁人口入你耳。
又在某个与摄政王相熟的醉酒夜,被你亲口述。
摄政王问你:“可想救之于水火?”
“救?”你把玩着他不菲的雕玉酒盏,半醉未醉,“他如何言憾?”
如何能。如何敢。
是他亲口所言,亲手所行,将你推远。
却于而今言憾。
何憾之有?
你又斟了满盏。
未及饮下,被摄政王劈掌夺下。
溅起的酒液落在你脸颊。
你未拭,转首向他。
“便纵他能将我讨回,如何来赌我真心成事,而非败事?”
是你昔日的疯,朝露照不见的夜寒。
他答——
“重菊遮蕊,水月镜鉴。人心所见,己梦而已。”
户部钦差看见了他看见的那个你。
**
流外之日,他屡向朝廷报书求令吏,报此事非一人能企。
确非一人能及,故遣而赴任。
安之于是。
只你最是冷情,也最是重情。
工部、礼部,数年间大小营造、差办,当与户部合议者,可几。
朝廷所去答书,便也常询其见。
而钦差的答复,每每总是:“此事牵系甚广,难分彼我,当从长议。而观所典条陈,多为工、礼之要,户部所计,唯算备度支、纳计钱银耳。”
每每总是推脱。
他甚不自知的推脱。
摄政王折起奏疏,递往火烛,回首向你。
“已料其表,何须再证?”
他说你分明早知。你确然早知。
“以有或可。”
或可不同。
他走近你,迫你从敛眉至仰他。
而后摇头。
“非也。”
非是以为,是期望。
望他终有一日担当。
最恨是你。恨其不争。
**
可他于你面前难堪,低声诚问你见,你又终究难落颜面不答。
独对他。
***
宫苑里的鬃掸佛尘才开几重。
方从朝来半干的露水昂起瓣端,又被婢女的水壶压弯针管。
摄政王的持剑近卫,近来一句:“王爷邀您。”
迟钝如他也觉翻叙当终。
户部钦差退开一步,弯腰,作礼。
恰得秋风一阵,吹折菊株。
你向摄政王车马迈步,身后近卫为你肩覆披袍。
你未还礼,却终于西风回顾。
——他官服单薄,低折抱揖,疲显老态。
而车马之中,有人为你煨等一盅暖酒。
官道开驰,汉白适骋。
马蹄踏远,与你一声“多谢”和重。
帘幕落下,隔断一具渐直身形。
摄政王私邸的菊也重开满苑。
紫燕翻飞,十丈珠帘,凤凰振羽,雪株红梅……
遍寻难得的名品,遍地可见。
难为外人常道,“摄政王奢靡”。
以王摄政者,唯“奢靡”二字称其位。
他的侍女端送一株白毛刺。
你好笑看他。
——满苑朱紫,他独赠你一白。
“不喜?”
摄政王明知反问。
“孤这还有瑶台玉凤、白云叠翠,准尔择一。”
你将菊盎拉近。
“您这挑来拣去,何归一‘白’字。”
你换下官袍——他府中备有你常服——长发仅用一支燕颔蓝的发簪绾住。
这等精贵染色,不是你一阶人臣当得。
是他这王爷之物。
你乘兴“借取”。
“倒是衬你。”
他抬眸看你一眼。
“焕琦缛彩,府中亦有。只你可喜?”
你自是不喜。
不若又怎兴起取他近墨之色。
得了赏赐合该谢赏。
摄政王着你:“陪孤下一局。”
你低声唱诺,被关进书房手谈。
棋艺非你所长。是随摄政王后渐拾。
他是你上峰,他让你上的棋桌,你不得不上。
忆起首次执棋,你昏昏欲睡,被他用被扇柄敲醒。
你边是呼痛,边是埋怨:“无用风雅。”
手背又立马挨了一扇。
“观诸戏文,权臣无不以棋论局。”
他落子,难说毁誉。
“您也说了,是戏文。”
你随手摆放,是当真不解棋局,更不会下。
他叹了一声,扔开棋子,掷来一卷棋谱要你熟背。
“一炷香。”
你掂了掂书卷,木眼看他,是少有的不可置信。
“记错有罚。”
你难得手忙脚乱,一通死背。
死记不通,又哪捱得过考校。
你不知吃了几记扇柄,还被罚去抄书。
这是你与棋之始。
你的棋艺比之当初,精进不少。得益于硬记。
而在精擅此道的摄政王面前,依旧不够看。
他说“一局”,已是诸个“一局”。
你一局未赢。左右从未赢过。
“再来。”
他将棋子归位,为彼此再斟杯茶,不疾不徐。
你哀嚎一声,掷棋,离座。
“下官尚有要事……”
“孤怎不知?”
“下官突忆友人相约……”
“推了。”
“下官……”
“坐下。”
于是你又坐下。
秋寒露重,你在他的书房吵吵闹闹,弈棋论书。
***
自户部钦差返京,乃尚留京中。
遍访三年,户部诸课,当详已详。再行发遣,非为不可,撵送之意过明。
吏部郎中奏请,任户部钦差馆职。
摄政王问你意下。
“弘文馆学士?集贤殿学士?史馆修撰?秘书少监?”
你把奏疏翻得作响。似在查阅名录。
“漏了崇文馆,著作局,太史局。”
摄政王嘲你。
你那报菜名式的念官职,难能叫人不嘲。
“大人,您认真的?”
你却像听不懂他的嘲弄。
崇文馆,隶东宫。
着不通政者属东宫,稍嫌东宫火稀。
著作局,著作郎。
任不善文者著作,当惮文人酸笔。
太史局,太史令。
用不辨史鉴者撰史,应惧史官耿笔。
户部钦差,无一可拜。
摄政王不答,从你手中抽回奏疏。
你便知不是嬉闹时候——他要听你正经。
“于户部特设旧历编修,五品。责流外考历、收补实录、留中编修。年九流外,三留中。特免常参。”
你将一人余生锤定之时,口吻清淡,眼神凉薄。
摄政王深深看你一眼,未应,未否。
你便知,是了。
宣敕那日,朝堂皆愕,钦差独喜。
谢天子,谢摄政,谢赏识。
赏识?
若束之高阁也算赏识,到底是皇恩浩荡。
你垂眸投去那眼,耳畔不乏“尚书大人竟也无议”。
尚书大人如何有议,有议于之亲笔。
未及任的旧历编修,登王府求见拜谢。
——兵部尚书与摄政王近。
留京数日,他已听得耳廓生茧。
登王府拜见的并非摄政,是你。
门吏呈上名帖。
摄政王问你:“见是不见?”
你摇头:“不见。”
摄政王把名帖推回。
门吏接下,行礼,退回。
直到人影被重楼高树吞灭,他才问你一句“为何”。
——一句他毋需的“为何”。
“下官与他,素非同路。”
寒风卷起落瓣,日前斗艳的名菊,不过数日,势渐颓糜。
“不能等高之人,何必等。”
风信刺入皮肉,悬露坠落花针,寒凉见长。
摄政王看你蹙眉推开桌前酒,低声发笑。
——他知你误以茶为酒。他藏了你的酒。又在赶得及捉住他扳指央求前,将酒盅还与你。
府内,蟹黄油膏,温酒暖炉。
然而终是——
秋寒见早,朝露难抵,独重霜菊。
府外,未得一见的编修,脊背佝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