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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梅子时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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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时辰差不多了。”
你的身后,青袍小吏躬身,作揖。
殿外绵雨难断,丝丝缕缕,与垂幕重影。
与江南相去甚远的这北地,竟也落入江南绵雨中。
“王爷该是候着您。”
公文几卷,抱在小吏怀中。透出纸背的苍劲力度,很难想象出自你这般清秀之人手。
你负手而立,嘴里咬着一颗青梅。
梅子多酸,不宜多食。
“您该用些朝食的。”
茶果代餐,合该用甜口。哪有人清早起,一味吃这牙酸。
你咽下最后一口,无奈:
“你不说,王爷便不知。”
都说摄政王雷厉风行,那位却偏爱管你这些那些小陋习。
一想到又要被他捉着一日三餐,你止不住头疼。
“大人莫要折煞下官。”
罢了,你也知他不敢。
青衫几人不惧朱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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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你便是那个例外。
只是在你成为例外之前,无人辨识。
你是五年前新科进士,除授户部观政。
你勤勉、能干。
核算的钱粮总是最精最细,难平的账目总能独自查明。
你的口碑很快远播。
以平凡的方式,耀眼着。
毫无悬念地,你在考课之后,补授主事,留部任用。
你留在了度支司。
观政进士,四司事务大有草涉。
你是最有才干的新人,常被金部借去解决疑难杂症。或是私人请求,或是两司协调。
仕途的青云,出现在两年后。
金部员外郎卒官,郎中欲调你补缺。
度支郎中不肯。你是他看中的苗子。
闹到了堂官面前,堂官着本官与你商讨。
你被请去度支郎中的官邸,吃了一顿够你整年俸禄的席。他说了对你的百般看好,和现状的姑且,盼你留下。
你敬酒,拜别。没有理由,更没有解释。只带着那一脸为人称道的笑意恬淡。
他们是怎么说你?“近人、平易、知无不道”。
郎中望着你离开的背影,一时不知——
所谓恬淡是温润,还是平冷。
你成了金部员外郎。
度支司依然会借你平税、算赋、核账。
一切仿佛都未变易。只是你得到了更上品的名位,更高的俸禄。
——在所有人眼里,这都是你应得的。
真正的变化,在金部郎中。或者说,你与金部郎中。
那是个木讷、寡言、不善辞令之人。而通诸课。
通晓诸课之人,不当终以郎中。而他终于郎中,便在其通。
部中诸务,凡所难理,论及拜问,则必“金部郎中”。然一人千例,终不能躬亲,加之其人讷于言,问者众众,得复寥寥。所复者又差其意。
可你是那个被倾囊相授的爱徒。
财赋、盐铁、钱粮、勾核、算学、条例……
他皆持卷、执典,与你细辨。秉烛天明,乃为常态。
他人口中的难近、不答,于你处是从未尝过的滋味。
从未吗?也不尽然。
当你从略涉进到精通,当你的发问从笼统变得精细甚乃刁钻,你也尝过许多遍旁人口中味。
你忽视了,掩盖了。
用那句人人聊以自慰的“郎中繁忙”,草草带过。
你未止于此。
你开始明知故问,问那些浅显和大路。他又开始言无不尽。
你还是最近他的,爱徒。
**
直到一次意外。
——或者说,终将来临的意外。
那年天子染病初愈,广谢神灵,大纳新政。
户部也受了这变革关照。
金部郎中于都堂会商大谈隐忧,一反常态。
他是部里资历最老的官员,最通各课的“编纂”,他的担忧不能轻视。
尚书当即允他,依他所见,详考、详校。
——这都是后来,你听同僚转述。
当时的你,一介员外郎,无权参会,所得仅是他委你的那桩“详考详校”。
那本该只是一桩公务,与你经手过的诸多公务无所差别的,公务。
但这不该仅是你的公务,仅是金部司的公务。
度支员外郎找到了你。
问你对财赋、盐铁的影响。
你亦知有影响。也并不认为该行此项考校之人,当是你。
你与他提议各着一处,行己所长。
他却偏要诸司合办,设什么特办司。
你平易,却不容人。你近人,但绝口合办。
因为你从非什么平易近人之辈。你最擅独办,因常人会拖慢你。你更不会为残次白费时间。
——那是他们不知的你。
他们不必知。
度支员外郎找了相熟的侍郎,侍郎批许了特办司。
批许前的会商,也邀了你与金部郎中。
你没有去。
你说其意难共,毋需赘述。
金部郎中在会商首肯度支员外郎的忧虑。
特办司成了众志所趋。
可你毕竟是那一个特别的。
你的上官们默许了你行己所长,独立于特办之外。
不,也非所有上官。
金部郎中于下职后邀你至官邸,请你务必行办大小诸项你所谓必须。
你端着他递来的茶盏,深深看他一眼。
饮茶,遮面,淡应一句:“自是。”
——只你所谓必须,较之会商所定,大相径庭。而他并未于会商时言,所与你言。
与你相熟的僚属在此后问你,何必。
你却摇头:“非为我。”
你非为你而争。你是为他。
而于当时,一盏茶尽,你拜别。
他拿出瓜果,任你挑选。
季春近夏,蜜桃、银瓜新熟,想来方贡京中。
只于他的品阶,无缘这口特贡。
“大人青州人士?”
你问。
他未听出你话里的了然。
他答是,说是家中寄来。
瓜桃甚好,你却拣一枚青梅带走。
他讶然侧目:“此物酸牙。”
你未答。只是作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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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部郎中大概以为你会一生守在户部。
就像他以为,你是像他的。
他未必不知,你是为他而争。
但他一定不晓——
那是首次,也是末次。
你向工部尚书的私邸递了名帖。
因于公事,你与工部常有往来,也有幸与邻司的这位上峰有过几次交谈。
那是个实务、高效的人。
你好他的作风,他喜你的行事。
所以他见了你。
或者说,他在收到你名帖之时,大约便知你所求。
但那一夜,你见到的不只是他。
还有如今的摄政王。
而当年,他还仅是那批“推新之臣”中的股肱,而已。
而已吗?
天下没有挡风的墙,何况六部。
你的那场争论——虽纵在你眼中谈不上争论,仅是各有方式——自也落入这二人耳中。
“为什么是工部?”
你抬眸,微讶。
问你的,或者说,审你的,不是工部尚书,是摄政王。
“这是下官唯一的门道。”
你看着他的眼睛,答得坦然。
“还以为你会说喜欢。”
工部尚书笑捋一把胡。
“喜欢吗?”
你重复,更似喃喃。
喃喃失神。
喜欢,这是个于仕途,过分童真的词。
自持如你,不该流连于喜好,流连于无用的偏爱。
本该是。
可你从不只是自持。
你也有疯的那一面。
疯在追逐。追逐喜好的恣意。
“大概也能称得上喜欢。”
你弯了下嘴角,比平日的笑更浅淡。
“至少比之户部诸课。”
你那样直白地阐述着,你的厌旧。
“工部并不适合你。”
年轻的王爷负手,垂眸,看你。立得笔挺。
你点头,认可,并非附和。
工部精研技艺。你在所涉力求专精,非为技艺,为欲晓、为掌控。
令你驻足的并非技艺本身,而是新奇。
是未知。
那一刻的你没有失了门道的怅然。或者说,你未忘那处想。
“若有选择,你会选哪一处?”
他问你。
你没有天真到去相信,做出了选择,便能得偿所愿。
“兵部。”
可你依然答了。不是推诿的官话,是所向。
摄政王哼笑着踱开一步。
工部尚书诧异问你:“为何?”
“想来军务难重。”
倒也未必。
事务拢共那几桩。何处不然。
你真正想说的不是军务,是军事,是军机。
可那不适于你说。更不适于你与金紫说。
“哦?”
摄政王侧转过身。
“难重的不是军务,是军机。你不会想说你不知?”
你避开了他的眼光。一刹锐利的眼光。
“下官……”
你欲请罪了事。
被他止住。
“政事亦然。”
你一愣,终于抬眼看他。
“政事纷繁,人事杂乱……”
你摇头。你不喜与人参合。不是不会,只是无趣。
“你怎知军事非然。”
你从他的眼里看懂了,他会令你知。
你低眉,敛袖:
“下官区区户部一员外,怕是……”
**
你在考课之后得到了工部郎中的敕令。
没有意外地。
敕令送抵金部司时,整个户部炸开了锅。
没人料到你会被工部运作。
你的表现更证实了他们的猜想。
你浑浑噩噩地听旨,谢恩。
捉着那卷帛书,跌撞回司收拾。
那个所有人眼中平和、知礼的年轻人,第一次漠视了所有人的问暖。
——他们以为你浸入命定的不可违,听不见外界。
那是溺水之人的通象。
而你并非溺水者。
你未与金部郎中道别,你只是对他说:“往后若有能效力处,定请来寻。”
他无不应和。
他大约道你真心。
可你知他不会来寻,方肯作此约。
他沉于他的通课,也困于规。
按规,跨部协作,须堂官呈书通报。
没有大到得须尚书提请调剂的杂务,也便不存在“效力”。
你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你待了五年的地方。
曲桥,湖亭,回廊,书阁。
一砖一瓦与记忆中没有分毫不同。
而后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也会遗憾吧?
新科中举后的经停,演变成仕途的第一站。
那些伏案勾算的日夜,荒谬离谱的假账,枯繁的条例与千篇一律。
还有曾经的,秉烛畅谈,通宵达旦。
和最后的一意维系,原只是一意孤行。
你投名那夜,摄政王叫住将行的你,只为问一句:“后悔吗?”
你是怎样答?——
“我无悔曾经,只是不再值得。”
你不悔,不恨。
不过是些许惋惜。
无关情爱,世间憾然,多可一句,真心错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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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上的龙体大不如前,新政的推行井然有序。
年轻的摄政王在老臣反应之前,登上了他们无从撼动的地位。
你在第二年末升任侍郎,数月后平调兵部。
——一条所有人眼中有迹可循的来路。
于户部梳清天下田户,始知营缮水农之轻缓,以期工造之先后。而督兵输粮不可不晓车驾之便宜,不可不算季收、估存留。
少了你这副手的金部郎中,也擅辞令了许多。
他学会了争夺——争先,夺人——虽多以失败终。
他不明白,你的争非为争,你的莽也从非莽。
他们道你孤注,可无人清醒胜你。
你与他们不一般,也从非一路。
变革仍在持续。
这阵风,于吏部之后,不可避免地刮向了户部。
你被召到摄政王府邸。还不及换下那身深绯官袍。
迎面遇见的第一人,便是你曾经的领路人,工部尚书。
你向他作揖行礼。
向更多的人作揖行礼。
摄政王问你们对户部变革的见解。
紫袍的官吏说了几句不偏不倚。视线聚集在你。
属你户部出身……吗?
你一眼便知,那是摄政王的属意。
意在对你考校。
你说户部诸课精于一人,也束于一人。
工部尚书捋胡的手顿了一顿。
你说天下赋敛,州县迥异;税课条例,品目繁多。不能齐衡者,多耗时算,有便私营。
摄政王眼露笑意。
你说当遣通于此道者,遍访州郡,详考尽记,编纂成册,一应奏备。
几日后的朝会议定户部钦差兹事。
金部郎中便是那不二人选。
年轻僚属谈他终得所归,却被老臣笑骂“呆子”,说是“回不来咯”。
分例条项,历代铸之,遂成定俗,何须改易。
金部郎中离京那日,户部皆来送行。
有人提起了你。
是了,你已非属户部。
他们都记得你被迫调离的那日,你的失神,你的难舍。
所以他们依然将你当作他们的一份子。
而你与他们,不过无缘。
他们口中“无缘相送”的你,正在城楼之上,摄政王手边。
老来离京,金部郎中的眼里有些湿意。
城脚下的人聊着这些年来的点滴,并不知城楼上的人正看着。
相伴多年的老吏,聊着无关痛痒的点滴。
新进仕的青衣与身边稍年长的吐露:“那位郎中知亦不知?若非答非所问,便是不答。”
被年长的官吏呵斥:“不许胡说。大人事繁,无暇应对。”
同样的对话也在许多年间于许多处角落发生。
摄政王抬指,有所指。
“知?不知?”
他用新官一般的问题问你。
“或有旧知,而自固步。”
你低眼,望他。
眼里是你不自知的遗憾。
摄政王看你一眼。
“所以他成不了你。”
你后知后觉转头,在他眼中瞧见宽慰。
诸路繁总,人多殊途。
殊途难同。
不必惜。
初冬的风,入骨极寒。
有人不得不裹风西行。
有人唤你随车回城,车中暖炉犹夏。
***
这日的雨竟令你忆起往时。
你敛眉,笼袖。
身后侍官云随。屋檐垂雨击铃。
钦天监奏连日多雨,应是正宜青州桃、瓜。
再过月余,你的案头又将摆来青州特贡。不过是好这口蜜甜之人,再无福享用。
梅子青酸,时雨微恙,人事多憾。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