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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梅子时雨 ...

  •   ***
      “大人,时辰差不多了。”
      你的身后,青袍小吏躬身,作揖。
      殿外绵雨难断,丝丝缕缕,与垂幕重影。
      与江南相去甚远的这北地,竟也落入江南绵雨中。
      “王爷该是候着您。”
      公文几卷,抱在小吏怀中。透出纸背的苍劲力度,很难想象出自你这般清秀之人手。
      你负手而立,嘴里咬着一颗青梅。
      梅子多酸,不宜多食。
      “您该用些朝食的。”
      茶果代餐,合该用甜口。哪有人清早起,一味吃这牙酸。
      你咽下最后一口,无奈:
      “你不说,王爷便不知。”
      都说摄政王雷厉风行,那位却偏爱管你这些那些小陋习。
      一想到又要被他捉着一日三餐,你止不住头疼。
      “大人莫要折煞下官。”
      罢了,你也知他不敢。
      青衫几人不惧朱紫。

      ***
      **
      那年的你便是那个例外。
      只是在你成为例外之前,无人辨识。

      你是五年前新科进士,除授户部观政。
      你勤勉、能干。
      核算的钱粮总是最精最细,难平的账目总能独自查明。
      你的口碑很快远播。
      以平凡的方式,耀眼着。
      毫无悬念地,你在考课之后,补授主事,留部任用。
      你留在了度支司。
      观政进士,四司事务大有草涉。
      你是最有才干的新人,常被金部借去解决疑难杂症。或是私人请求,或是两司协调。

      仕途的青云,出现在两年后。
      金部员外郎卒官,郎中欲调你补缺。
      度支郎中不肯。你是他看中的苗子。
      闹到了堂官面前,堂官着本官与你商讨。
      你被请去度支郎中的官邸,吃了一顿够你整年俸禄的席。他说了对你的百般看好,和现状的姑且,盼你留下。
      你敬酒,拜别。没有理由,更没有解释。只带着那一脸为人称道的笑意恬淡。
      他们是怎么说你?“近人、平易、知无不道”。
      郎中望着你离开的背影,一时不知——
      所谓恬淡是温润,还是平冷。

      你成了金部员外郎。
      度支司依然会借你平税、算赋、核账。
      一切仿佛都未变易。只是你得到了更上品的名位,更高的俸禄。
      ——在所有人眼里,这都是你应得的。
      真正的变化,在金部郎中。或者说,你与金部郎中。
      那是个木讷、寡言、不善辞令之人。而通诸课。
      通晓诸课之人,不当终以郎中。而他终于郎中,便在其通。
      部中诸务,凡所难理,论及拜问,则必“金部郎中”。然一人千例,终不能躬亲,加之其人讷于言,问者众众,得复寥寥。所复者又差其意。
      可你是那个被倾囊相授的爱徒。
      财赋、盐铁、钱粮、勾核、算学、条例……
      他皆持卷、执典,与你细辨。秉烛天明,乃为常态。
      他人口中的难近、不答,于你处是从未尝过的滋味。
      从未吗?也不尽然。
      当你从略涉进到精通,当你的发问从笼统变得精细甚乃刁钻,你也尝过许多遍旁人口中味。
      你忽视了,掩盖了。
      用那句人人聊以自慰的“郎中繁忙”,草草带过。
      你未止于此。
      你开始明知故问,问那些浅显和大路。他又开始言无不尽。
      你还是最近他的,爱徒。

      **
      直到一次意外。
      ——或者说,终将来临的意外。

      那年天子染病初愈,广谢神灵,大纳新政。
      户部也受了这变革关照。
      金部郎中于都堂会商大谈隐忧,一反常态。
      他是部里资历最老的官员,最通各课的“编纂”,他的担忧不能轻视。
      尚书当即允他,依他所见,详考、详校。
      ——这都是后来,你听同僚转述。
      当时的你,一介员外郎,无权参会,所得仅是他委你的那桩“详考详校”。
      那本该只是一桩公务,与你经手过的诸多公务无所差别的,公务。

      但这不该仅是你的公务,仅是金部司的公务。
      度支员外郎找到了你。
      问你对财赋、盐铁的影响。
      你亦知有影响。也并不认为该行此项考校之人,当是你。
      你与他提议各着一处,行己所长。
      他却偏要诸司合办,设什么特办司。
      你平易,却不容人。你近人,但绝口合办。
      因为你从非什么平易近人之辈。你最擅独办,因常人会拖慢你。你更不会为残次白费时间。
      ——那是他们不知的你。
      他们不必知。

      度支员外郎找了相熟的侍郎,侍郎批许了特办司。
      批许前的会商,也邀了你与金部郎中。
      你没有去。
      你说其意难共,毋需赘述。
      金部郎中在会商首肯度支员外郎的忧虑。
      特办司成了众志所趋。
      可你毕竟是那一个特别的。
      你的上官们默许了你行己所长,独立于特办之外。
      不,也非所有上官。
      金部郎中于下职后邀你至官邸,请你务必行办大小诸项你所谓必须。
      你端着他递来的茶盏,深深看他一眼。
      饮茶,遮面,淡应一句:“自是。”
      ——只你所谓必须,较之会商所定,大相径庭。而他并未于会商时言,所与你言。
      与你相熟的僚属在此后问你,何必。
      你却摇头:“非为我。”
      你非为你而争。你是为他。

      而于当时,一盏茶尽,你拜别。
      他拿出瓜果,任你挑选。
      季春近夏,蜜桃、银瓜新熟,想来方贡京中。
      只于他的品阶,无缘这口特贡。
      “大人青州人士?”
      你问。
      他未听出你话里的了然。
      他答是,说是家中寄来。
      瓜桃甚好,你却拣一枚青梅带走。
      他讶然侧目:“此物酸牙。”
      你未答。只是作揖。

      ***
      **
      金部郎中大概以为你会一生守在户部。
      就像他以为,你是像他的。
      他未必不知,你是为他而争。
      但他一定不晓——
      那是首次,也是末次。

      你向工部尚书的私邸递了名帖。
      因于公事,你与工部常有往来,也有幸与邻司的这位上峰有过几次交谈。
      那是个实务、高效的人。
      你好他的作风,他喜你的行事。
      所以他见了你。
      或者说,他在收到你名帖之时,大约便知你所求。
      但那一夜,你见到的不只是他。
      还有如今的摄政王。
      而当年,他还仅是那批“推新之臣”中的股肱,而已。
      而已吗?

      天下没有挡风的墙,何况六部。
      你的那场争论——虽纵在你眼中谈不上争论,仅是各有方式——自也落入这二人耳中。
      “为什么是工部?”
      你抬眸,微讶。
      问你的,或者说,审你的,不是工部尚书,是摄政王。
      “这是下官唯一的门道。”
      你看着他的眼睛,答得坦然。
      “还以为你会说喜欢。”
      工部尚书笑捋一把胡。
      “喜欢吗?”
      你重复,更似喃喃。
      喃喃失神。
      喜欢,这是个于仕途,过分童真的词。
      自持如你,不该流连于喜好,流连于无用的偏爱。
      本该是。
      可你从不只是自持。
      你也有疯的那一面。
      疯在追逐。追逐喜好的恣意。
      “大概也能称得上喜欢。”
      你弯了下嘴角,比平日的笑更浅淡。
      “至少比之户部诸课。”
      你那样直白地阐述着,你的厌旧。

      “工部并不适合你。”
      年轻的王爷负手,垂眸,看你。立得笔挺。
      你点头,认可,并非附和。
      工部精研技艺。你在所涉力求专精,非为技艺,为欲晓、为掌控。
      令你驻足的并非技艺本身,而是新奇。
      是未知。
      那一刻的你没有失了门道的怅然。或者说,你未忘那处想。
      “若有选择,你会选哪一处?”
      他问你。
      你没有天真到去相信,做出了选择,便能得偿所愿。
      “兵部。”
      可你依然答了。不是推诿的官话,是所向。
      摄政王哼笑着踱开一步。
      工部尚书诧异问你:“为何?”
      “想来军务难重。”
      倒也未必。
      事务拢共那几桩。何处不然。
      你真正想说的不是军务,是军事,是军机。
      可那不适于你说。更不适于你与金紫说。
      “哦?”
      摄政王侧转过身。
      “难重的不是军务,是军机。你不会想说你不知?”
      你避开了他的眼光。一刹锐利的眼光。
      “下官……”
      你欲请罪了事。
      被他止住。
      “政事亦然。”
      你一愣,终于抬眼看他。
      “政事纷繁,人事杂乱……”
      你摇头。你不喜与人参合。不是不会,只是无趣。
      “你怎知军事非然。”
      你从他的眼里看懂了,他会令你知。
      你低眉,敛袖:
      “下官区区户部一员外,怕是……”

      **
      你在考课之后得到了工部郎中的敕令。
      没有意外地。

      敕令送抵金部司时,整个户部炸开了锅。
      没人料到你会被工部运作。
      你的表现更证实了他们的猜想。
      你浑浑噩噩地听旨,谢恩。
      捉着那卷帛书,跌撞回司收拾。
      那个所有人眼中平和、知礼的年轻人,第一次漠视了所有人的问暖。
      ——他们以为你浸入命定的不可违,听不见外界。
      那是溺水之人的通象。
      而你并非溺水者。

      你未与金部郎中道别,你只是对他说:“往后若有能效力处,定请来寻。”
      他无不应和。
      他大约道你真心。
      可你知他不会来寻,方肯作此约。
      他沉于他的通课,也困于规。
      按规,跨部协作,须堂官呈书通报。
      没有大到得须尚书提请调剂的杂务,也便不存在“效力”。
      你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你待了五年的地方。
      曲桥,湖亭,回廊,书阁。
      一砖一瓦与记忆中没有分毫不同。
      而后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也会遗憾吧?
      新科中举后的经停,演变成仕途的第一站。
      那些伏案勾算的日夜,荒谬离谱的假账,枯繁的条例与千篇一律。
      还有曾经的,秉烛畅谈,通宵达旦。
      和最后的一意维系,原只是一意孤行。
      你投名那夜,摄政王叫住将行的你,只为问一句:“后悔吗?”
      你是怎样答?——
      “我无悔曾经,只是不再值得。”
      你不悔,不恨。
      不过是些许惋惜。
      无关情爱,世间憾然,多可一句,真心错付。

      ***
      **
      圣上的龙体大不如前,新政的推行井然有序。
      年轻的摄政王在老臣反应之前,登上了他们无从撼动的地位。
      你在第二年末升任侍郎,数月后平调兵部。
      ——一条所有人眼中有迹可循的来路。
      于户部梳清天下田户,始知营缮水农之轻缓,以期工造之先后。而督兵输粮不可不晓车驾之便宜,不可不算季收、估存留。
      少了你这副手的金部郎中,也擅辞令了许多。
      他学会了争夺——争先,夺人——虽多以失败终。
      他不明白,你的争非为争,你的莽也从非莽。
      他们道你孤注,可无人清醒胜你。
      你与他们不一般,也从非一路。

      变革仍在持续。
      这阵风,于吏部之后,不可避免地刮向了户部。
      你被召到摄政王府邸。还不及换下那身深绯官袍。
      迎面遇见的第一人,便是你曾经的领路人,工部尚书。
      你向他作揖行礼。
      向更多的人作揖行礼。
      摄政王问你们对户部变革的见解。
      紫袍的官吏说了几句不偏不倚。视线聚集在你。
      属你户部出身……吗?
      你一眼便知,那是摄政王的属意。
      意在对你考校。
      你说户部诸课精于一人,也束于一人。
      工部尚书捋胡的手顿了一顿。
      你说天下赋敛,州县迥异;税课条例,品目繁多。不能齐衡者,多耗时算,有便私营。
      摄政王眼露笑意。
      你说当遣通于此道者,遍访州郡,详考尽记,编纂成册,一应奏备。
      几日后的朝会议定户部钦差兹事。
      金部郎中便是那不二人选。
      年轻僚属谈他终得所归,却被老臣笑骂“呆子”,说是“回不来咯”。
      分例条项,历代铸之,遂成定俗,何须改易。

      金部郎中离京那日,户部皆来送行。
      有人提起了你。
      是了,你已非属户部。
      他们都记得你被迫调离的那日,你的失神,你的难舍。
      所以他们依然将你当作他们的一份子。
      而你与他们,不过无缘。
      他们口中“无缘相送”的你,正在城楼之上,摄政王手边。
      老来离京,金部郎中的眼里有些湿意。
      城脚下的人聊着这些年来的点滴,并不知城楼上的人正看着。
      相伴多年的老吏,聊着无关痛痒的点滴。
      新进仕的青衣与身边稍年长的吐露:“那位郎中知亦不知?若非答非所问,便是不答。”
      被年长的官吏呵斥:“不许胡说。大人事繁,无暇应对。”
      同样的对话也在许多年间于许多处角落发生。
      摄政王抬指,有所指。
      “知?不知?”
      他用新官一般的问题问你。
      “或有旧知,而自固步。”
      你低眼,望他。
      眼里是你不自知的遗憾。
      摄政王看你一眼。
      “所以他成不了你。”
      你后知后觉转头,在他眼中瞧见宽慰。

      诸路繁总,人多殊途。
      殊途难同。
      不必惜。

      初冬的风,入骨极寒。
      有人不得不裹风西行。
      有人唤你随车回城,车中暖炉犹夏。

      ***
      这日的雨竟令你忆起往时。
      你敛眉,笼袖。
      身后侍官云随。屋檐垂雨击铃。
      钦天监奏连日多雨,应是正宜青州桃、瓜。
      再过月余,你的案头又将摆来青州特贡。不过是好这口蜜甜之人,再无福享用。
      梅子青酸,时雨微恙,人事多憾。
      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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