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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启程 山中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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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晨星离开星渚村那天,雾很大。
他站在村口的石桥上,最后回望了一眼。老榕树的轮廓在雾中越来越淡,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墨迹慢慢化开。父亲没有送出来,只是站在院门口,远远地看着他。晨星看不清父亲的表情,但他知道,父亲一定在看着他。
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脚下的青石板被露水打湿,踩上去有些滑。晨星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一眼。星渚村一点一点地被雾吞没,先是屋舍,再是炊烟,最后连那棵老榕树也不见了。
他忽然想起姐姐走的那天清晨。
同样的雾,同样的路,同样的回头。
只不过这一次,走的是他。
二
从星渚村到最近的城市,晨星走了整整七天。
他穿过雾瘴,翻过矮岗,沿着那条时隐时现的溪涧走了三天三夜。路越来越宽,人越来越多。等他走出最后一道山岭的时候,眼前的世界忽然开阔了——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农人们在田里弯腰劳作,远处隐约可见城墙的轮廓。
晨星站在路口,愣了很久。
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了。在星渚村,最近的邻居也在一里之外。而这里,光是官道上和他擦肩而过的人,就比他一整年见过的还多。
他低下头,继续赶路。
就在他埋头走路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也是去苍梧学院的?”
晨星转过头。
说话的是一个姑娘,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十一二岁的样子,个子比他矮半个头。她的眼睛很亮,像两片被阳光照透的嫩叶,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背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苍梧学院?”晨星重复了一遍,他只知道那所学院在这座城市里,却不知道它的名字。
“你不知道名字就来了?”那姑娘歪着头看他,嘴角微微上扬,“胆子挺大。”
晨星没有反驳。他的胆子确实不大,只是姐姐丢了,他不得不出来找。而在找到她之前,他需要变强。父亲说,苍梧学院是这一带最好的修炼学院,不收学费,来去自由,但进去的门槛很高——不是谁都能进,得他们看得上才行。
“我叫柳惜。”那姑娘伸出手,“灵媒是玄叶。世间的叶子,皆为我掌用。”
晨星愣了一下。世间的叶子,皆为她掌用——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里面藏着的东西,重得像一座山。
他伸出手,握了一下她的指尖:“顾晨星。灵媒是星恒莲花。”
柳惜没有追问星恒莲花是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一个还算满意的答案。
“一起走?”她问。
“一起走。”
三
苍梧学院建在城外的一座山上。
说是山,其实更像是一道从大地深处隆起的脊骨。学院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层层叠叠的台阶像一条巨蟒盘绕在山体上。晨星和柳惜站在山门前,仰头望着那条望不到尽头的石阶,同时沉默了很久。
“这要爬多久?”柳惜问。
“不知道。”晨星说,“但应该不短。”
他们开始爬。
石阶两旁种满了梧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把正午的阳光筛成一片一片的碎金,落在青石板上,像谁打翻了一地的金币。晨星一边爬一边四处张望——他看见了远处隐约可见的殿宇,看见了藏在山坳里的练功场,看见了从山腰飞泻而下的一道细瀑,水声潺潺,像有人在远处弹琴。
但他没有看见宿舍。
“你觉不觉得……”柳惜忽然停下来,喘着气说,“这里好像没有住的地方?”
晨星又看了一遍。确实没有。他看见的都是教学楼、练功场、藏经阁,就是没有一间像是给人睡觉的房子。
他们继续往上爬。石阶的尽头是一块平坦的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着四个大字:“苍梧问道”。石碑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正靠在石碑上打盹。
晨星和柳惜走近的时候,那男人睁开了眼睛。
“新来的?”他懒洋洋地问。
“是的。”晨星说。
“两个都是?”
“是。”
那男人打了个哈欠,从石碑上直起身来。他的灵媒悬在身侧——一块灰黑色的石头,表面粗糙,像刚从河滩上捡来的。但晨星从那块石头里感觉到了一股沉甸甸的力量,像是一整座山被压缩成了一颗拳头大的石子。
五境强者。晨星在心里估算了一下。父亲教过他如何从灵媒的气息判断对方的境界,这个人的灵媒给他的感觉,至少是五境融合期。
“我叫陆沉。”那人说,“灵媒磐石。在这里当老师,混口饭吃。”
晨星和柳惜对视了一眼。
“苍梧学院没有宿舍。”陆沉说,“你们自己看着办。后山的石壁,用灵媒凿个洞出来就能住。或者自己去砍树搬石头,想搭什么样就搭什么样。”
柳惜眨了眨眼:“所以……我们要自己盖房子?”
“不想盖也可以睡广场上。”陆沉耸了耸肩,“反正天不冷。”
说完,他转过身,重新靠在石碑上,闭上了眼睛。
晨星和柳惜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盖还是我盖?”柳惜问。
“各盖各的。”晨星说。
“行。”
四
后山的石壁比晨星想象的要硬得多。
他站在一面陡峭的石壁前,右手掌心的星恒莲花缓缓旋转,星辰色的花瓣一片一片地飞出去,在石壁上削出一道浅浅的刻痕。
太慢了。
照这个速度,挖出一个能住人的洞穴,至少需要三天。晨星咬了咬牙,继续削。星辰色的花瓣一片接一片地撞在石壁上,碎石簌簌地往下掉,但只掉了一小层,露出下面更坚硬的新岩面。他的手腕开始发酸,灵气也在快速消耗。
又过了半个时辰。
晨星停下来,看着自己挖出来的那个浅浅的凹槽——勉强够一只野兔藏身,连他的脑袋都塞不进去。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看了看旁边的柳惜。她那边也好不到哪里去,玄叶在石壁上留下一道道浅浅的划痕,像猫爪子挠过一样。
晨星不耐烦了。
他收回右手掌心的星恒莲花,抬起了左手。
九彩神卦从掌心涌出,九色光华在卦盘边缘流转,八个符号依次亮起,赤、橙、黄、绿、青、蓝、紫、银、金,像一条被惊醒的彩龙。晨星深吸一口气,将灵气猛地注入卦盘,然后朝那面石壁推了出去。
九色光华轰然炸开。
那一瞬间,晨星感觉到了不对——力量太大了。
卦盘撞上石壁的时候,不是“削”,不是“凿”,而是一声闷雷般的巨响,整面石壁从中间裂开,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碎石不是往下掉,而是往外飞,大大小小的石块像雨点一样砸向四周。晨星下意识地蹲下,双手抱住脑袋,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砸在身后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等灰尘散去,晨星抬起头。
那面石壁的上半部分——整整一大块——已经塌了。不是挖出了一个洞,是山体本身被他轰塌了一角。碎石堆成了一座小山,把原本平整的地面盖得严严实实。
柳惜站在几丈外,手里还握着玄叶,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这是挖山洞还是炸山?”她问。
晨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看着那堆碎石,沉默了很长时间。
“……力气太大了。”他说。
柳惜走过来,蹲在那堆碎石前,用玄叶拨了拨,摇了摇头。“这没法住了。全塌了。”
晨星没有说话。他收回左手掌心的九彩神卦——卦盘安静地沉了下去,九色气息最后绕了一圈,像是在得意,又像是在心虚。
“星恒太慢,九彩太大。”柳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看着晨星,“要不……我们一起建?”
“建什么?”
“房子。”柳惜指了指旁边的空地,“用木头。那边山上那么多树,砍几棵下来,搭个木屋。你负责砍,我负责搭。”
晨星看了一眼那片树林。树很粗,但比石壁好对付。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星恒莲花削铁如泥,砍树应该不慢。
“……行。”他说。
五
砍树比晨星想象的要简单得多。
星恒莲花的花瓣薄得像纸,边缘却锋利得惊人。他意念一动,一片星辰色的花瓣飞出去,绕着一棵碗口粗的松树转了一圈,树干齐刷刷地断开,切面光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树冠轰然倒下,惊起一群栖在枝头的鸟。
柳惜在旁边看得直点头:“还行。”
“还行?”晨星一边收花瓣一边说,“我这叫还行?”
“比起你刚才炸山,确实还行。”柳惜面无表情地说。
晨星没有接话。
他们一个砍,一个搬。柳惜的玄叶虽然挖石壁不行,但搬运木材却出奇地好用——她将灵气注入叶脉,玄叶分出数十道细如发丝的绿光,缠住一根根木材,将它们拖到空地上,整整齐齐地码好。
晨星负责砍。星恒莲花在他身边飞舞,星辰色的花瓣一片接一片地飞出去,一棵接一棵的松树倒下。他越砍越顺手,花瓣的轨迹越来越精准,甚至能在树干倒下的瞬间用另一片花瓣托住它,让它缓缓落地,免得砸坏树冠。
“你练过?”柳惜问。
“没有。”晨星说,“今天第一次砍树。”
柳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黄昏的时候,木材堆成了一座小山。柳惜开始搭骨架,她的玄叶能精准地测量每一根木材的长短粗细,绿光将它们一根根地固定在一起,榫卯严丝合缝,不用一颗钉子。
晨星想帮忙,但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
“你去捡石头垒灶台。”柳惜头也不抬地说。
晨星“哦”了一声,乖乖去捡石头了。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木屋的骨架已经搭好了。不大,刚好够放两张床,中间留了一条窄窄的过道。屋顶还没有盖,抬头就能看见满天的星星。柳惜说今天先这样,明天再盖顶,晨星说行。
他累得不想说话。
六
他们下山去报道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山道两旁的石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梧桐树的枝叶间晃来晃去,把整条路照得像一条流淌的河。晨星和柳惜沿着石阶一路往下走,穿过广场,穿过练功场,穿过那条白天没来得及细看的细瀑,终于在山脚的一间偏殿里找到了报到处。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桌案后面,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你们是今天最后两个。”老者说,声音不咸不淡,“等你们一个时辰了。”
晨星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确实很晚了。
老者翻开一本厚厚的名册,提起笔蘸了墨,头也不抬地问:“姓名,灵媒,境界。”
“顾晨星,星恒莲花,三境凝质期。”
“柳惜,玄叶,三境凝质期。”
老者写下他们的名字,随手在名册上画了两个圈,然后把两块木牌扔给他们。木牌上刻着编号和班级。
“明天卯时,广场集合。别迟到。”
晨星接过木牌,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甲班。
柳惜凑过来看了一眼:“我也是甲班。”
“嗯。”
他们走出偏殿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山间的夜风吹过来,带着梧桐叶的清香和远处瀑布的水汽。柳惜裹了裹衣领,打了个哈欠。
“困了。”她说。
“我也是。”
七
回到后山的木屋时,已经很晚了。
屋顶还没有盖,抬头就能看见满天的星星。月光从没有遮挡的屋顶倾泻下来,把木屋照得像一个露天的小院。柳惜说今晚先将就一下,明天再盖顶。晨星说行。
他把自己扔到石床上——说是石床,其实就是几块平整的大石头拼在一起,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松针。星恒莲花悬在他的掌心上方,星辰色的光芒一明一暗,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他闭上眼睛,几乎是瞬间就沉入了睡眠。
太累了。砍了一下午的树,搬了一下午的木头,又下山跑了一个来回。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每一根骨头都在呻吟。睡眠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他掉了进去,沉得很深很深。
柳惜躺在隔壁的石床上,睁着眼睛。
她睡不着。
不是因为不困。是因为太黑了。
星渚村的夜也有黑的时候,但那里的黑是有边际的——山是山的轮廓,树是树的影子,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把一切都照得清清白白。这里的黑不一样。木屋没有门,只有一块用藤条编的帘子挂在入口处,风一吹就掀开一角,露出外面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那黑暗像是活的,从帘子的缝隙里渗进来,一点一点地往屋子里爬。
柳惜盯着那块帘子,不敢闭眼。
她听见了声音。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发出的声音——可能是风,可能是虫子,可能是夜鸟,也可能是别的什么。那声音忽远忽近,像有什么东西在木屋外面走来走去,脚步很轻,轻得像踩在落叶上,但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心口上。
她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松针。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近。
柳惜猛地坐起来,心跳快得像擂鼓。她转头看向晨星的那张床——他面朝里躺着,一动不动,呼吸又长又匀,睡得像个死人。
“晨星。”她小声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晨星!”声音大了一些,还是石沉大海。
那声音又响了。这一次,她听清了——是什么东西在用爪子刨木头,就在木屋的外墙根下。窸窸窣窣,窸窸窣窣,像有无数条腿在木板上爬。
柳惜的血液一下子凉了半截。
她掀开身上的松针被,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一步一步地朝晨星的床走过去。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脚尖先着地,再慢慢放下脚后跟,怕发出声音,又怕没有声音。
走到床边,她蹲下来,看着晨星的背影。
他睡得很沉。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抿着,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胸膛一起一伏,像一只蜷在窝里的小兽,对这个世界毫无防备。
柳惜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她十一岁了,灵媒是玄叶,世间的叶子皆为她掌用。她不怕野兽,不怕坏人,不怕打架,不怕流血。但她怕黑。这个秘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在星渚村的时候,她每天晚上都会在床头点一盏油灯,一直亮到天亮。母亲以为她喜欢灯,其实她只是不敢闭眼。
外面的声音又响了。这一次,好像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帘子。
柳惜不再犹豫了。
她小心翼翼地爬上晨星的床,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石床不大,她只能侧着身子躺下来,面朝他的后背。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了很久,慢慢松开了。
然后她伸出手臂,轻轻地环上了他的腰。
不是搂。是攀。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她的掌心贴着他的腹部,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温热的,稳定的,一下一下地随着他的呼吸起伏。
柳惜把脸埋进他的后背。
他的衣衫上有松针的气味,有木头的气味,有山间的风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他的气味。她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个梦。
外面还是有声音。
但那些声音好像没有之前那么可怕了。
她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呼吸也渐渐变得绵长。她的眼皮开始发沉,意识一点一点地往黑暗里陷。在完全沉入睡眠之前,她迷迷糊糊地想了一件事——
他在身边。她可以不用怕了。
然后她松开了攥着他衣衫的手指,让那只手也搭在他的腰上,整个人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蜷在他的背后,安安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晨星没有动。他甚至不知道柳惜爬上了他的床。
他太累了。累到连梦都没有做。
月光从没有屋顶的木屋上方倾泻下来,落在那两张空荡荡的石床上,落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上。柳惜的呼吸和他的呼吸慢慢地重叠在了一起,像两条汇入同一条河流的溪水,分不清哪一截是谁的。
木屋外面,那窸窸窣窣的声音还在继续。
但已经没有人听得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