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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您 我的爱只会 ...

  •   梧桐风卷着甜淡的糖果香气穿过走廊,方才活动室里藏在卡牌与计分纸间的小心思,安静蛰伏在四人同行的身影里。两份单向生长的情愫,借着一场短暂的桌游悄悄探出一点柔软边角,没有直白的告白,没有热烈的示好,只有细碎到极易忽略的举动,藏着名为爱的心意,依旧隔着一层捅不破的薄纸,落在那两个未曾察觉的人看不见的角落,慢慢沉淀、缓缓蔓延。

      活动室的木门半敞,屋内残留着桌游散场后凌乱的痕迹,彩色卡牌随意堆叠在实木长桌边缘,玻璃糖罐底部沉淀几颗柠檬硬糖,清甜绵软的果香混着窗外梧桐被午后日光烘透的草木气息,丝丝缕缕缠满整条教学楼长廊。方才四人并肩踏出房门时,无形之中自然分成两道距离刚好的平行线。许柚拂刻意放缓脚步,始终迁就身侧步伐慢悠悠、时常走神发呆的笙晚星,指尖好几次下意识悬在少女蓬松发顶上方,临到触碰又克制地收回,温柔自持藏不住眼底倾泻的偏爱;另一侧并肩走着林砚与江故槿,林砚的唇线全程绷得紧实,嘴里总漫出几句挑剔刻薄的话语,视线却不受控地反复落向身旁人的侧颜。凡事追求极致规整的她,连偷偷注视心上人的角度都要悄悄调整,不肯在外人面前流露半分失态。

      四人的影子被西斜的落日切割,平铺在光洁透亮的地砖上层层交叠,悄悄掩住两段无人看穿的单相思。许柚拂大半心神都系在笙晚星身上,少女总爱举着五颜六色的软糖递到她面前,一双圆眼睛干净纯粹,懵懂无害的模样总能轻易揉碎许柚拂所有沉稳;林砚所有尖锐挑剔,唯独靠近江故槿时会不自觉收敛几分锋芒,她见不得旁人随意凑到江故槿身边,却又放不下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高傲,不肯坦率袒露心意,只能借着对周遭细节的挑剔,一次次刻意凑近,制造独属于二人的近距离相处。

      江故槿素来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眉眼清浅寡淡,周身萦绕着一层拒人千里的清冷,凡事习惯优先考量自身,很少会被旁人的情绪牵动心神,自然无从发觉身侧林砚藏在尖酸言语之下的汹涌悸动。整场桌游对局,林砚看似处处挑刺,数落她出牌思路不够周全,嫌弃她随手摆放的计分纸歪歪扭扭,实则每一次俯身凑近、伸手替她理顺散乱纸页,都是她精心伪装的靠近。散场之前,趁着笙晚星和许柚拂低头分装口袋里的糖果,林砚指尖捏着一张亲手裁剪的米白色信纸,纸边反复打磨得平整光滑,容不下一丝褶皱。趁江故槿转身去饮水机接温水的空档,她屏息将折成小巧方块的信纸,悄无声息塞进对方校服内侧口袋。

      信纸是她挑了许久的款式,无任何花哨纹饰,纸面细腻干净,契合她事事追求完美的性子。纸上没有大段缠绵繁复的情话,只在纸页正中央落下一笔工整沉稳的字——您。一字藏尽隐晦心意,心上有你,是她斟酌了整整一个午休,才敲定下来独一份的告白。她在草稿纸上反复描摹数十遍,确认笔画匀称、布局干净,才肯折叠收好,做完这一切,她立刻恢复往日毒舌的模样,出声调侃江故槿桌面收纳潦草杂乱,方才偷偷递信的忐忑与悸动,被她尽数掩在冷硬的语气之下。

      江故槿行走间指尖短暂擦过口袋里多出的薄纸,仅仅停顿半秒,便没有再多在意。她向来疏于留意旁人递来的零碎物件,只当是活动室散落的废弃纸片,回到座位后随手夹进课本夹层,自始至终没有展开看上一眼,完美错过了那一字暗藏的满腔心意。

      四人走到教学楼分叉路口,许柚拂轻轻牵着茫然懵懂的笙晚星往南侧校门走去,温柔抬手替少女拂开被风吹乱的碎刘海,低声叮嘱路上小心,眼底盛满独属于她的柔软偏袒,笙晚星浑然不觉这份特殊对待,只顾着拆开糖纸,将甜甜的软糖分予身边人。两条走道就此分开,头顶梧桐枝桠交错缠绕,筛落满地晃动斑驳的光影,长廊里只剩林砚与江故槿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隔着半步不远不近的距离。

      放学铃声轰然漫过整栋教学楼,喧闹说笑的人潮尽数涌向校门,楼梯、走廊随处都是结伴同行的学生。林砚刻意压慢步伐,一路紧随江故槿身后,目光牢牢锁着对方挺拔单薄的背影。她整整一下午都在暗自等候回应,课间数次刻意擦肩而过,却始终没能等来江故槿半分异样神色,没有问询,没有迟疑,仿佛那张承载她全部心思的信纸从未存在过,满腔精心筹备的告白如同投入深海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激起。

      委屈顺着她高傲的骨血慢慢翻涌上来,追求圆满的人无法接受自己倾注所有心思的心意被这般无视。她不愿在人来人往的主干道失态,安静跟着江故槿绕至教学楼后方偏僻巷角。巷道两侧栽种高大梧桐,高高的围墙隔绝校外来往人流,极少有学生途经此处,墙面爬满层层叠叠浅绿藤蔓,地面落满干燥细碎的梧桐絮,晚风穿过交错枝叶,卷着活动室残留的淡淡甜香,四下安静得只剩叶片摩擦的簌簌轻响。

      江故槿察觉到身后寸步不离的脚步声,终于停下前行的脚步,侧身回头。冷白的侧脸浸在黄昏柔和的金橙色柔光里,眉眼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平淡,指尖随意搭在书包肩带,周身疏离感未曾散去。她还未开口,林砚便快步上前,直接将她抵在斑驳老旧的围墙之上。

      巷角的落日余晖被两人身形切割开,轻飘飘的梧桐絮落在林砚乌黑的发梢。她微微抬下颌,鼻尖几乎贴住江故槿的下颌线,平日里锋利刻薄的嗓音此刻压得很低,褪去了所有针锋相对的讥讽,只剩压抑了整整一下午的委屈,却不见半分柔弱,眼底是不肯妥协的执拗。

      “你没有看见口袋里的东西?”

      晚风卷着细碎枯叶擦过藤蔓墙面,江故槿垂眸望向近在咫尺的人,视线掠过她眼尾泛开的薄红,轻轻蹙起眉,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方才整理课本摸到一张纸片,随手夹在书里,还未曾拆开。”

      轻飘飘一句话,瞬间击碎林砚隐忍许久的期盼。她耗费一整个午休打磨信纸、构思隐晦告白,把满腔悸动凝缩成单单一个字,小心翼翼送到对方手边,到头来只被视作无关紧要的废纸,连一眼敷衍的打量都得不到。与生俱来的骄傲被落空的期待揉碎,委屈顺着喉咙往上涌,她单手撑在江故槿身侧的墙面,完整将人圈进自己的一方狭小范围。二人距离近得能清晰感知彼此胸腔起伏带来的温热气息,黄昏柔光铺在两道交叠的影子上,晕染出一片暧昧模糊的轮廓。

      “废纸?”林砚尾音微微发颤,往日里尖锐的气场依旧稳固,没有半分低头示弱的模样,眼底翻涌着难以掩饰的失落与不甘,指尖猛地攥住江故槿垂落身侧的校服袖口,柔软布料被她捏出层层深刻褶皱,“我花了整整午休写的,纸上只有一个字,你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江故槿安静凝望着她泛红的眼尾,平日里凡事权衡利弊的思绪难得陷入短暂停滞,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她确实从未深究那张薄纸的来历,更从未想过那会是林砚特意送来的心意。晚风持续裹挟梧桐絮落在二人肩头,糖果清甜气息依旧萦绕在空气之中,围墙隔绝外界所有喧嚣,窄巷里只剩下彼此清晰绵长的呼吸,丝丝缕缕缠绕在暮色里。

      林砚撑着墙面微微俯身,与江故槿视线平齐,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对方脸颊。她不再用刻薄言辞掩饰心底情绪,层层裹住自己的坚硬外壳裂开一道缝隙,直白袒露压抑许久的委屈,指尖顺着袖口缓缓向上,轻轻扣住江故槿微凉的手腕,指腹反复摩挲细腻的皮肤,力道克制,却没有丝毫松开的打算。

      “那个字是‘您’。”她声音压得极轻,几乎融进流动的风声,眼底藏着滚烫直白的心意,“心上有你,你当真一点都看不懂?”

      话音落下的刹那,江故槿瞳孔极轻地颤动一下,淡漠的眉眼终于裂开一丝细微缝隙,像是此刻才后知后觉读懂一字之下暗藏的深意。不等她组织语言给出回应,林砚微微前倾身子,肩头抵住对方单薄的胸膛,手臂稳稳环住江故槿的腰,将人牢牢圈在怀中。这个拥抱没有半分逼迫意味,却带着不容躲闪的笃定力道,全然不是软弱的依附,是孤注一掷的奔赴。

      梧桐枝叶在头顶轻轻摇晃,落日将两道相拥的影子拉扯得无限绵长,藤蔓顺着围墙缓缓垂落,细碎梧桐絮静静落在二人交叠的发顶。江故槿周身常年不散的清冷似乎在这个拥抱里柔和少许,垂在身侧的双手迟迟没有抬起,既没有伸手推开身前的人,也没有主动抬臂回拥,任由林砚将脸颊轻埋在她颈侧,温热微弱的呼吸扫过颈间细腻肌肤,漾开一阵细密发麻的痒。

      林砚拥着人,鼻尖萦绕着江故槿身上干净冷调的洗衣液香气,积压一下午的委屈稍稍平复,心底却依旧悬着一块无法落地的石头。她清楚江故槿向来习惯独来独往,很难轻易接纳旁人汹涌直白的心意,这个突兀的拥抱几乎耗尽她所有自持与骄傲,追求完美的性子绝不允许自己卑微纠缠,可身体却控制不住贪恋此刻短暂贴近的暖意。

      相拥的距离维持着拉扯的暧昧,不远不近,分不清该恪守的疏离界限,拆不开悄然滋生的朦胧情愫。巷外远处传来成群学生离校的说笑声,隔着厚重围墙模糊遥远,丝毫惊扰不到巷内密闭缠绕的氛围。林砚的指尖轻轻蜷缩,隔着薄薄校服布料,清晰感知身前人的身形轮廓,片刻之后,她缓缓松开环在腰间的手臂,却没有向后退开,鼻尖依旧堪堪擦过江故槿的下颌,二人唇瓣相隔仅仅一寸,温热气息相互交织,暮色柔光模糊了彼此眼底真实翻涌的情绪。

      她不愿逼迫对方立刻给出答复,也不愿喋喋不休追问这份单向奔赴能否得到回应,只是安静凝望着江故槿深浅难辨的眼眸,眼底藏着孤注一掷的莽撞,又藏着一丝害怕被直白拒绝的忐忑。晚风卷起地面散落的枯叶,方才活动室残留的甜糖香气再度漫涌上来,裹住二人之间剪不断理还乱的暧昧。

      江故槿薄唇微微抿起,始终没有吐出一句应允或是回绝,眼底翻涌着权衡、茫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拆解的微妙悸动,所有心绪尽数藏在淡漠的皮囊之下,旁人无从窥探分毫。

      远处教学楼的照明灯光次第亮起,淡金的暮色一点点褪成朦胧浅灰,漫天梧桐絮还在不停飘飞,落在墙面藤蔓、二人发间、脚边堆积的枯叶之上。林砚没有继续僵持,撑在墙面的手缓缓收回,往后退开半步,拉开一小段缓冲距离。她没有再多说半句软话,目光却依旧牢牢黏在江故槿脸上,藏着等候答案的期盼,骨子里的高傲又让她不肯主动低头追问。

      她心知此地不宜久留,围墙遮挡视线的巷角藏着二人无人知晓的亲密,若是恰巧有路过的学生撞见,两人都会陷入难以收场的难堪,事事追求规整体面的她,绝不允许这般失控失态的场面暴露在旁人眼前。

      风骤然变大,大片梧桐枝叶剧烈摇晃,遮蔽大半落日余晖,巷内光线骤然暗沉几分。江故槿抬手,从课本夹层抽出那张平整无皱的信纸,指尖轻轻抚过纸上独独一个端正的“您”字,指腹一遍遍地缓慢描摹笔画,沉默许久,依旧没有开口给出任何一句回应。

      没有同意,没有拒绝,只有无边的静默缠绕在流动的晚风里。

      林砚望着她指尖那张薄薄的信纸,心底酸涩与隐秘的欢喜交织缠绕,明知对方未曾给出半分答复,心底却生不出恼怒,只是安静站在漫天飞舞的梧桐絮之中,和江故槿一同困在这片隔绝所有喧嚣的狭小巷角。墙外的喧闹声渐渐渐行渐远,糖果甜香慢慢消散,只剩梧桐枝叶摩擦的沙沙声响,藏着一纸悬而未决的告白,一段没有落点的拉扯。

      天色持续下沉,灰蓝色的暮霭铺满整片天空,两道相对而立的影子靠得极近,中间却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江故槿将信纸轻轻折回最初的模样,重新妥帖收进校服口袋,抬眼看向身前眼底盛满心事的林砚,唇瓣轻轻动了动,到最后还是半个字都未曾吐露。

      晚风卷来新一轮漫天梧桐絮,轻飘飘落在两人中间,模糊了对视的视线。林砚往前重新凑近,没有多余的言语铺垫,抬手轻轻扣住江故槿的后颈,微微向下带,主动贴上对方微凉柔软的唇。

      只是极轻、极浅的相触,没有深入的纠缠,仅仅是一瞬短暂贴合,像晚风轻轻擦过花瓣,克制又滚烫。林砚的力道沉稳,不见半分怯弱,是她独有的、带着执拗心意的主动,委屈、忐忑、藏了许久的心动,尽数揉在这一下轻吻里。

      江故槿浑身微僵,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蜷缩,依旧没有主动回应,却也没有偏头躲开,任由那片温热短暂覆上自己的唇。短短数秒过后,林砚缓缓后撤,额头轻轻抵着江故槿的额头,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眼底情绪翻涌复杂,执拗之下藏着未散的委屈。

      漫天飞絮还在飘落,暮色将整片巷道裹得愈发朦胧,方才转瞬即逝的轻吻留下淡淡的暖意,残留在两人唇瓣之上。没有人率先打破这份悬而未决的僵持,关于告白的回应,关于两份单向生长的情愫,全都沉淀在渐浓的黄昏里,迟迟没有落点,留待往后天光揭晓。

      整条教学楼后方的小巷彻底被暮色包裹,梧桐枝叶层层叠叠遮蔽天际,那张只写了一个“您”字的信纸安静躺在江故槿口袋深处,藏着林砚孤注一掷的隐晦告白。二人静静相对,方才轻吻的暧昧余温还残留在肌肤之上,可这份心意最终的答复,依旧笼罩在朦胧昏沉的暮色里,没有半分明示。所有拉扯、试探、藏在一字之中的心动,全都暂时掩藏在枝叶阴影与漫天梧桐絮之下,无人拆解,无人作答。

      巷中只剩风吹藤蔓的轻响,黄昏将一切未说出口的话语、未敲定的结局尽数封存,引得人心底反复揣测,默默期盼下一次相见,等来迟来许久的回答。
      【第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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