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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命线 多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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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某月某日。
街头被雨冲刷过,此刻一片透亮,是孟繁从未见过的清澈纯粹。
人行道边空无一人,脚步踏过潮湿的砖石,身上的伤痕还在隐隐作痛。他蹙眉忍了忍,随即不停步地向附近的火车站走去,心脏却跳动得略显沉重。
如果一切顺利,这就是他在云城的最后一点时光了。
他没什么好回忆的;这里的一切都被伤痛笼罩,到了云散日明的时候,他只想逃离。
他早就是江家的累赘与祸根,江秦夫妇俩肯定巴不得他远走高飞,从此再不相闻。
只不过有些遗憾的是,他还没来得及同江小离道别。
想到这个人,孟繁的心一动,仿若沐于春光和煦——他大概是自己人生黯淡无光的前十几年里,唯一的一点微芒了。
他本来应该和江小离道别的。
事情已成定局,多思无益,他低下头,加快了步伐。
寂静无声里,身后突然传来细碎的足声,其实只有极细微的一点点,却足以让常年行于黑暗之中的他拉起警铃。
于是他陡然转身,目光撞进的,是面如芙蕖的少年那双骤然睁大的瞳孔。
……怕什么来什么。
江小离真的出现在自己面前时,孟繁才回过味来。
自己怎么能和他道别?且不说他还能不能下定决心抽离,便是江小离,孟繁对他心间的纷乱纠葛看得明白,他能轻易放他离开吗?
他不能留下余地。
狠下心来后,他抬起眼,冷冷地看向对方。
针扎一般的话语字字带刺,多年压抑的情绪在此刻爆发,一股脑扎向了眼前这个无辜的人。他看着江小离的表情逐渐颤抖,自己也被自虐一般的快感与痛意裹得密不透风。
说到底,他无意伤害,只是为了解脱。这样不留情面,几乎是报复般的恶语相向,除了斩断江小离的念想,也为了自己能够抛却最后一丝留恋,一身清明地离开。
——最锋利的刺,往往也最能斩草除根。
他当然看见了;他看见江小离眼底泛起的丝缕惊痛,看见他不敢向上看的目光,看见他低着头输电话号码时,手抖得如风中残叶。
痛,当然是痛的。这样狠厉地伤害一个始终对自己怀着一片纯真的人,伤害他唯一拥有的希望,又有谁能不痛?
可惜命运再没有给他时间后悔,他比江小离更早看到了那辆向他们二人直奔而来的轿车,也在那一刻就已经意识到,一切都晚了。
看见江秦夫妇走来的瞬间,他心间只剩下担忧——他今天走不了已成定局,但江小离不一样。他们一向忌讳两个人走得过近,现在看到江小离竟然试图帮他离城,会怎么样罚他?
心脏跳动得异常不稳,他忍不住低头去看身边的人,却只有一张过分苍白、喘息急促的面容映入眼帘。
——他的状态有问题。
他心中一紧,伸手想确认对方的身体状况,没想到手臂刚刚抬起,少年便直直倒在他怀中。
“江小离!”
那大概是他有生之年来第一次这样慌,怀中人涣散的墨瞳,毫无血色的面庞,纤细的骨架,轻得一只手便足够托起的身躯,让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面对獠牙毕现的病魔,江小离不过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
他分不清自己做了什么:有没有失态地喊叫,有没有尝试挽救怀中呼吸已经微弱的人。世界天旋地转,脚步声纷至沓来,他能听见女人的哭喊和男人的怒喝,最后都随着眼前的一阵阵发黑归于死寂。
灯泡“啪”一声跳响。
孟繁从迷蒙中惊醒,头顶的白炽灯泡还在机械地“咝咝”作响。
他下意识打量起自己身处的空间——四面密闭无风,空间狭窄逼仄,整个房间全部的设施只有面前的桌椅和头顶的灯泡。
孟繁僵在原处,他的脊背覆上了一层微薄的冷汗——这个房间,他再熟悉不过了。
——这间地下室里,藏满了一个孩子全部的惊悸与恐惧。
从前,因为童年时代犯的所谓错误,甚至仅仅是家主的半点不忿,他曾经无数次被锁进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求救、自伤,一切的挣扎都毫无成效,这里没有时间的流逝,只有黑暗化作的万点利刃,刺向当初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小小躯体,终于遍体鳞伤。
他曾经以为自己早已失却感受恐惧的能力;可等到他真正重回噩梦之中,旧日的创伤再度撕裂,才惊觉,痛意原来如此彻骨惊心。
恐慌开始蚕食意识的一刻,嵌入墙壁的门突然自外打开。
微颤的瞳仁抬起,正对上男人带着阴骘的暗沉目光。
江秦走进的刹那,孟繁瞬间收起浑身毕露的惧意,只有指尖还神经性质地紧紧扣住椅边——没有人愿意对着罪魁祸首,袒露自己满身的伤痕。
记忆随着沉默的打破汹涌而至,江小离昏迷在他怀中的身影如在眼前,他的意识不由一阵轻颤。
江秦大概也是不愿意同他废话的,毕竟他对于江家,早就失去了被正眼相待的意义;但他能够出现在这里,就说明自己一定还有利用的价值。
会是跟江小离有关吗?
如他所料般,江秦没有多话,只是信步上前,将一张白纸和圆珠笔放在桌上。笼罩着他的目光如炬,带着不怒自威的压制,随即冷冷开口。
“孟繁,这些年我们让你进了江家的门,供你吃穿用度,对你一个外姓人,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现在,该是你报答的时候了。”
房间里不知何时再次空无一人,他空对着桌案,额间冷汗未消。
他本来不应该拿起那张纸的,或者干脆抬手,把对方的筹码彻底撕碎。但微颤的神经还是逼着他,一点点,浏览起纸上的内容。
“器官捐献知情同意书……”
心脏随着一行行冰冷的字符逐渐沉落。
果然,江小离还是没能逃过命运的审判,而江家要做的,是以命换命。
他再看了一遍纸页开头,上面的字样是从学校往年的体检报告中截取的,显示他们两人的心型,匹配程度竟然出奇地高。
他无比清楚,严重的慢性心衰足以威胁生命,江小离此刻只能依靠大量医疗设备,暂时维持生命体征。而目前有效的治疗手段,只有心脏移植这一条路。
他们需要他的死,来换江小离的生。
他应该毫不犹豫地撕碎那张纸的,江家哪来的自信,认定他会为了江小离,连自己的命都放弃?
太可笑了。
手指捏紧纸页边缘,纤薄的纸张欲裂,却始终没有真正破碎。
江小离笑得灿烂的面容,弯起的盈盈眉眼,似乎再次浮现在他眼前。
那双眼睛,在人工湖的一片污泥之间,对他笑得干净温热。
在繁复华丽的灯盏之间,带着纯澈的稚嫩,映满灯火通明。
只目光中的微茫星火,便成为他灰暗人生中唯一的光。
他生于罪恶,困于泥淖,等他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无法离开那一束微芒。
于是他用尽全力抽离,忽视、疏远、甚至不惜伤害,却又始终无法完全逃避——对于在暗处生长的畸形植株,光芒,是最具成瘾性的毒药。
他知道,他走不了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的指尖一阵冰凉。
他本不该爱上这个人的。毕竟,这里究竟不是他的家,他不应对这个冰冷污秽的地方上的任何人产生半分半毫的感情,这里的一切,连恨都不配由他施舍。
可江小离……不一样。江小离身上承载着他本来该有的幸福,才会变得如此耀眼。说到底,如果时光流转,万物如常,他便是自己本该活成的模样。
这样的一个人,用一种不谙世事的清澈目光望向自己,说完全没有动心,或许是假的。
心跳剧烈而无声,气息却又渐渐回暖。
所以拯救不应算作牺牲,他的身体已经千疮百孔;或许延续生命脉搏的唯一方式,只有让心脏在另一处胸腔跳动。
决心已经下定,放在桌上的圆珠笔被轻轻提起。
页面末端,新落的油墨光亮,微小却又如带泪光。
而落笔的人没有流泪,微笑同样并不坦荡。他知道,自己还有恨的余地,也没有完全丧失爱的余温;无奈恨本无绝期,爱又太短暂,或许,他最后能做的也就这么多。
想来是遗憾的,他和江小离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伤害性的讽刺,令二人的故事以阴差开端,又以阳错收场。
但这样做,或许能让那个人放下执念,让那颗心脏生生不息地跳动,直至永远。
他不后悔。
他生来满身是伤,本不该困于世间,这或许便是最好的结局。
——那些不能说出口的情意,便只好以命相抵。
剩下的一切,便都与他无关了——秘密转交、术前准备,时间肆意流转,命运却又变故多端。
——常言道,命由己造,相由心生。
然而命运终究不是谁都能握在手心,心生之相,也不过无常。
看着一旁拿起针管的主刀医生,孟繁最后这样没有来由地想。
针尖刺入静脉,药剂推入血液之中,世界逐渐陷入黑暗。
一片虚空之间,少年的身影浮现,冲他伸出手,笑得光风霁月。
跟我一起走吧。
他被纯真的笑容感染,不自觉绕起对方的手。
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消散在记忆里的雨声如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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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
木门落锁,江小离走出房间,门外的灯光依旧温和如常。
他转身走到走廊另一端,无意间望向落地窗外。这一眼,却仿佛牵动了身体深处的脉搏,心脏不由微微一动。
窗外水痕交错,雨丝细密,隔着一道窗,洒落了满地清旷无声——又一年的梅雨季,携着暖意悄然而来。
指尖拂过玻璃,江小岸会心一笑,脚步却不再停留。
这是云城暮春时节的一贯风景,雨打梨花,风吹云散,水痕如烟柳飘拂,万物流转如常。
好多年不见了,他却还记得清楚。
曾经有一场迟到却漫长的梅雨季,淫雨霏霏,潮湿了累月经年。
——而今年的雨期来得不早不晚,如约而至,终于遍落人间。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