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雪梅相映时》路之也

1、主章 一篇完

　　壹

　　纷雪扬扬的长安城，平日里是安静的，可今日城门外却实在热闹。
　　为首的将领一身戎装银甲，黑发高高束起，剑眉星目，却没什么表情。
　　街边阁楼处有人掷下一枝梅花，擦过他的脸颊，落在马背上，于雪中分外惹眼。
　　“霍小将军，恭喜凯旋啊。”
　　霍盛安循声抬眸，那人一袭素衣，抱臂倚靠在二楼的栏柱上，噙着笑，看着他，一双明艳的桃花眼衬得整个人漫不经心。
　　霍盛安与他对视片刻，略有些无奈地将花拾起，再抬头，那人已悄然不见。
　　待胜归朝不免有人攀谈，好容易抽身出来，已是夜至将军府。整顿片刻后，霍盛安步至后苑。
　　“今日还是梨花酿？”霍盛安看向墙头。
　　“自然。”李长青身着白日里的素衣，只是多了件外衫，想是夜里凉了些。跃下墙头，至霍盛安跟前，将饮了一半的梨花酿递到他手中。
　　“尝尝，比去年有些长进。”
　　“李贤，下次可以走正门。”霍盛安接过，低眸看他。
　　“那多麻烦啊霍将军。”李长青笑道。
　　自己是江湖中人，诗词剑术却名动长安。京城上下，视得李先生诗墨以为荣。但他居无定所，行踪难觅，只是行至某处诗意上头便提笔挥墨，随手赠予难以生计之人，至少可卖些钱财。
　　至于权贵重金所求，他向来不予理会。如若冒然出现在将军府前，定然引起宣然大波。
　　四年前的冬日，李长青路至凉州界，正逢两军交战。见一少年戎装血染，只是用剑堪堪撑住身体，却于冰天雪地中屹立不倒。倒真像枝梅啊，他这样想，而见此人身后一对母女，明晓了一切。
　　不知是出于何种原因，他没有旁观。在敌人的刀刃挥向已无力抵挡的少年时，利剑出鞘。对面当是来了援军，撤得倒快。
　　李长青见已无事，便负剑携酒至山峦中去。
　　他不知救下的少年姓甚名谁，只是后来听说是霍将军的独子，圣上赐名“盛安”。年少武艺精湛，十六岁便立下战功，这次得胜归朝，继父爵位，三日后受封为侯。
　　受封列侯？李长青回想起战场上的人。
　　待到回过神，已至将军府前，夜深无人，只有雪落在肩头泛起阵阵凉意。移步到府邸一侧，跃上墙头，积雪滑落，发出的声响让常年习武之人警铃大作，不出片刻，剑锋抵喉。
　　“霍小将军，恩将仇报啊。”李长青轻推横在脖颈处的剑，语气却不甚正经。
　　“抱歉。”霍盛安收回剑，看清来人后眼底一闪而过的惊喜连自己都没发现。
　　李长青自是不客气的，转身绕过他给自己倒了杯酒。
　　“多谢。”
　　“不谢。”李长青知他所谢何事，也不多问。
　　没人再说话，一刻钟之久，李长青先是觉得不自在，起身准备离开。
　　“三日后在下封侯，你可愿来？”霍盛安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但他有点后悔。他李长青无拘无束惯了，想到什么便做什么，救自己是顺路，到将军府也不过是饮酒寻乐，又怎么会……
　　“来。”
　　霍盛安有些错愕地抬头，方才石桌旁饮酒之人已不在。嘴角轻扬，拂过脸颊的雪花竟也多了些暖意。
　　长安城的雪已然停了，街上商贩也出了工，沉寂半月之久的京城再次喧声四起。
　　“今儿街上这么些人？”
　　“听说是霍小将军封侯？”
　　“年堪十七，当真有为。”
　　将军府内，霍盛安看着陆续而来的达官显贵，试图在人群中寻到那一抹白，可并没有。也是，李长青怎会来，前日亭中的允诺应当是酒后戏言罢。
　　宾客散去已是深夜，霍盛安踱步至后苑，却见一人亭下独酌，心中天光乍亮，是李长青。他快步上前，却又在靠近时放缓了步子。
　　“恭喜啊霍小将军，喏，赠你的。”李长青递来一枝梅花。
　　“为何赠花？”霍盛安接过。
　　“没什么，顺路折的，与你倒相配。”李长青又饮了杯酒，想到什么，补充道：“而且，我喜欢。”
　　那日后，二人总于亭下不约而至。霍盛安日日为李长青备不同的酒，发现只要是梨花酿他总会多饮些。后来他在墙头种下棵梅花树，来年李长青便倚卧在枝头，饮酒赏月，有时来了兴致便作诗舞剑。霍盛安就坐在亭子下，同他闲聊，虽惜字如今但句句回应。

　　贰

　　一次征战只换得三年太平。
　　“我明日启程。”
　　李长青没应，只是折下手边的梅抛向他。
　　霍盛安走到树下。
　　“与我何干。”他听见李长青道，语气是难掩的闷闷不乐。
　　霍盛安闭了闭眼，心里最后一丝犹豫也在听到李长青略带嗔怨的回答后消失。他伸手把李长青拉下来，看着他，对方却别开眼，倚着树干望向别处。
　　“李贤，我不知自己因何会说这些，但我怕日后开不了口。”霍盛安轻轻掰正李长青的脸，让他看向自己。
　　“李贤，为何救我？为何赠梅？为何夜夜至此？方才为何……心里有埋怨。”
　　霍盛安一下说这么多，李长青有些反应不过来，但见他步步紧逼，势必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想救便救了，想来便来了，想……"
　　“为何想？”
　　李长青认命般叹口气，怎么会有人这么固执。想了想，向前行了一步。
　　霍盛安感到唇角传来轻如雪般的触感，一触即分，有些凉。
　　他愣住了。
　　李长青见他几乎僵住，有些失笑，伸手点了点面前人的胸膛。
　　“因为这里。”
　　“它要我找你，要我寻你，要我……”
　　他顿了一下，慢慢吐出两个字。
　　“怨你。”
　　周遭空气安静了几分，风吹，雪落，枝摇。
　　“霍晏，我待你凯旋。”
　　而今，一载期限满，将军得胜归。
　　久别重逢，霍盛安却见李长青心不在焉。静默良久，他听到对方开了口。
　　“霍晏，你可有什么理想。”
　　“保家国，卫山河。”而后看了眼李长青，“护住身边之人。”
　　李长青笑了笑。
　　“霍将军可真是志向了得。我可没那么大本事，只是想赏天下山河，尝世间美酒，终了择一安居之处，为家。”
　　霍盛安明白，若非一句待他凯旋，李长青不会留守长安。他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他当寻他的路。
　　晨光微起，霍盛安就看到桌岸上一张笔墨未干的信纸：归期不定。
　　虽是已经料到，但心中不免还是有些酸楚。好在身有官职，忙于军事政务，霍盛安难分心神，只是每至星月亮起，垂在树梢的白色衣角难再一睹。

　　叁

　　长安城又在筹备新年事宜了。本以为去年匆匆回京，赶在佳节前归家，可与某人共度新春，结果对方竟是跑了。
　　“将军，有人请见。”
　　“不见。”
　　已至适龄，自上次征战归来，不少朝臣有意嫁女于他的意愿。只是在霍盛安明确回绝后多数少了些许。但又逢吉日，这些天来访将军府的人不免又多了起来。
　　“还有封信，说要将军亲启。”
　　翻页的手顿了顿。
　　“呈上来。”
　　待闻见信件上淡淡的梅香，霍盛安心中升起几分期许。
　　只见展开，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欲知长青行路，
　　寻至雪梅最盛处。
　　步至后苑，却见一人小憩于树枝头。
　　“霍将军让我走正门，却又不见我，倒是难懂。”
　　“你……”霍盛安明明构想过很多重逢后的话，可真当人站在自己面前，竟是一句也说不出。
　　“天下山河我看了，世间美酒倒也尝了个遍，现在……”李长青一字一顿道，“该择一地为家了。”
　　霍盛安见他笑得张扬，白衣拂过枝头，衬得梅愈发的烈。
　　他只觉得。
　　非是长安雪，但映长安梅。
　　待到雪落长安时，梅开正艳，与君逢，故人归。

　　正篇完